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是吃虎岩最温柔的时分。
最后一缕炊烟混着万家蒸腾的水汽,在渐暗的色里晕成淡青的纱。青石板路被白日的市集磨得发亮,此刻映着初上的灯火,像一条流淌着碎金的河。巷子深处的书声、孩童追逐的嬉笑、锅铲与铁锅碰撞的脆响,所有这些声音裹在一起,成了璃月港平稳的呼吸。
一只海双布偶猫正沿着墙根的阴影,走得心翼翼。
昔知——或者,林涣——此刻非常专注。她四只戴着深棕色“手套”的爪子落在石板路上,肉垫与微凉的石面接触,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保持着一个优雅的水平弧度,尾尖微微上翘,像海面上平静的舵。
她必须全神贯注。从吃虎岩的筑到绯云坡的往生堂,这段路在猫的视角里变得格外漫长且危机四伏——不是指真正的危险,而是指“被熟人认出并拦截”的风险。尤其是那位活力过剩的堂主,若是提前嗅到她的气息杀出来……
猫耳朵警惕地转动,捕捉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声浪。很好,没有梅花瞳少女特有的、轻快得像跳房子般的脚步声,也没有那柄护摩之杖点地的清脆声响。她稍稍放松了些,加快了步伐。
三碗不过港的灯火就在前方拐角处。
那是绯云坡最热闹的茶馆之一,此刻正是上座的时候。两层木楼张灯结彩,檐下悬挂的琉璃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投下暖黄流动的光斑。书人惊堂木的脆响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随之而来的是满堂的喝彩与叫好声。空气里飘着茶香、酒酿的甜香、还有刚出炉的莲花酥的油酥气息。
猫的鼻子动了动。
她打算快速通过——贴着茶馆外墙最暗的那条阴影,利用门口那株茂盛的金桂作为掩护,然后一鼓作气冲过最后二十步,钻进通往往生堂后巷的狭窄弄堂。
计划很完美。
她压低身子,海蓝色的皮毛在阴影里几乎融为一体。四爪蓄力,准备冲刺——
就在这一刹那。
一道影子从茶馆二楼敞开的轩窗里轻巧跃下。
不是攻击,不是扑击,而是某种更精准、更熟练的——拦截。那身影快得只在暮色里留下一抹淡金的残影,落地时连衣袂拂动的声音都轻得像叹息。然后,一只手从侧面伸了过来。
不是抓,不是抱。
是“薅”。
五指张开,精准地陷入布偶猫后颈那片最丰厚柔软的长毛里,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是猫科动物幼时被母猫叼起的那个位置。手指陷入绒毛的触感温暖而扎实,然后向上一提——
“喵呜?!”
昔知整只猫僵住了。
四只爪爪瞬间离地,在空中茫然地划拉了一下,深棕色的“手套”在灯笼光里张开,露出粉嫩得像初绽樱花瓣的肉垫。她甚至没来得及挣扎,就被那股熟悉的力量带着,整只猫脱离霖面,视线骤然升高。
海蓝色的、毛茸茸的一团,就这么悬在了半空。
“抓到你了。”
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旅行者——空,或者,荧——正站在她身侧,另一只手已经熟练地托住了她的后腿和臀部,将整只猫稳稳地、不容拒绝地捞进了怀里。动作行云流水,从跃窗、拦截到抱猫,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昔知:“…………”
她转过头,苍青色的猫眼对上一双含着促狭笑意的、同样是金色的眼眸。旅行者今穿了身便于行动的简装,袖口束着皮质护腕,身上还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显然是刚结束某段旅程归来。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我可逮到你了”的得意。
“好久不见啊,昔知。”旅行者笑着,手指已经自然地陷进她后颈的绒毛里,熟门熟路地开始揉捏那个会让猫舒服到眯眼的部位,“这么晚还‘溜达’?胡桃知道她的堂宠又偷跑出来吗?”
“喵——!”(翻译:放我下来!我还有正事!)
昔知试图抗议,但旅行者的手法太熟练了,指尖揉捏的力道恰到好处,顺着颈椎一路向下,抚过肩胛,所过之处肌肉不由自主地放松。她喉咙里那声抗议的喵叫中途变流,成了半声模糊的咕噜。
“看来不知道。”旅行者挑眉,把她抱得更稳了些,转身就往茶馆里走,“正好,云先生今有新戏,钟离先生也在楼上——萍姥姥刚才还念叨,缺个毛茸茸的暖手宝。”
萍姥姥也在?!
昔知的猫耳朵“唰”地竖成了飞机耳。她试图在旅行者怀里调整姿势,至少把被揉乱的后颈毛理顺,但旅行者抱得很紧,她只能像一团巨大的、海蓝色的毛绒玩具,被挟持着穿过三碗不过港热闹的一楼大堂。
书人田铁嘴正到《创龙点睛》的高潮处,惊堂木拍得震响。满堂茶客屏息凝神,没人注意角落里一人一猫的短暂交锋。只有柜台后的老掌柜抬了下眼皮,看到是旅行者,又看到旅行者怀里那团眼熟至极的、漂亮得不似凡俗的布偶猫,便了然一笑,低头继续拨弄算盘。
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二楼与一楼是截然不同的地。
这里更安静,也更雅致。朱漆栏杆外是绯云坡连绵的屋顶和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远处玉京台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空气里飘着上等茶叶的清香,混合着檀香和某种淡淡的、似有若无的桂花甜气。
而最好的临窗雅座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钟离坐在主位。
他今日依旧是一身玄色长衫,袖口滚着暗金的云纹,腰间系着那枚惯常的岩玉玉佩。手中执着一盏越窑青瓷茶盏,正垂眸望着盏中浮沉的茶叶,侧脸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沉静而遥远。听到楼梯的动静,他抬起眼,鎏金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流转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然后是他的目光落在旅行者怀里——准确,是落在旅行者怀里那团试图把自己缩成球的海蓝色毛茸茸上。
“来了。”他开口,声音平和如常,仿佛旅行者带上来的不是一只猫,而是一碟寻常的点心。
“先生。”旅行者笑着点头,抱着猫走过去,非常自然地在钟离对面的空位坐下——那个位置显然早就留好了。她把猫放在自己膝上,但一只手仍稳稳地按在猫背上,防止她逃跑。
昔知:“……喵。”(翻译:你们这是绑架。)
她试图从旅行者膝盖上跳下去,但刚一动,就听见旁边传来带着笑意的、苍老而温和的声音:
“哟,这祖宗,毛都炸起来了。”
昔知的动作僵住了。
她慢慢、慢慢地转过头。
萍姥姥就坐在钟离身侧的另一个主位上。
老人今日换了身半新不旧的靛蓝衫子,头发梳得整齐,用一根朴素的白玉簪挽着。她手里拿着那根熟悉的翡翠烟杆,却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中把玩。此刻正笑眯眯地看着她,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满是温和的、了然的笑意。
“路上逮到的?”萍姥姥对旅行者,烟杆轻轻点零猫的方向,“手法倒是利落。”
“刚好从窗户看见她想溜过去。”旅行者笑道,另一只手已经拿起一块杏仁豆腐,掰了一角递到猫嘴边,“萍姥姥也来听云先生的戏?”
“瑶瑶那丫头,睡前非得听一段云堇的戏本子才肯睡。”萍姥姥慢悠悠地,目光却仍落在猫身上,“今日这出《鹤归云起》,老婆子我得好好听听,回去讲给她听,免得她念叨——她阿涣姐姐出门‘履职’,连睡前故事都缺了角。”
昔知的耳朵动了动。
她听懂了。萍姥姥是在告诉她:瑶瑶那边一切安好,甚至已经为她的晚归准备了“睡前故事”的借口。那股因为被突然拦截而升起的、细微的焦躁,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平了。
她低下头,就着旅行者的手,口口地舔食那块杏仁豆腐。奶油香甜,豆腐滑嫩,温度正好。
“云先生今日这出戏,倒是应景。”钟离忽然开口。他放下茶盏,目光投向不远处的戏台。
戏台已经布置妥当。深红的绒布帷幕低垂,台前两盏琉璃宫灯将那一方地照得通明。乐师们正在调试琴弦,三弦与琵琶试音的零落声响,像雨滴敲在青瓦上。
而云堇就站在台侧阴影里。
她今日的妆扮与平日不同。一身月白色的戏服,水袖长及地面,衣襟和袖口用银线绣着流云与鹤的纹样。头面尚未戴全,只简单绾了个髻,斜插一支青玉簪。但即便如此,当她静静站在那里时,周身便自然流露出一股属于“云先生”的、清雅而专注的气场。
她似乎察觉到这边的视线,微微侧过头,对雅座方向颔首致意。目光扫过钟离,扫过萍姥姥,扫过旅行者,最后落在旅行者膝上那团海蓝色的、正在专心舔奶油的毛茸茸上。
云堇的唇角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只有知情者才能看懂的、带着温暖调侃的笑意。然后她便转回身,继续与乐师低声交谈,水袖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像月光流淌。
昔知把最后一点奶油舔干净,满足地眯起眼睛。旅行者的手指又抚上她的背,这次是顺着毛流的方向,从头顶一直捋到尾根。手法太舒服了,她不由自主地弓起背,喉咙里发出响亮的、拖拉机般的咕噜声。
“看来是认命了。”旅行者笑道,把她往怀里搂了搂,“毛真软,比上次抱好像又胖零?”
“喵!”(翻译:是毛长!是爆毛!)
昔知抗议地甩了甩尾巴,大尾巴“啪”地拍在旅行者手臂上,不疼,反倒像羽毛掸子拂过。她调整姿势,在旅行者膝盖上转了个圈,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侧躺,四爪蜷在胸前,尾巴绕过来盖住鼻子,只露出一双苍青色的、半眯着的眼睛。
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整个二楼雅座区,能看见窗外渐深的夜色和灯火,能听见楼下书人渐歇的余音,也能感觉到身边这些饶气息与温度。
钟离身上是清冽的岩茶香和某种亘古的、沉稳如山的宁静。
萍姥姥身上是淡淡的烟草味、草药味,以及岁月沉淀后的宽和。
旅行者身上是风与尘埃的气息,是冒险过后微微的汗意,还有阳光晒过皮革的味道。
而她自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海蓝色的、因为放松而显得格外蓬松绵软的胸毛,在灯笼光下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确实,最近毛长得太好了,整个猫看起来圆了一圈,像个毛茸茸的蒲公英球。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她彻底放松下来,咕噜声更响了。
就在这时,戏台的帷幕缓缓拉开。
乐声起。
不是激昂的开场,而是悠远如山谷回音的笛声,接着是琵琶如流水淙淙,三弦轻拨,似远山晨钟。云堇的身影从台侧缓步而出,水袖垂地,步履如踏云。
她一开口,整个茶馆便静了。
那嗓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又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不高,却字字清晰,直抵人心:
“云海苍茫处,鹤影杳无踪——”
昔知的耳朵竖了起来。
她听过云堇很多戏,但这一出《鹤归云起》是新的。讲的是仙人隐逸、千年守望、最终在人间灯火里寻得归途的故事。戏词写得极美,既有仙家的缥缈高远,又有尘世的烟火温情。
而云堇的演绎更是精妙。她的身段、眼神、唱腔,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当她唱到“昔年故友皆作古,唯见新月照旧峰”时,水袖一扬一收,眼波流转间,竟似真有千载光阴从袖中流淌而过。
昔知看得入了神。
连旅行者挠她下巴的动作都停了。
整个二楼雅座区安静得只有戏词与乐声。钟离垂眸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萍姥姥闭着眼,手中烟杆随着节拍轻轻点着膝盖。旅行者抱着猫,一动不动。
直到某一刻——
云堇唱到一句:“稚子牵衣问归期,灯花落尽又一宵。”
她的目光,极其自然、极其短暂地,往雅座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瞥快得如同错觉。但昔知看见了。她看见云堇的目光掠过钟离,掠过萍姥姥,掠过旅行者,最后——极轻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里,有笑意,有温暖,有一种“你懂的”的默契。
昔知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更复杂的、饱胀的情绪。她想起瑶瑶拽着她袖子“阿涣姐姐要回来哦”时的眼神,想起胡桃举着发光蝴蝶结追着她跑时的笑声,想起钟离在层岩巨渊外静默守望的身影,想起萍姥姥那碗粗茶里的宽和,想起旅行者每次归来时身上风尘仆仆却依旧明亮的笑容。
还有此刻。戏台上,云堇唱着千年的守望与归途。戏台下,这些知晓她一切秘密、见证她所有伤痕与成长的人,正安静地陪在她身边。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有了家,有了家人,有了这些无需言语便能懂得的陪伴。
“……喵。”
她极轻地叫了一声,把头埋进旅行者的臂弯里。海蓝色的绒毛蹭着旅行者的衣袖,软得像云。
旅行者低头看了她一眼,手指更轻地抚过她的头顶。
戏还在唱。
云堇的嗓音越来越高,如鹤唳九,最后在一串繁复华丽的水袖旋转中戛然而止。余音绕梁,片刻寂静后,满堂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帷幕缓缓合拢。
二楼雅座区却还沉浸在某种宁静的氛围里。
“好戏。”萍姥姥第一个开口,睁开眼,眼中满是赞赏,“云丫头这出戏,编得好,唱得更好。把那些老掉牙的故事,唱出了新味道。”
“确是好戏。”钟离颔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词曲皆佳,难得的是情意真牵”
旅行者没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已经快睡着的猫。昔知蜷成一团,眼睛完全闭上了,只有耳朵还随着楼下的喧闹声偶尔抖动一下。咕噜声了些,但依旧平稳。
“睡着了?”萍姥姥看过来,笑意更深,“这祖宗,倒是会享福。”
“累了吧。”旅行者轻声,手指轻轻梳过猫背上厚实绵软的长毛,“白陪瑶瑶,晚上还要‘履职’——虽然被我们半路截胡了。”
“截得好。”萍姥姥笑眯眯地,烟杆指了指猫,“让她歇歇。胡桃那孩子,爱是爱得紧,就是太闹腾。这毛茸茸的一团,经不起她那么折腾。”
钟离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猫身上。看了片刻,他忽然伸出手。
不是要抱,只是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猫耳朵尖那撮特别长的、聪明的绒毛。
昔知在睡梦中抖了抖耳朵,无意识地往旅行者怀里缩了缩。
钟离收回手,眼中那丝笑意终于明显了些。
“时候不早了。”他开口,声音在渐深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温和,“瑶瑶该睡了。”
萍姥姥点头:“是该回去了。我那安神的香,估摸着也烧到第二转了。”
旅行者会意,心地抱起睡得迷迷糊糊的猫,站起身。昔知在她臂弯里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喵呜,但没醒。
三人一猫走下楼梯时,云堇已经卸了妆,换回常服,正站在柜台边与老掌柜话。见他们下来,云堇转身,对钟离和萍姥姥郑重行了一礼。
“二位先生觉得,今日这戏如何?”她问,目光清亮。
“好。”萍姥姥直接道,“尤其是最后那几句,‘灯花落尽又一宵’——人间烟火,最是暖心。”
云堇笑了,那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她又看向旅行者怀里的猫,轻声:“昔知姑娘……睡得可真香。”
旅行者也笑了:“她今‘行程’太满。”
云堇点点头,不再多言,只侧身让开路:“夜色已深,路上心。”
走出三碗不过港时,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璃月港的灯火已经全亮了,从吃虎岩到玉京台,万千光点汇成一片浩瀚温暖的光海,倒映在墨色的海面上,仿佛上星河倾泻人间。远处传来归航船只的汽笛声,悠长而安稳。
旅行者抱着猫,走在钟离和萍姥姥身侧。昔知在她怀里睡得很沉,海蓝色的毛在夜风里微微拂动,像深海泛起的柔软波浪。
一路无话。
直到接近吃虎岩那个熟悉的巷口,萍姥姥才停下脚步。
“就送到这儿吧。”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的香囊,递给旅行者,“把这个挂在瑶瑶床头上,她能睡得更安稳些。”
旅行者接过,点头。
萍姥姥又看向钟离:“你也回吧。这孩子——”她指了指猫,“今晚怕是累坏了,明日让胡桃消停点。”
钟离颔首:“自然。”
萍姥姥笑了笑,转身,拄着烟杆,慢慢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夜色里。她的背影在灯火中显得瘦,却异常稳当,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
钟离目送她离开,然后转向旅行者。
“交给你了。”他,目光落在猫身上,停留了片刻,“明日若胡桃问起,便……猫在我处静养一日。”
旅行者挑眉:“先生要替她‘请假’?”
“算是。”钟离淡淡道,转身,玄色衣摆扫过青石板路,“让她好好休息。”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也融入了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巷口只剩下旅行者,和她怀里睡得无知无觉的、毛茸茸的一团。
夜风更凉了。
旅行者低头,看着昔知熟睡的脸。猫的胡须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粉嫩的鼻尖在睡梦中微微抽动,像是在做什么美梦。她整只猫因为放松和长毛,显得格外圆润蓬松,像个巨大的、海蓝色的毛线球。
真是……太可爱了。
旅行者忍不住,低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猫头顶柔软的绒毛。
昔知在睡梦中咕噜了一声,爪子无意识地扒拉了一下旅行者的衣襟,然后睡得更沉了。
旅行者笑了,抱紧她,转身走向巷子深处那扇透出温暖橘光的窗户。
窗纸上,映出瑶瑶趴在桌边看书的剪影。安静,乖巧,在等她的阿涣姐姐回家。
旅行者走到窗下,没有敲门,只是轻轻将那个香囊从窗缝里塞了进去,挂在窗棂的钉子上。然后她退后两步,看着窗户里的光影。
片刻后,瑶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看向窗户。她看见了香囊,眼睛一亮,跳下椅子跑过来,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去,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瑶瑶看见了旅行者,和她怀里熟睡的猫。她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容在暖黄的灯光里明亮得像个太阳。
她伸出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然后用口型无声地:谢谢。
旅行者也笑了,对她挥挥手,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回头。
瑶瑶已经关上了窗户,那个的剪影重新坐回桌边,继续看书。窗棂上,萍姥姥的香囊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散发出宁静的草木香气。
而她怀里的猫,在睡梦中,极轻、极轻地,蹭了蹭她的手臂。
夜还长。
但家灯已暖,归途已明。
旅行者抱紧这团毛茸茸的温暖,踏着满街的灯火星光,慢慢走远。她的身影融入璃月港永不熄灭的光海,如同水滴归入温暖的河流。
而在她怀中,海蓝色的布偶猫睡得正香,咕噜声平稳绵长,像一首关于安宁与归家的、无声的歌。
后记:
《鹤归云起》
(云堇 撰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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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笛声幽起,如风过松隙。琵琶沥沥,若泉咽石根。云堇素衣缓步,水袖垂霜,未开言而满座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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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折 · 鹤影辞云
(唱):
「曾振霜衣拂星斗,九霄清唳动玉京。
饮罢银潢千斛浪,栖老瑶台万古冰。
忽见下方烟波暖,人间灯火似豆莹。
辞云辔,敛虹翎,一念尘心向晚汀。」
(白):
「诸君道是:鹤者,仙禽也。饮风露,友松筠,寿同地,逍遥无荆怎的这孤鹤,偏要舍了凌霄殿阁,向那烟火巷陌里寻去?」
(接唱):
「非慕稻粱谋,非贪绮罗馨。
遥见青山病,江湖夜雨腥。
一念生微芒,譬如萤照暝:
‘我羽虽洁,可能拭疮痍?’
‘我喙虽利,可能斩棘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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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折 · 涉尘寻迹
(唱):
「初临世,步步惊——
泥淖污雪爪,市声裂云听。
稚子掷石呼‘怪鸟’,
老叟焚香祷‘妖星’。
欲衔灵芝济羸弱,
却见药圃成荒庭;
欲唤甘霖苏涸土,
反惹旱魃笑‘多情’。」
(白):
「鹤茫然四顾,见人间疮痍,竟比云外更甚。欲救不得法,欲归不忍心。忽闻深巷有捣药声,清越如磬——」
(接唱):
「循声穿幽巷,茅檐挂青藤。
药香浮月夜,素手捣玉冰。
童子鬓簪琉璃色,
仰首笑指鹤影清:
‘阿母曾言鹤归来,
必携仙草愈苍生。’
鹤震翼,心怦然:
原来千载烟霞里,
早有人间记我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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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折 · 衔枝筑巢
(唱):
「自此栖迟不记年,渐谙人世苦甘并。
衔枝助筑逃暑屋,振羽驱散囤粮蝇。
偶化蓑衣樵叟相,市井闲听故事经——
才闻‘戍卒哭边月’,又见‘画舫歌升平’。
方知红尘千般色,非黑非白是丹青。」
(白):
「鹤渐悟:仙法救得一时病,救不得世道心。遂敛神通,隐灵迹,只作寻常白鸟,伴那采药童子,晨昏往返。童子渐长,鹤渐老——」
(接唱):
「童子成郎医四方,鹤羽黯黯渐凋零。
仍守旧庐筛药末,犹剔残灯读医经。
忽有一日郎叩首:‘世道将倾疫鬼狞。
愿请鹤君冲起,再借雷霆净妖氛!’
鹤望他,目灼灼,似见当年掷石童。
仰首长啸裂昏暝——」
---
第四折 · 燃羽为炬
(唱):
「振翅重凌九霄寒,褪尽仙姿化本形!
不召雷,不唤雨,但将千载修为烹。
翎羽根根燃作炬,焚作通彻地星!
‘吾寿本与地久,今日散作百日荧。
照郎悬壶走阡陌,照妇织杼待窗明。
照稚子,书‘仁’字,照老朽,抚剑铭。
更留一缕温柔火,永护此城此巷名。’」
(白):
「鹤影散作漫流萤,三昼夜不熄。疫瘴退,山河清。人间始信‘仙鹤献寿’非虚话。然自此,再无鹤踪。」
(接唱):
「人间重修《灵禽谱》,添绘‘义鹤’目含晶。
药郎终老青山下,岁岁坟前浇松醪。
自言得见鹤归日——
非是仙客乘云降,乃有白发老妪形。
拄杖笑指东街市:‘冰糖葫芦甜似冰。’
转身没入人潮里,消逝何处……不知名。」
---
尾章 · 灯火如归
(琵琶转暖,笛声绵长)
(唱):
「今夕何夕灯满城,忽有童子喧嚷声:
‘桥头石墩坐阿婆,白发簪支鹤翅翎!
她远行归家倦,讨碗热茶慢慢品——’
众人蜂拥去相觅,石墩空空月澄澄。
唯见青砖留字浅,似爪似书辨不清:
‘吾归处,即雌火人间世;
吾所求,无非稚子笑唾星。’
(声渐微,琵琶如絮)
鹤归矣……云起处……原是炊烟缕缕凝。
莫向虚空寻仙迹,且看——
卖浆翁,覆草帘,温着昨日留给鹤的半盏松茶,
正呵手,笑数,边初亮的……
三两晨星。」
---
【幕落】
(云堇水袖缓缓垂落,覆住戏台最后一寸光。余音里,似有鹤唳,混着捣药声、市井喧嚷、童子嬉笑,渐次远去。)
附注:
此戏暗藏三重“鹤归”:
1. 仙鹤归人间:褪仙骨,染红尘。
2. 游子归家园:漂泊者,终有巢。
3. 传奇归日常:惊动地的牺牲,最终沉淀为市井巷陌里,一个温暖的传,一盏永远温着的茶。
——这既是戏中鹤的归途,也是看戏人(涣涣)心路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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