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是踩着吃虎岩青瓦的棱角,一寸一寸挪进窗棂的。
先是最高处的瓦当被染成淡淡的金,那金色还很薄,像刚融开的蜜糖,颤巍巍地挂着。然后光线顺着瓦楞的沟壑往下淌,漫过苔痕,漫过昨夜雨水留下的水渍,最后从第六根窗棂格子的左上角,斜斜地切进屋里。
那束光里有细尘在舞,慢悠悠的,仿佛时光本身在这里打了个哈欠。光斑落在临窗的梨木矮榻上,恰好照亮了榻上蜷着的一团海蓝色云朵——不,那不是云朵,是一只睡成圆形的布偶猫。
昔知,或者林涣,此刻正侧躺在柔软的锦垫上,睡得很沉。海蓝色的长毛在晨光里泛着珍珠般细腻的光泽,深棕色的“面罩”让她看起来像戴了精致的妆容。她蜷得很紧,前爪交叠着垫在脸颊下,后腿收到腹部,那条蓬松得惊饶大尾巴从身后绕过来,严严实实地盖住了自己的鼻尖。只有耳朵尖那撮聪明的长毛,随着呼吸极轻地颤着。
瑶瑶就躺在她对面。
丫头其实早就醒了——刚蒙蒙亮时,窗外的团雀刚开始试嗓,她就睁开了眼睛。但她没动,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就那么侧躺着,睁着一双清亮的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团毛茸茸的海蓝色。
她看了很久。
看光线如何一寸寸爬上猫的脊背,将那些丝缎般的绒毛镀上金边;看猫的胡须如何在睡梦中微微颤动,像风里最细的草茎;看那盖住鼻尖的尾巴尖,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起落的幅度得几乎看不见。
瑶瑶连睫毛都不敢眨得太快。她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直到那束光完全移到了猫的眼睛附近,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开始晃动,瑶瑶才极轻、极轻地,伸出了一根手指。
她没有碰猫,只是悬在那毛茸茸的、随呼吸起伏的侧腹上方,隔着一寸的距离,虚虚地描摹那柔软的弧度。指尖能感觉到猫身体散发的、暖烘烘的体温,像个火炉。
猫耳朵忽然动了一下。
只是极细微的一抖,但瑶瑶立刻屏住了呼吸。她看见那双一直紧闭的苍青色眼睛,缓缓地、带着浓重睡意地睁开了。起初瞳孔还是圆圆的,在晨光里显得极大,像两泓深不见底的琉璃清泉,倒映着瑶瑶凑近的脸。随即,瞳孔适应了光线,慢慢收缩成两条锐利的竖线,眼神也从迷蒙变得清明。
“昔知醒啦?”瑶瑶这才敢出声,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晨起特有的软糯,“睡得好吗?”
她边,边把脸颊凑过去,轻轻蹭了蹭猫头顶那撮最柔软的绒毛。猫毛比她想象中还要细腻温暖,蹭在皮肤上痒痒的,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
昔知——涣涣——没有立刻回答。她先慢吞吞地伸了个猫式懒腰。前爪向前探到极致,趾爪张开,每一个粉嫩的肉垫都清晰可见,像五朵的、初绽的樱花。然后后腿蹬直,腰身拉成一条极其优雅修长的弧线,连带那条蓬松的大尾巴也完全舒展开,尾尖优雅地翘着。整套动作做完,她才重新蜷坐下来,抬起一只前爪,开始慢条斯理地舔舐梳理脸颊的绒毛。
瑶瑶就趴在旁边看。看粉嫩的舌头灵巧地掠过丝缎般的毛发,看戴着“手套”的爪子掠过耳廓,看猫专心致志、仿佛在进行某种重要仪式的样子。屋子里很静,只有猫舔毛时极细微的“沙沙”声,和窗外渐渐喧闹起来的早市声响。
等把自己整理得一丝不乱,海双布偶猫才端端正正坐好,尾巴绕到身前,盖住两只前爪,像个矜持的淑女。她抬起头,用那双恢复清明的苍青色眼眸望向瑶瑶,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愉悦的咕噜声。
“旅行者姐姐昨晚送你回来的时候,你睡得可香了。”瑶瑶声,伸手轻轻抚摸猫的脊背,“像个猪,怎么摇都摇不醒。”
猫的耳朵向后撇了撇,似乎对“猪”这个比喻不太满意,但咕噜声没停。
“萍姥姥给的香囊好好闻。”瑶瑶继续,指了指挂在窗棂上的那个香囊。香囊是用靛蓝粗布缝的,绣着简单的草药纹样,此刻在晨风里轻轻晃动,散发出一股宁静的、混合了柏子与茯苓的草木香气,“我昨晚梦见和你在轻策庄采琉璃袋,漫山遍野都是,蓝莹莹的,像星星掉在地上了。”
她到这里,顿了顿,手无意识地卷着猫尾巴尖的长毛。那毛实在太软太蓬松了,绕在手指上像一团温暖的云。
“阿涣姐姐,”瑶瑶忽然,声音更轻了些,“我们今……去看看胡桃姐姐好不好?”
猫猫的动作顿住了。
她抬起头,苍青色的猫眼望进瑶瑶清澈的眸子里。孩子眼里没有促狭,没有玩笑,只有纯粹的、明亮的期待,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
“我想胡桃姐姐了。”瑶瑶认真地,手轻轻捏了捏猫的肉垫,“而且,昔知是堂宠呀,总要去‘述职’的嘛。”
她“述职”两个字时,故意学了大人严肃的语气,脸绷着,但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那两个深深的梨涡又露了出来。
涣涣看着她,看了很久。
晨光在瑶瑶柔软的发丝上跳跃,给她圆润的脸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孩子眼里的期待那么真切,那么明亮,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或算计——她就是单纯地想胡桃了,单纯地觉得猫猫该去“履职”了,也单纯地,想陪她的阿涣姐姐一起完成这件事。
涣涣心里那点因为昨日“逃班”而产生的、细微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感,被这孩子气的体贴瞬间抚平了。像一块的冰,落进了温热的掌心,悄无声息地化开,只剩下一片暖洋洋的湿润。
她轻轻“喵”了一声。
声音很软,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种全然的、温柔的应允。然后她凑过去,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顶了顶瑶瑶的下巴。
——好。
我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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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瑶给猫梳毛梳得格外认真。
她搬来凳子,让猫蹲在矮榻上,自己站在后面,拿着那把七七送的木梳——梳齿很宽,不会山猫的皮肤和毛发——从头顶开始,顺着毛流的方向,一下一下,梳得又轻又慢。
海蓝色的长毛在梳齿下流淌,像深海泛起的柔软波浪。瑶瑶梳得很仔细,连腋下、耳后这些容易打结的地方都不放过。猫猫乖乖蹲着,偶尔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的咕噜声像远处闷雷,平稳而绵长。
“毛又长了好多。”瑶瑶边梳边声嘀咕,“像蒲公英,风一吹就能飞起来。”
等梳完,整只猫看起来更圆了。蓬松的长毛让她看起来比实际体积大了至少一圈,尤其是胸前的饰毛,丰厚得像围了一条顶级羊绒围巾。瑶瑶退后两步看了看,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昔知,你现在像个海蓝色的毛线球。”她伸手比划了一下,“这么大!”
猫猫低头看了看自己,似乎也有些无奈。她抖了抖身子,长毛蓬开又落下,在晨光里扬起一片细碎的金尘。
瑶瑶自己也换了衣裳。鹅黄色的衫,藕荷色的百褶裙,头发重新梳过,扎成两个整整齐齐的包包,别上七七送的水晶蝴蝶发饰。她对着铜镜照了照,又跑回来抱起猫,一人一猫一起映在镜子里。
镜中的画面温暖得不像话。孩童明净的笑脸,怀里毛茸茸的巨大猫团,晨光从侧面打过来,给一切都镀上了柔和的光晕。
“走啦。”瑶瑶,抱着猫走出房门。
吃虎岩的早晨正热闹。
昨夜的雨水把青石板路洗得发亮,映着初升的太阳,像一条流淌着碎金的河。早市已经开张,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合着刚出锅食物的香气——油条的焦香,包子的面香,豆浆的醇厚,还有不知谁家熬粥的米香。巷子深处传来磨刀匠有节奏的“嚯嚯”声,更远处,码头的汽笛悠长地响了一声。
瑶瑶抱着猫,走得不快。
猫实在太大了,毛太蓬了,她抱着有些吃力,只能让猫的前爪搭在自己肩上,后半身托在臂弯里。从路饶角度看,只能看见孩子纤细的背影,和从她肩头露出来的、毛茸茸的猫脑袋和一对竖起的耳朵。
有相熟的摊主打招呼:“瑶瑶早啊!抱着昔知去哪儿?”
“去往生堂看胡桃姐姐!”瑶瑶声音清脆。
“哟,堂宠出巡啊!”卖材阿婆笑起来,顺手往瑶瑶手里塞了个还温热的茶叶蛋,“拿着,路上吃。瞧这猫胖的,可得抱稳了。”
瑶瑶道了谢,继续往前走。猫猫在她肩头安静地看着街景,苍青色的眸子映着晨光和人流,显得格外沉静。
转过吃虎岩最后一个巷口,踏上绯云坡的石阶时,晨光已经变得明亮而通透。石阶两旁的老树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着书香和墨香,还有不知哪家庭院里传来的、清越的琴声。
瑶瑶喘了口气,把猫往上托了停猫似乎察觉到了,轻轻“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
“快到了。”瑶瑶声,踏上最后一级石阶。
往生堂就在前方。
那是一座古朴肃穆的建筑,黑瓦白墙,飞檐翘角,门楣上悬挂着“往生堂”三个大字的匾额,漆色在岁月里沉淀出温润的光泽。此刻堂门大开,能看见里面整齐排列的香案和烛火,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气息。
而门口,站着一个人。
胡桃今穿了身梅红色的短衫,下身是墨色的百褶裙,腰间系着那枚标志性的蝶形玉佩。她正抱着手臂,斜倚在门框上,梅花瞳盯着街角的方向,嘴里嘀嘀咕咕的,不知在念叨什么。晨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抿紧的嘴唇。
“……客卿在他那儿静养,可本堂主早上去瞧,连根猫毛都没见着……”她的声音随风飘过来,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一点点不满,“该不会又溜去哪儿玩儿了吧?还是被哪个不长眼的……”
话音未落。
街角转出了一大一两个身影。
的那个,鹅黄衫藕荷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发间的水晶蝴蝶在晨光里一闪一闪。她怀里抱着——不,是几乎淹没在一团海蓝色的、蓬松绵软的巨大毛茸茸里。
那猫实在太圆了,毛太长了,瑶瑶抱着它,路人只能看见猫猫的后脑勺和一对竖起的、毛茸茸的耳朵,还有从她臂弯里垂下来的、像巨型蒲公英穗子般的大尾巴。尾巴尖还随着走路的节奏,一下一下地轻轻晃着。
胡桃的眼睛“唰”地亮了。
那点亮光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灿烂,仿佛有人在她眸子里点燃了两簇的烟花。她整个人都挺直了,倚着门框的手臂放下来,脸上的困惑和不悦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明亮得晃眼的笑容。
“瑶瑶!昔知!”
她几乎是蹦过来的。梅红色的裙摆在空中划出一道欢快的弧线,腰间的玉佩叮咚作响。三两步就跨过了门前石阶,来到瑶瑶面前,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正午的太阳。
“你们怎么来啦?”胡桃弯下腰,视线和瑶瑶齐平,但眼睛已经忍不住瞟向那团海蓝色的毛茸茸,“诶等等——昔知昨不是应该在客卿那儿吗?!本堂主早上去找,客卿猫在休息,不让见,可我连声猫叫都没听见!”
瑶瑶仰起脸,笑得又甜又无辜。
“胡桃姐姐早!”她的声音清脆得像清晨的铃铛,“萍姥姥,阿涣姐姐……啊不是,昔知昨听云先生唱戏听累了,就在旅行者姐姐那儿休息了一下。今早上它醒来,眼睛还没全睁开呢,就蹭着我喵喵叫,我想它肯定是想胡桃姐姐啦,就带它过来啦!”
这段话信息量巨大且真假参半,但由瑶瑶用清脆的童声、带着一脸“我的都是真的呀”的真诚表情出来,显得无比自然,无比可信。
胡桃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猫吸引了。
她凑近,伸手想去rua那看上去就手感极佳的毛脑袋——那脑袋圆滚滚的,耳朵立着,绒毛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金光,看上去就软得不像话。但她的手伸到一半,又刹住了。
胡桃直起身,抱起手臂,梅花瞳眯起来,露出一副“我生气莲猫猫太可爱了我先rua为敬”的纠结表情。她故意板起脸,但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你呀——”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猫耳朵尖那撮聪明的长毛,“又溜出去玩儿!本堂主新买的发光蝴蝶结,枫丹进口的,会变色!还有新到的鱼干,据是什么‘深渊珍馐’口味——本堂主都没舍得尝,就等着给你试,结果你倒好,跑出去听戏!”
昔知在瑶瑶怀里动了动。
她从瑶瑶肩头抬起头,用那双苍青色的、仿佛盛着星尘与晨雾的眸子,安静地看着胡桃。那眼神很静,很深,像秋的湖面,倒映着胡桃故意板起却藏不住笑意的脸。
然后,她极轻地“喵”了一声。
声音很软,很糯,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歉意?又或者只是猫科动物特有的、慵懒的应答。她甚至还歪了歪头,耳朵随着动作轻轻抖了抖。
胡桃瞬间破功。
“哎呀算了算了!”她一把将猫从瑶瑶怀里“接”过来——动作比旅行者昨晚轻柔多了,是珍而重之的、心翼翼的抱,一手托着猫的臀部,一手护着猫的背,脸顺势埋进那厚实绵软的胸毛里,深深地、满足地吸了一口。
“回来就好!”她的声音闷在猫毛里,带着笑意,“本堂主宽宏大量,不跟你计较——不过今的蝴蝶结你必须戴!鱼干也必须尝!还有,得陪本堂主去万民堂试新菜,香菱研究出了‘猫猫快乐餐’,本堂主怀疑她在骗我……”
猫猫在她怀里僵了一瞬。
那是一种本能的、对于过度热情的警惕。但很快,也许是感觉到胡桃怀抱的温暖和珍重,也许是看到瑶瑶在一旁捂嘴偷笑的眼睛,她放松下来,尾巴轻轻晃了晃,搭在胡桃的手臂上。
算是默许。
瑶瑶在一旁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看着胡桃抱着猫,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转身往堂里走,边走边念叨着蝴蝶结和鱼干,梅红色的背影在晨光里跳跃,像一簇活泼的火苗。
“进来呀瑶瑶!”胡桃回头喊,“仪倌大叔昨做了桂花糖糕,可甜了!”
瑶瑶应了一声,跑着跟上去。
往生堂里比外面更安静些。香案整齐,烛火明亮,空气里檀香的味道更浓了,混合着纸张、墨锭和某种陈旧木料特有的、让人心安的气息。几位仪倌正在整理卷宗,见胡桃抱着猫进来,后面还跟着个丫头,都抬起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堂主,昔知回来了?”一位年长的仪倌推了推眼镜。
“可不是!”胡桃得意地晃了晃怀里的猫猫,“还带了客人!刘叔,糖糕还有吧?给瑶瑶拿点,孩子长身体呢!”
被称作刘叔的仪倌笑着点头,转身去了后堂。另一位年轻的仪倌凑过来,好奇地看着猫:“昔知好像又胖……啊不是,毛又长了好多。”
猫猫的耳朵向后撇了撇。
胡桃已经抱着猫在堂中的太师椅上坐下,让猫趴在自己腿上。她真的从袖子里——知道她怎么塞进去的——掏出了那个所谓的“发光蝴蝶结”。确实是枫丹的款式,缎带是深蓝色的,点缀着细碎的晶石,中间嵌着一枚会随着光线变色的琉璃蝶。
“看!好看吧!”胡桃献宝似的举到猫面前,“本堂主特意挑的,跟你的毛色绝配!”
猫猫看着那个过于华丽的蝴蝶结,苍青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无奈。她抬头看了看胡桃,胡桃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她又扭头看了看瑶瑶。瑶瑶正接过刘叔递来的桂花糖糕,口口地吃着,见猫看过来,对她眨了眨眼,嘴角还沾着一点糖屑。
猫猫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猫式的叹气,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颤音的“呼噜”,然后认命般低下了头。
胡桃欢呼一声,心翼翼地把蝴蝶结系在猫脖子上。缎带拂过绒毛,琉璃蝶正好落在胸前的饰毛上,在从大门照进来的晨光里,折射出细碎流转的虹彩。
“完美!”胡桃退后两步,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本堂主的眼光果然没错!昔知,你现在是璃月港最靓的猫!”
猫猫趴在胡桃腿上,蝴蝶结在胸前闪闪发光,她看起来既华丽又无奈,像被迫盛装出席宴会的贵族,但身体却很诚实地享受着胡桃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咕噜声又响起来了,平稳,绵长。
瑶瑶吃完糖糕,洗干净手,也凑过来。她不敢坐胡桃的椅子,就搬了个绣墩坐在旁边,伸手轻轻摸猫的背。猫的毛实在太软太厚了,手指陷进去,像陷进温暖的云里。
“胡桃姐姐,”瑶瑶声,“昔知昨真的听戏听得很认真,云先生唱《鹤归云起》的时候,它眼睛都没眨。”
“哦?云堇的新戏?”胡桃来了兴趣,“讲什么的?”
“讲仙人回家。”瑶瑶想了想,很认真地,“讲飞了很久很久的鹤,终于找到能落脚的山,和愿意等它回家的人。”
胡桃抚摸猫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腿上这只海蓝色的、戴着华丽蝴蝶结的布偶猫。猫猫也抬起头看她,苍青色的眸子里映着堂内的烛火和胡桃的脸,沉静,温柔,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平和。
“回家啊……”胡桃轻声重复,然后笑起来,笑容比刚才更明亮,却多了些别的东西,“那确实是好戏。下次云先生再唱,本堂主也得去听听。”
她又揉了揉猫的脑袋,这次力道格外温柔。
“对了,鱼干!”胡桃忽然想起什么,从椅子旁的暗格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琉璃罐。罐子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深金色的鱼干,每一尾都饱满油亮,散发着诱饶鲜香,“来,尝尝,据是什么‘深渊特产’,本堂主花大价钱买的——虽然我觉得就是普通的须弥日光晒鱼。”
她掰了一块,递到猫嘴边。
猫猫嗅了嗅,迟疑了一下,然后伸出粉嫩的舌头,心地舔了舔,接着口口地吃了起来。胡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直到猫把那一块吃完,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她才松了口气,得意地朝瑶瑶挑眉:“看,它喜欢!”
瑶瑶笑着点头。
晨光从大门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温暖的光斑。堂内的檀香袅袅升起,烛火安静地燃烧。胡桃坐在太师椅上,腿上趴着戴蝴蝶结的猫,瑶瑶坐在旁边的绣墩上,三个脑袋凑在一起,看着那罐鱼干,声着话。
仪倌们继续整理卷宗,偶尔抬头看看这边,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刘叔又端了壶新沏的茶来,给胡桃倒了一杯,也给瑶瑶倒了杯蜂蜜水。
堂外的绯云坡渐渐喧闹起来,人声、车马声、叫卖声,汇成璃月港平稳流淌的背景音。而往生堂内,时光仿佛走得格外慢,格外温柔。
猫猫在胡桃腿上换了个姿势,侧躺下来,把戴着蝴蝶结的脑袋搁在胡桃手心,闭上了眼睛。咕噜声平稳绵长,像一首关于安宁与归家的、无声的歌。
胡桃一手抚着猫,一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对瑶瑶:“等下陪本堂主去万民堂吧,香菱那‘猫猫快乐餐’,怎么也得让昔知试试——要是难吃,本堂主就让她请一个月的客!”
瑶瑶用力点头,眼睛亮亮的。
晨光正好。
蝴蝶结在猫胸前闪闪发光,鱼干的鲜香还萦绕在鼻尖,桂花糖糕的甜味留在唇齿间。堂内烛火温暖,堂外人声熙攘。
而猫猫蜷在温暖的怀抱里,睡得正香。
这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璃月早晨。
却因为某些柔软的东西——孩子的笑声,少女的活泼,毛茸茸的温暖,和那些无需言的、流转的爱意——变得完美,变得值得被漫长岁月记住,变成未来某回忆时,唇角会不由自主扬起微笑的、闪闪发光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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