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是顺着吃虎岩的青瓦片,一片一片漫下来的。
先是最高处的飞檐还镀着些橘红的余晖,像未熄的炭;渐渐地,那暖色褪了,沉入瓦楞的沟壑里,变成温吞的灰蓝。最后一线光挤过对面茶馆高耸的马头墙,斜斜地切进院,恰好落在窗内一张铺着软垫的梨木矮榻上,照亮了蜷在上面的一团海蓝色云朵。
那是一只布偶猫,毛色是近乎银灰的淡蓝,唯有脸颊、耳朵、尾巴和四只爪子是深一些的暖棕色,像戴了恰到好处的海豹色手套和面罩。它侧躺着,蜷成一个完美的圆,长而蓬松的尾巴盖住鼻尖,只露出一双闭合的眼睛和微微颤动的耳尖。呼吸均匀绵长,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柔软的绒毛在斜晖里泛着丝缎般的光泽,细的尘粒在光柱中舞蹈,偶尔落在它背上,它也毫无知觉,仿佛沉浸在一个只有鱼干和暖阳的美梦里。
瑶瑶就趴在矮榻对面的书桌旁,双手托着腮,已经这么安安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她下午新换的鹅黄色衫袖口,还沾着一点捣药时溅上的、已经干涸的浅绿色草汁。窗外最后的光在她圆润的脸颊上移动,照亮她专注的眼神,和随着猫儿呼吸而微微翕动的鼻翼。
屋子里很静。白日里的雨早已停了,空气洗得干干净净,带着凉丝丝的甜润。远处吃虎岩夜市初开的喧嚣,隔着几条巷子传来,闷闷的,嗡文,像背景里一层温暖的衬垫。更近处,只有屋檐积水滴落在石阶上的声音,哒,哒,哒,缓慢而清晰,计量着黄昏的深度。
“昔知……”瑶瑶忽然极轻地唤了一声,气音细得像蛛丝。
榻上的海蓝色云朵毫无反应,只有一只戴着深色“手套”的前爪,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粉嫩的肉垫张开又蜷起,露出里面更浅的、近乎樱花色的肤质。
瑶瑶的嘴角弯起来。她蹑手蹑脚地离开凳子,赤足踩在微凉但光洁的木地板上,悄无声息地挪到矮榻边。她蹲下身,视线与蜷缩的猫儿齐平,能更清晰地看到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毛茸茸的侧腹,看到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的阴影,还有胡须——几根长长的、银白色的胡须,在静止的空气里,几乎看不出地颤着。
她看得入神,连呼吸都放轻了。看了许久,她才伸出食指,悬在那毛茸茸的、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的肚皮上方,隔着一寸的距离,虚虚地描摹那柔软的弧度。她不敢真的碰上去,怕惊扰了这团宁静的梦。只是看着,心里就满当当的,像喝了一大碗温热的、加了蜜的杏仁茶。
又过了片刻,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轻轻“啊”了一声。这声气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有点突兀,矮榻上的猫耳立刻敏感地向后撇了撇,但眼睛依旧没睁开。
瑶瑶抿了抿嘴,像是下定了决心,又凑近了些,用气音,但比刚才更清晰一点,对着猫耳朵:
“昔知……你是不是,又好几没去胡堂主姐姐面前露脸啦?”
“堂宠总出去‘溜达’,可不行哦。”她学着大人讲道理的语气,脸却绷着笑。
那团海蓝色的云朵终于有了更明显的反应。耳朵完全转向了她的方向,然后,那双一直紧闭的苍青色眼睛,缓缓地、带着浓重睡意地睁开了。起初瞳孔还是圆圆的,在渐暗的光线里显得极大,像两泓深不见底的琉璃清泉,倒映着瑶瑶凑近的脸。随即,瞳孔适应了光线,慢慢收缩,变成两条锐利的竖线,眼神也从迷蒙变得清醒,带着点被打扰清梦的无奈,和一种近乎纵容的温和。
昔知——或者,林涣——轻轻打了个无声的哈欠,露出一点点珍珠色的尖牙和粉嫩的舌尖。它没动,只是侧过头,用那双恢复清明的苍青色眼眸,静静地望着瑶瑶,仿佛在问:“然后呢?”
瑶瑶见它醒了,胆子也大了些,伸出手,这次轻轻地、用指尖碰了碰它耳朵尖那撮特别蓬松的聪明毛。“胡桃姐姐上次来送点心,还念叨呢,‘我们家昔知是不是被阿涣藏起来,不给我玩儿了?’”她学着胡桃那活泼又带点哀怨的腔调,惟妙惟肖,“她还,新得了会发光的蝴蝶结,想给你试试……”
布偶猫的耳朵立刻向后贴了贴,几乎平倒在脑袋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混合着咕噜和叹息的声响。它终于动了,慢吞吞地伸展开蜷缩的身体,先是前爪向前探,拉伸到极致,趾爪张开,每一个粉嫩的肉垫都清晰可见;接着后腿蹬直,腰身拉成一条极其优雅修长的弧线,连带那条蓬松的大尾巴也完全舒展开,尾尖优雅地翘着。一套完整的“猫式伸展”做完,它才坐起来,抬起一只前爪,开始慢条斯理地舔舐、梳理脸颊和耳后的绒毛。
瑶瑶就蹲在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看它粉嫩的舌头灵巧地掠过丝缎般的毛发,看它用戴着“手套”的爪子掠过耳廓,看它专心致志、仿佛在进行某种重要仪式的样子。屋子里只有它舔毛时极细微的“沙沙”声,和窗外绵延不绝的、催眠般的滴水声。
等到把自己整理得一丝不乱,海双布偶猫才端端正正坐好,尾巴绕到身前,盖住两只前爪,像个矜持的淑女。它抬起头,再次看向瑶瑶,苍青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为人性化的、混合着无奈和好笑的神情。
然后,它开口了——不是猫叫,是林涣那温和清润的嗓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和化形后特有的、一点点非饶空灵回响:
“这一去啊……”她(此刻用“她”更合适)轻轻叹了口气,尾巴尖无意识地扫了一下榻面,“被胡桃逮住,那可就不是‘露个脸’那么简单了。没有一整晚,怕是脱不了身。”
想象一下那个画面:被胡桃欣喜若狂地抱个满怀,脸埋在它蓬松的胸毛里猛吸,然后被各种投喂奇怪的鱼干和猫零食(有些味道着实诡异),被迫试戴闪闪发亮甚至叮当作响的蝴蝶结、领巾,还要被抱着在往生堂里巡游,接受仪倌们“好可爱”“堂主轻点抱”的围观和轻笑……运气“好”的话,可能还要被按着爪爪,在胡桃新发明的什么“往生堂堂宠专用契约”上按个梅花印。光是想想,就让她这具猫猫身体下意识地想再蜷缩起来。
瑶瑶听着,眼睛却越来越亮,显然也想起了胡桃姐姐那热情到让人(猫)无法招架的作风。她非但没同情,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颊边露出两个深深的梨危
“可是昔知是堂宠呀,”她理直气壮地,手轻轻抚上布偶猫光滑如缎的背毛,顺着毛流的方向一下一下摸着,“堂宠就有堂宠的‘职责’嘛。胡桃姐姐想你啦。”她的动作很温柔,指尖拂过浓密柔软的毛发,能感受到其下温暖弹润的肌肤和微微的体温。
布偶猫被她摸得舒服,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低沉的、愉悦的“咕噜咕噜”声,像个马达在轻轻震动。它微微眯起了苍青色的眼睛,享受了片刻,才又无奈道:“职责……唉,这份职责,可真是甜蜜的负担。”
它(她)偏过头,用脸颊蹭了蹭瑶瑶抚摸它的手,这是一种猫科动物表示亲昵和信赖的姿态。“那,我去了,瑶瑶一个人在家……”语气里带着自然而然的牵挂。
瑶瑶停下了抚摸的动作,双手转而捧住布偶猫毛茸茸的脸颊。猫的脸在她掌心显得更了,那双苍青色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眸子近在咫尺地望着她。孩童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的不安或依赖,只有满满的、明亮的安心。
“家在这里呀,”她,声音清脆,像玉石敲击,“我一个人在家,没事的。”
这句话得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应当。她环顾了一下这间不大的屋子——熟悉的书架,摊着未写完字帖的书桌,窗台上在暮色中显出朦胧轮廓的琉璃百合盆栽,空气中还未完全散尽的、淡淡的桂花糖藕甜香,以及眼前这只需要她“督促”去履行社交职责的毛茸茸家人。一切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稳固,温暖,安全。
“我知道阿涣姐姐会布好结界,也知道怎么用白术先生给的药囊驱蚊安神。”她掰着手指,一样一样数着,大人似的,“我还可以温习今的功课,看一会儿书,然后自己洗漱睡觉。”她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里面是全然的信任和一点点的、独立的骄傲,“你不用担心我,昔知。去让胡桃姐姐开心开心吧,她肯定给你准备了好多好吃的!”
布偶猫静静地听着,苍青色的眼眸凝视着瑶瑶。那目光深邃而柔软,仿佛有万千星尘在其中沉淀、旋转,最终化为一片暖融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它没有再什么,只是伸出带着粉色肉垫的爪子,轻轻地、极其温柔地,碰了碰瑶瑶的脸颊。
然后,它周身开始泛起光芒。
那不是刺眼的、法术爆发的强光,而是如同月华流淌,又似晨曦初露时最柔和的那一缕。光芒从它身体内部透出,温润地包裹住那海蓝色的毛茸茸轮廓。在瑶瑶一眨不眨的注视下,那轮廓开始拉长、变化,毛发如退潮般收敛,化为光滑的肌肤,四肢舒展,化为修长的人形。光芒流转间,海豹色的斑块褪去,鸦青色的长发如瀑般披散而下,苍青色的眼瞳依旧,只是其中的神情,从猫儿的慵懒灵慧,化为了属于林涣的、沉淀了岁月与温柔的沉静。
光芒散去,站在矮榻边的,已是身着家常青碧色襦裙的林涣。她长发未束,仅用一根素玉簪松松挽起些许,脸上还带着一点刚刚化形完毕的、如梦初醒般的柔和红晕。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恢复人形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猫爪肉垫那种独特的、柔软的触感记忆。
瑶瑶仰头看着她,笑容更加灿烂,伸出手拉住她的衣袖:“阿涣姐姐,快去吧!再晚,胡桃姐姐不定要打烊了!”
林涣莞尔,弯腰揉了揉瑶瑶的头顶:“好,我这就去‘履职’。你自己在家,门窗关好,若是怕黑,就早点把灯都点上。我……”她顿了顿,声音更柔,“我会尽快回来。”
“不用尽快!”瑶瑶却用力摇头,把她往门口推,“要陪胡桃姐姐玩尽兴!家里真的没事!”她把“家”字咬得很重。
林涣失笑,心中那片最柔软的地方,被这孩子气又无比贴心的话语熨帖得无比妥帖。她不再多言,只细细叮嘱了几句火烛安全,又检查了一下她早先悄然布在房屋四周的、无形无质却坚实无比的守护结界。
走到门口,她回头。瑶瑶已经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内,怀里不知何时抱上了那本厚厚的《沉秋拾剑录》,一副“我要开始享受独自在家的阅读时光了”的架势,还冲她用力挥了挥手,笑容明亮,毫无阴霾。
林涣也笑了笑,推门走入渐浓的暮色郑吃虎岩的灯火已次第亮起,食物的香气和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出温暖橘光的窗户,窗纸上映出瑶瑶趴在桌边看书的、的、安然的剪影。
她轻轻吸了一口带着烟火气的夜风,转身,步履轻快地融入人流,向着往生堂的方向走去。裙摆拂过微湿的石板路,留下一缕极淡的、凡人无法察觉的清风与安宁的气息。
而屋内,瑶瑶听着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市井的嘈杂里。她放下书,并没有立刻阅读,而是走到窗边,踮脚看了看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繁星初现的夜空,又看了看院中在夜色里静静伫立的花草。然后,她走回桌边,拿起墨锭,熟练地开始研墨,准备完成今日先生布置的大字功课。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墨条与砚台摩擦的均匀细响,和她自己平稳的呼吸声。结界无声地运转着,将一切不必要的窥探与侵扰隔绝在外,只留下满满一室令人心安的、属于“家”的平静与温暖。
她知道阿涣姐姐会回来,也许很晚,带着一身胡桃姐姐强行留下的、甜甜的点心味和被迫打扮的无奈,但一定会回来。
因为家在这里。
而她,和昔知(阿涣姐姐),都是这个家的一部分。彼此守护,也彼此给予远行的自由和归来的安心。
这便是她们之间,无需多言,却坚不可摧的契约。
夜色,彻底笼罩了璃月港。万盏灯火,如地上星河。其中一盏,属于吃虎岩这间寻常筑,光虽微,却暖意融融,足以照亮一个孩童安静的侧脸,和一颗被温柔充盈的、的心。
喜欢原神钟离bg之小青龙穿越了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原神钟离bg之小青龙穿越了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