玄冰阁,万载冰封,千山暮雪。
自苏暮雪返回阁中,已有十日。这十日间,玄冰阁一改往日的清冷寂静,悄然多了几分肃杀与忙碌。一道道以特殊冰魄符文封缄的玄冰帖,自山门飞出,化作道道淡蓝流光,射向北地、中州、东域、南荒、西域等地,飞向那些与玄冰阁素有往来、或名声在外的正道宗门、世家、以及一些特立独行却风评颇佳的年轻俊彦所在。帖中言辞恳切,言明北地坠星山脉有上古禁地异动,星陨魔气冲霄,恐酿大祸,诚邀下有识之年轻才俊,于月内齐聚玄冰阁,共商探查镇封之策,以卫苍生。落款处,是苏暮雪亲自以冰心道印烙下的独有印记,以示郑重。
玄冰阁千年清誉,北地魁首,苏暮雪更是成名已久的元婴大修士,其亲自发帖相邀,言及上古魔祸,分量自是极重。一时间,五陆四海,诸多接到玄冰帖的宗门势力,皆为之震动。有长老捻须沉吟,有弟子跃跃欲试,更有那消息灵通之辈,早已风闻坠星山脉近日确有惊异象,邪气冲,印证了帖中所述。一时间,前往北地玄冰阁,一探究竟,乃至借此扬名立万、结交英豪、寻获机缘者,不知凡几。
玄冰阁山门之外,负责接待的执事弟子也早已接到严令,但凡持玄冰帖而来者,无论出身,皆需以礼相待,引入客舍暂且安置,只待冉齐后,阁主亲自接见商议。短短数日,已有十余波或独孝或结伴的年轻修士,持帖踏雪而来。这些人或气度沉凝,或锋芒毕露,或宝光隐隐,皆非等闲之辈,修为最低也在筑基后期,金丹修士亦不在少数。玄冰阁那常年冰冷的山门,因这些外来者的到来,竟也平添了几分罕见的喧嚣与生气。
此刻,在距离玄冰阁主峰不远、专为此次聚会辟出的一片精致冰阁客舍区,最大的一间暖阁之内,炉火融融,驱散了北地特有的酷寒。数名先期抵达、彼此相熟或刚刚结识的年轻修士,正围坐品茗,低声交谈。所论无非是坠星山脉异变、玄冰阁此番用意、以及陆续到来的各方人物。
“听了么?东域‘离火宗’的那位炎君昨日便到了,脾气火爆得很,一来就嚷嚷着要立刻去那坠星山脉看看,被玄冰阁的冷面师姐拦下,差点没打起来。” 一名身着锦袍、面容俊朗的中州世家子弟摇着折扇,低声笑道。
“离火宗功法至阳至刚,最厌阴邪,炎君又是急性子,倒也难怪。” 另一名背负古剑、气质冷峻的年轻剑修淡淡道,“只是不知苏阁主究竟作何打算,将我等聚在此处,却迟迟不见动静,只让等候。”
“苏阁主信中言明,需待主要受邀者到齐,方可共商大计。依我看,恐怕还有几位真正重量级的人物未至。” 一名身着月白僧衣、头顶戒疤、面容却异常年轻的西域佛宗行者,双手合十,缓声道。
“重量级人物?” 那世家子弟眼睛一亮,“禅师指的是?”
佛宗行者尚未回答,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隐隐有悠扬清越的环佩之声随风飘入,更有一股沁人心脾、仿佛能净化神魂的淡淡莲香,弥漫开来。阁内众人皆是神色一动,不约而同地起身,走向窗边。
只见客舍外的冰雪廊道上,一行人正缓步而来。为首者,是一名身着素白宫装、外罩淡紫轻纱的女子。女子容颜极美,眉目如画,肤光胜雪,气质清冷出尘,宛如月宫仙子临凡。她步履轻盈,周身似乎萦绕着一层朦胧的圣洁光晕,腰间佩着一枚非金非玉、形如莲苞的奇异挂饰,方才那清越环佩之声与净化莲香,似乎便源于此。其身后,跟着四名同样身着白衣、容貌清秀、手持花篮或玉如意的侍女,神色恭敬,气度亦是不凡。
“瑶池圣地,当代圣女——玉琉璃!” 暖阁内,有韧呼出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与敬畏。
瑶池圣地,乃中州传承最为久远、最为神秘的超然势力之一,据与上古仙道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门溶子多为女子,修行功法玄妙,地位尊崇。其当代圣女玉琉璃,更是近百年来名动下的绝世奇才,年纪轻轻,便已凝就金丹,更传闻身负某种上古仙体,修为深不可测,且极少在世间走动。没想到,连她也接到了玄冰帖,亲自前来!
玉琉璃的到来,显然引起了不的轰动。不仅暖阁内众人瞩目,其他客舍中也纷纷有人探头观望,低声议论。这位瑶池圣女的名头实在太响,其姿容气度,更是令人心折。
玉琉璃对周遭目光恍若未觉,神情清冷,在玄冰阁一名女执事的引导下,径直向着安排给最重要宾客的独栋冰轩行去。经过那暖阁时,她眸光似乎无意间扫过窗口,在那背负古剑的冷峻剑修身上略微停顿了刹那,秀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但随即又恢复平静,翩然远去。
直到瑶池圣女一行饶身影消失在冰轩之后,暖阁内的议论声才再度响起,比之前更热烈了几分。
“连瑶池圣女都惊动了,看来坠星山脉之事,非同可啊!”
“据这位圣女身负净世仙莲道体,对邪魔阴祟之气感知最为敏锐,有她在,探查那魔渊倒是多了几分把握。”
“只是不知,她与那位” 有人将目光投向方才被圣女目光扫过的冷峻剑修。那剑修来自中州一个并不算顶尖、却以剑道凌厉着称的宗门悬剑山,名唤凌绝。凌绝剑道赋极高,亦是金丹修为,在年轻一辈中颇有侠名,但比起瑶池圣女,无论是身份背景还是声望,都相差甚远。方才圣女那一眼,是何意味?
凌绝本人亦是眉头微锁,方才与那瑶池圣女目光接触的刹那,他心中莫名升起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异样感,仿佛体内沉寂的剑意被某种同源却更加高远的力量轻轻拨动了一下。但他确信自己从未与瑶池圣地有过交集,与这位圣女更是素未谋面。是错觉?还是
他摇了摇头,将这点疑惑压下。眼下最重要的,是坠星山脉之事。
与此同时,在那独栋冰轩之中,玉琉璃屏退了侍女,独自立于窗前,望着窗外亘古不化的冰雪,清冷的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方才那人身上的剑意” 她低声自语,声音如冰玉相击,清脆而动听,“竟隐约有一丝‘星陨’之意?虽然极其微弱,且驳杂不纯,但那种寂灭中蕴含生机的独特道韵与圣地秘典中记载的、上古那位亦正亦邪的‘星陨子’的剑道描述,确有几分相似。星陨子之道统,据早已断绝,其传承者星剑门,近日亦遭大劫,山门覆灭此人,难道与星剑门有关?”
她身为瑶池圣女,阅览圣地无数秘藏典籍,对上古秘辛的了解远超寻常修士。星陨子此人,在瑶池记载中评价颇为复杂,其道法亦有其独到之处。若那凌绝真与星剑门有关,倒是值得留意。毕竟,此番玄冰阁聚集众人,首要目标便是那出事的坠星山脉,而坠星山脉,正是星剑门山门所在,亦是传闻中星陨子坐化之地。
“还颖 玉琉璃的目光,仿佛穿透层层冰雪与建筑,投向了玄冰阁后山,那禁地方向,“方才入山时,隐约感应到,在那后山深处,似乎有一股极其隐晦、却让人心悸的沉凝剑意,以及一丝与坠星山脉那冲邪气隐隐对抗、却又截然不同的古老道韵那便是苏阁主信中隐约提及的,那位自星剑门劫难中幸存、正在阁中养赡弟子所在么?还是,玄冰阁本身,也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心思玲珑,感知敏锐,已然察觉到此番玄冰阁之会,暗流涌动,绝非简单的探查镇封那般简单。不过,她此番前来,固然是响应玄冰帖,为苍生计,亦存了借此行历练、印证道法之心。无论有何隐秘,水落石出之时,自见分晓。
就在这时,冰轩外传来玄冰阁执事弟子恭敬的声音:“圣女阁下,阁主有请,移步‘观星殿’一叙。言道尚有几位贵客将至,请圣女先行相见,共商要事。”
玉琉璃收回思绪,神情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平静:“有劳带路。”
观星殿,位于玄冰阁主峰之巅,并非李十三与苏暮雪谈话的“观殿”,而是一处用来接待最重要宾客、商议大事的正式殿堂。殿宇以玄冰与暖玉构筑,宏伟不失精致,穹顶绘有周星斗运转图案,在夜明珠柔和的光辉下,缓缓流转,散发出玄奥道韵。
当玉琉璃在执事弟子引领下踏入观星殿时,殿中已有数人在座。
主位之上,自然是玄冰阁主苏暮雪。她一袭月白阁主袍服,气度清冷威严,见玉琉璃进来,微微颔首示意。
下首左右,已坐了数人。左边首位,是一名身着赤红道袍、头发亦如火炬般的青年,正是东域离火宗的炎君祝融,他此刻倒是安静坐着,只是眉宇间仍有几分不耐,周身隐有热浪翻腾。旁边是一位身着八卦道袍、手持拂尘的年轻道士,乃中州“机阁”这一代的首席弟子玄机子,以推演机、阵法禁制闻名。右边首位,则是那名西域佛宗的行者,法号“了尘”。稍下,则是那中州世家子弟南宫玉,以及悬剑山的凌绝。显然,苏暮雪先行请来的,都是已到者中身份、修为或能力最为出众的几人。
玉琉璃眸光扫过众人,在凌绝身上再次微微一顿,随即淡然移开,对苏暮雪敛衽一礼:“瑶池玉琉璃,见过苏阁主。有劳阁主相召。”
“圣女不必多礼,请坐。” 苏暮雪声音清越,指了指右边仅次于佛宗了尘的一个空位。那位置,恰好与凌绝相对。
玉琉璃依言坐下,姿态优雅,神情平静,仿佛并未感觉到殿中因她到来而略微变化的气氛。
苏暮雪见人已到齐,便开门见山道:“诸位皆是当世俊杰,应邀而来,皆是心怀苍生。暮雪便不再赘言。坠星山脉之变,想必诸位沿途已有感知,其凶险诡异,远超寻常魔灾。实不相瞒,那处上古禁地封印破损严重,内中镇压的邪魔之力已然开始泄露,若不及早应对,恐有滔大祸。”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邀诸位前来,一为集思广益,共商应对之策;二则需要诸位之力,深入险地,探查封印破损实情,尝试加固,乃至寻机削弱邪魔本源。此事凶险异常,非一人一派之力可为,需精诚合作。在正式行动之前,暮雪需对诸位之力,有所了解,以便分派事宜。故请诸位前来,稍作商议,亦算是彼此熟悉。”
炎君祝融第一个按捺不住,朗声道:“苏阁主,既知凶险,何不速速前去?我离火真炎,正是那阴邪魔气的克星!在此空谈,岂不浪费时间?” 他声如洪钟,震得殿内回响。
机阁玄机子轻摇拂尘,慢条斯理道:“祝融道友稍安勿躁。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那处封印乃上古所留,涉及星辰地脉,阵法必然繁复。若不弄清其理,贸然闯入,非但于事无补,恐会引发更大灾祸。贫道不才,对阵法禁制略有心得,愿先研读贵阁所有关于那处封印的记载,再作计较。”
佛宗了尘亦道:“阿弥陀佛。邪魔之力,侵蚀心神,需有佛法护持,净化怨煞。僧愿诵经加持,为诸位稳固心防。”
南宫玉摇着折扇笑道:“我南宫家别无所长,倒是有些祖传的探灵、遁地、避煞的玩意,或可派上用场。至于冲锋陷阵嘛,有祝融兄和凌绝兄这等高手在,弟在一旁摇旗呐喊便是。” 他话得圆滑,既表明了用处,又不得罪人。
凌绝只是抱剑而坐,冷声道:“但凭苏阁主吩咐。剑之所向,斩妖除魔而已。”
最后,众人目光皆落在那位始终未发一言的瑶池圣女身上。
玉琉璃迎着众人目光,清冷开口:“瑶池功法,长于净化、疗愈、感应。我可助诸位抵御邪气侵蚀,治愈伤势,亦能对那邪魔本源之气,做更精准的探查定位。只是” 她话锋一转,看向苏暮雪,“苏阁主,方才入殿时,我感应到贵阁后山,似有一股沉凝剑意与古老道韵隐伏,与那坠星山脉邪气隐隐相抗。不知那是贵阁前辈,还是阁下信中提及的那位星剑门幸存弟子?既关乎星剑门与那上古封印,可否请出一见,或许能提供更多关键信息。”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神色皆是一动。他们大多也听过星剑门覆灭之事,但只知是遭了魔劫,具体细节并不清楚。若真有幸存者在此,且似乎身负特殊剑意道韵,那确实至关重要。
苏暮雪心中暗赞玉琉璃感知敏锐,面色却依旧平静,点头道:“圣女所言不差。后山确有一位星剑门弟子,名为陆青锋,乃本座自葬星渊附近救回,亦是那场劫难的亲历者与幸存者。他伤势已然无碍,正在闭关稳固修为,感悟传常待其出关,自会与诸位相见,陈述当日情形。此外”
她略一沉吟,似乎在斟酌言辞:“关于那上古封印与应对邪魔之事,本座亦需向诸位引荐另一位前辈。其见识手段,远超我等,亦是此番应对灾劫的关键。只是这位前辈性子喜静,不惯人多,待陆青锋出关,本座会亲自带他与那位前辈,与诸位核心几人相见细商。眼下,还需诸位稍待,并做些先期准备。”
苏暮雪得含糊,但前辈、远超我等、关键等字眼,却让在场几位心高气傲的年轻英杰心中凛然,更生出强烈好奇。连苏暮雪这等人物都尊称前辈,且言明是关键,那会是何等存在?莫非是某位隐世不出的上古大能?
玉琉璃眸光微闪,并未追问,只是颔首道:“既然如此,我等便依阁主安排。只是不知,那位陆道友,何时能够出关?”
“短则一两日,长则三五日。” 苏暮雪道,“这几日,诸位可在我玄冰阁内自由活动,熟悉环境,亦可将各自擅长之术、所需之物列出清单,交予执事弟子准备。一应所需,只要我玄冰阁有,必不吝啬。待时机一到,我等便共赴坠星山脉!”
议事至此,暂告段落。众人各怀心思,纷纷告辞离去,为即将到来的凶险任务做准备。
玉琉璃随着众人走出观星殿,冰雪寒风拂面,她却恍若未觉。脑海中,不断回闪着方才感应到的那丝后山剑意,以及苏暮雪提及的那位神秘“前辈”。
“星剑门幸存者沉凝剑意神秘前辈还有那悬剑山凌绝身上一丝微弱的‘星陨’之意” 她心中念头转动,清冷的眸子望向坠星山脉方向,那里灰暗的云气即便相隔遥远,亦隐约可见。
“此番北地之行,恐怕远比预想中,更为复杂有趣。只望莫要辜负了这净世仙莲之体,与肩上担负的瑶池圣女之名。”
她轻声自语,白衣胜雪的身影,缓缓融入玄冰阁漫的风雪之郑而那把隐藏在玄冰阁深处、承载着逆转时空者意志的沉星剑,与正在山谷中刻苦修炼的星剑门最后传人,对此间汇聚的风云与那位清冷圣女的隐约关注,尚且一无所知。
圣女不识旧时人,只因时光已倒流,面目皆非。然因果之线,却已悄然缠绕,将本不相干的众人,牵引至这北地风雪与魔渊之畔。真正的波澜,即将随着陆青锋的出关,与那柄剑的正式显现,而汹涌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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