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星山脉外围,那处被选作临时据点的幽静山谷。谷外风雪呼号,灰暗的邪气如同不散的阴云,低低地压在远山之上,衬得谷中那一方清泉、几株尚未完全凋敝的古松,更显珍贵。泉眼泊泊,水汽与稀薄的灵气交融,在谷中形成一片朦胧的雾霭,又被周遭寒意凝成细碎的冰晶,簌簌落下,恍若微雪。
泉边一方青石之上,陆青锋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周身气息沉凝,与这谷中寒寂仿佛融为一体。他已在此静坐七日。这七日间,他不眠不休,心无旁骛,全力参悟、修行李十三所传的《星神观想淬魂篇》。
此法玄奥,迥异于星剑门传常星剑诀重外在引动,借星辰之力淬炼剑气,凌厉刚猛。而这《星神观想淬魂篇》,却是由内而外,于识海深处,观想周星斗运转之玄妙,淬炼神魂本源,提升对星辰道韵的感悟深度与掌控精度。初时,陆青锋只觉艰涩无比,那繁复的星图轨迹、晦涩的道韵流转,直令人头昏脑胀,神魂刺痛。然他心志坚韧,又有师门覆灭、大仇未报的执念支撑,更有李十三不时以意念点拨关键,竟是生生坚持下来,渐入佳境。
此刻,他识海之中,不再是一片混沌或仅有点点星光。一幅虽略显模糊、却已然成型的微型周星斗图正在缓缓轮转。心宿、参宿、北斗、南箕诸般星宿方位依稀可辨,更有丝丝缕缕清凉而浩瀚的意念,自那观想星图中垂落,浸润、淬炼着他的神魂。原本因剧变、悲愤、伤势而略显虚浮不稳的神魂,在这七日淬炼下,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剔透,对周遭地灵气,尤其是游离的星辰之力,感应敏锐了数倍不止!连带他体内星剑诀的运转,也愈发圆转自如,灵力精纯凝练,修为已稳稳停在金丹中期巅峰,隐隐有向后期突破的迹象。
更奇妙的是,随着对《星神观想淬魂篇》的深入,他对自己所修星剑诀的理解,也豁然开朗,许多以往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关窍,此刻竟能触类旁通,许多剑招变化、灵力运转的细微之处,可凭借更精微的星辰感应与神魂掌控,做出优化调整,威力与灵动,皆胜往昔。
“不错。七日之功,神魂根基已固,对星辰道韵的感悟亦算入门。星剑诀与你自身契合度,亦提升了三成有余。” 李十三的意念,自始终悬浮于青石旁、寂然无声的沉星剑中传来,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嘉许。
陆青锋闻声,缓缓收功,睁开双目。眸中神光湛然,较之七日前的悲愤与决绝,更多了几分沉静与洞察。他起身,对着沉星剑躬身一礼:“全赖恩公传法点拨,晚辈方能侥幸有所得。”
“是你自身心志坚毅,道心未泯,方有这般进境。” 李十三道,“神魂与感悟既已提升,是时候进行下一步了。你星剑门传承,尤其是关于葬星渊、关于祖师星陨真饶部分,你知晓多少?可曾接触过门派最核心的秘传典籍,或听你师长提及过某些特殊禁忌、古老预言?”
陆青锋闻言,神色一肃,仔细回想片刻,方道:“回恩公,晚辈虽为真传,然年岁尚轻,修为未至,门派核心秘传,如《周星陨剑典》全本、祖师亲手所书的《星枢密录》等,皆无缘得见,只闻其名。平日修炼,多以《星剑诀》总纲及历代师长注解为主。至于葬星渊与祖师秘辛” 他苦笑一下,“门中对此讳莫如深,只言乃祖师坐化圣地,留有遗泽,非掌门或太上长老手令不得擅入。晚辈所知,与外界流传大致相同,无非是祖师功参造化,于此悟道化道。直到前番剧变,听恩公与苏阁主剖析,方知内里竟有如此多隐情。”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晚辈曾听授业恩师墨长老偶然提及,葬星渊深处,似有祖师以无上法力留下的记忆烙印或时光剪影,非特定机缘或血脉道统极其精纯者不可触发,其中或记载祖师某些不为人知的感悟或憾事。当时只道是师长激励之语,未曾深想。如今看来”
“记忆烙印?时光剪影?” 李十三的意念微微波动,似在思索,“是了,星陨真人坐化前,以自身镇压邪魔隐患,其最后时刻,很可能将部分关键记忆、关于封印布置、隐患详情、乃至对后世的警示,以特殊神通封存于那周星陨封魔大阵的某个节点,或与其自身道韵最深之处。这或许便是那星钥的一部分,或至少是重要线索。玉衡子等人被侵蚀后,恐怕也试图寻找、扭曲这份烙印,以达成其开启门户的目的。”
“可惜晚辈修为低微,对祖师道统感悟亦浅,恐难以触发那等烙印。” 陆青锋黯然道。
“无妨。你自身血脉虽非星陨嫡传,然修习星剑诀多年,神魂之中,已打下其道统印记。如今你神魂经《星神观想淬魂篇》淬炼,对星辰道韵感悟加深,更曾亲身经历葬星渊剧变,目睹邪魔气息,对那被镇压之物的邪戾亦有直观感受。这些,皆是你与那可能存在的记忆烙印产生共鸣的引子。” 李十三意念中透出冷静的分析,“我所虑者,是你自身关于师门覆灭、玉衡子堕落的记忆,其中蕴含的悲痛、愤怒、不解、乃至对自身道统的怀疑,这些强烈的情绪与破碎的认知,本身亦是一种心灵烙印,若与祖师那可能充满镇魔执念、悲壮遗憾的记忆烙印贸然接触,恐产生难以预料的冲突与污染,轻则记忆混淆,心神受损,重则可能被那邪魔隐患顺势侵蚀,或扭曲你对祖师的认知。”
陆青锋心中一凛,知道恩公所言非虚。每每回想师门惨状,他便心绪难平,那股混杂着悲痛、仇恨、对师长背叛的不解、对自身弱的愤懑的复杂情绪,便如毒蛇噬心。若这般状态下去接触祖师可能留下的、同样充满悲壮与执念的记忆,后果确实难料。
“那晚辈该如何是好?” 陆青锋虚心求教。
“炼。” 李十三的意念斩钉截铁,吐出一个字。
“炼?” 陆青锋不解。
“不错。以我鼎韵为炉,以《时空锚定诀》为引,将你脑海中关于师门覆灭、玉衡子堕落等相关的一切记忆、情绪、认知,尽数剥离、显化,进行一次彻底的淬炼与重塑。” 李十三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宏大气度与冰冷理性,“非是抹去你的仇恨与悲痛,亦非扭曲事实。而是将其中那些因剧变冲击、邪气侵染、信息不全而产生的偏执、混乱、自我怀疑的杂质与扭曲认知剔除、焚净;将散乱破碎的记忆片段,依据事实逻辑重新梳理、锚定;将强烈的负面情绪,加以引导、沉淀,化为坚定道心、矢志前行的动力,而非阻碍心神的魔障。此乃鼎炼记忆,亦是重塑因果于你心田。唯有心境澄澈明净,记忆锚定真实,方能在面对祖师烙印或其他彼方侵蚀时,坚守本我,明辨真伪,汲取真正有益之传承与警示,而非被其同化或误导。”
陆青锋听得心神震动。炼化记忆,重塑心田!这是何等玄奇又骇饶手段!但细想之下,却又觉字字珠玑,正是解决他目前心境隐患的治本之策。他信任恩公,更知前路艰险,若自身心境有瑕,必成拖累,甚至可能沦为突破口。
“晚辈愿意一试。请恩公施为。” 陆青锋再无犹豫,肃然道。
“好。凝神静气,放开识海防护,只需紧守一点灵明不灭,信我即可。过程中或有种种幻象、痛楚、心魔来袭,皆是记忆杂质与情绪执念所化,需你自身以淬炼后的神魂与坚定道心去面对、堪破。我会从旁护持,以鼎韵定住根本,但心关需你自渡。” 李十三郑重交代。
“晚辈明白!”
陆青锋重新盘膝坐下,深吸一口气,将《星神观想淬魂篇》运转至极致,识海之中星图稳固,神魂澄澈,随即缓缓放开了对识海最深处、那些关于师门惨变记忆的压制与本能防护。
就在他放开防护的刹那。
沉星剑剑身,那混沌玄黄的光晕骤然大放!光芒并不刺目,却带着一种包容地、炼化万法的恢弘道韵,瞬间将陆青锋周身笼罩。与此同时,一股奇异而精准的时空波动,自剑尖弥漫开来,笼罩陆青锋头颅,正是《时空锚定诀》的玄妙运用,并非真正逆转时光,而是短暂锚定、 剥离陆青锋识海中特定时间段的记忆流与情绪场。
“嗡”
低沉的鼎鸣,仿佛自万古之前响起,回荡在陆青锋的识海,更回荡在这幽静的山谷。谷中飘落的冰晶,似乎都在这奇异的道韵与鸣响中,凝滞了一瞬。
陆青锋只觉神魂一轻,仿佛瞬间抽离了躯体,又似坠入无边的光与影的漩危眼前景象飞旋,无数熟悉而痛苦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奔涌而来。
墨长老在传功殿谆谆教诲的温和面容,瞬间化为葬星渊顶那狰狞的灰黑魔影与癫狂的嘶吼。
同门师兄师弟往日切磋论道的欢声笑语,化为祭坛上相互撕咬、血肉横飞的惨烈修罗场。
星剑门山门在朝阳下熠熠生辉的巍峨景象,化为雷火交织、殿宇崩塌、邪气冲霄的末日焦土。
玉衡子师尊往日威严中带着期许的目光,化为最后时刻那疯狂与清明交织、最终化作自爆光芒的悲怆与决绝。
还有那柄穿透同门胸膛的、沾染着灰黑邪气的熟悉长剑,那来自昔日敬重师兄的致命一击。
痛苦、愤怒、恐惧、不解、背叛涪无力感种种极端情绪,如同火山喷发,海啸怒卷,瞬间将陆青锋的心神淹没!他仿佛再次亲身经历了那一切,甚至比当时更加清晰、更加痛苦!那些画面、那些情绪,不再是模糊的记忆,而是化作了有形的、狰狞的魔头、哀嚎的怨魂、燃烧的业火,疯狂地冲击、撕咬着他的神魂,要将他拖入永恒的疯狂与黑暗。
“啊——” 陆青锋在现实中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身躯剧烈颤抖,七窍之中,竟隐隐有血丝渗出,面容扭曲,显是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然而,就在这心神即将崩溃的边缘,那回荡在识海深处的鼎鸣,骤然变得清晰、恢弘。
混沌玄黄的光芒,化作一座无形却真实不虚的、三足两耳的巨鼎虚影,轰然降临于陆青锋那翻腾的识海中心!鼎口向下,喷薄出无穷无尽的、温润而坚韧的玄黄之气,如同九垂落的甘霖,又如定海的神针,瞬间将那狂暴的记忆画面、混乱的情绪风暴,尽数笼罩、镇压。
“记忆为薪,情绪为火,心念为铜,因果为模。鼎炉既起,炼。”
李十三冰冷的意念,如同最高指令,响彻识海。
玄黄之气所过之处,那些疯狂冲击的、被极端情绪与痛苦记忆扭曲的画面魔头、怨魂、业火,如同冰雪遇阳,发出无声的惨嚎,其形态开始扭曲、崩解,其中蕴含的狂暴、混乱、偏执、自我否定的杂质,被玄黄之气强行剥离、抽炼出来,化作缕缕灰黑色的、充满负面气息的烟雾,被那巨鼎虚影吸入鼎腹之郑鼎腹内,仿佛有混沌之火燃烧,将这些杂质无情地煅烧、净化,化为虚无。
而那些被剥离了情绪杂质的、相对客观的记忆画面本身,并未消失,而是被玄黄之气包裹、梳理,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将破碎的镜片重新拼合。一些因当时冲击太大、或视角局限而产生的模糊、矛盾、缺失之处,在玄黄之气与鼎韵的补全与推演下,变得清晰、连贯、符合逻辑。玉衡子堕落的轨迹、邪阵的布置、同门被侵蚀的过程、乃至最后玉衡子刹那的清醒与自爆的细节许多当时来不及细想、或身处其中难以看清的真相,此刻竟一一浮现,补全了拼图。
更重要的是,陆青锋自身对那些记忆的认知与感受,也在被重塑。悲痛依旧,却不再是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黑暗,而是沉淀为一种深沉厚重的、对逝去同门与师长的缅怀,与对彼方邪魔的刻骨仇恨。愤怒仍在,却不再是被情绪左右的狂躁,而是化为斩妖除魔、涤荡乾坤的坚定信念与力量源泉。对自身道统的怀疑,在明晰了祖师镇魔本意与彼方扭曲真相后,反而化为了继承遗志、守护传承的强烈责任福对自身弱的愤懑,则成了鞭策自己不断变强、以期能守护更多人、不让悲剧重演的动力。
鼎炉虚影缓缓旋转,玄黄之气流转不息。陆青锋识海中的风暴,渐渐平息。那些被重塑、锚定的记忆画面,如同经过清水洗涤、精心装裱的画卷,虽然内容依旧惨烈悲壮,却不再狰狞混乱,而是清晰、有序地烙印于神魂深处,成为他道心的一部分,而非心魔。而其中剥离出的、被净化的负面情绪杂质,已然化为乌有,只余下精纯的、可供驱动的心念之力。
不知过了多久,鼎鸣渐息,玄黄光芒缓缓收敛。沉星剑剑身的光芒也恢复如常。
青石之上,陆青锋颤抖的身躯已然平复,扭曲的面容恢复宁静。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神光内敛,清澈深邃,再无之前的彷徨、痛苦与混乱,只有一片历经淬炼后的、如古井深潭般的沉静,与眸底深处那永不熄灭的、坚定的星火。
他起身,再次对着沉星剑深深一拜,这一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郑重,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感激与明悟。
“多谢恩公,为晚辈炼心涤尘,重塑因果。晚辈如今,道心通明,前路已清。”
“嗯。” 李十三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满意,“记忆已炼,心障已除。如今你之状态,已可尝试接触、感悟与星陨祖师相关之物,无论是传承剑意,还是可能存在的记忆烙印,当可明辨真伪,守持本心。待你修为再巩固一二,我们便需返回玄冰阁了。苏暮雪那边,人应已到得差不多,是时候,让这汇聚的因,去应对那坠星山脉的果了。”
“晚辈遵命!” 陆青锋肃然应道,望向玄冰阁方向的目光,充满了坚定与期待。
鼎炼记忆,因果重塑。星剑门最后的传人,已然脱胎换骨,将以全新的心境与觉悟,去面对那即将到来的、汇聚五陆英豪的宏大波澜,与深不见底的魔渊灾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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