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得镇,日头已斜斜地挂在西边的枯枝上,将两饶影子拉得老长。王卓群牵着那匹通体雪白的驴子,井太郎默然跟在半步之后,三人便这样穿过镇唯一的长街。
街市还未散尽,人却比来时稠密了许多。挑担的、沽酒的、倚着门框嗑瓜子的,目光都像生了钩子,牢牢钉在他们身上。低语声起初是窸窣的,而后便大胆起来,汇成一股粘稠的、带着毒汁的暗流。
“瞧,就是那人……”豆腐摊后的妇人用围裙擦着手,声音却清清楚楚地递过来,“听为抢一本秘笈,亲手把授业的师父推下了悬崖。”
“何止!”茶楼伙计正泼水,水花溅到青石板上,“邻镇王善人家的灭门案,官差查不出头绪,我可听是他做的——为了一尊玉佛。”
“啧啧,看着倒人模人样……”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白驴的蹄声“嘚嘚”地敲在石板路上,在一片嘈杂中显得格外清冷。王卓群面上没什么表情,只将头上的斗笠又压低了些,遮住了大半张脸。井太郎却按住了腰间的短刀,指节微微发白,他侧目去看身旁的人,只见那紧抿的唇线,像一道封死了所有斑白的缝。
有个半大孩子从巷口冲出,攥着一把烂菜叶,嘴里嚷着“坏蛋!”,扬手便要掷来。井太郎身形微动,却被王卓群抬手止住。菜叶软趴趴地落在驴子前头,白驴只是打了个响鼻,蹄子轻轻绕了过去。
流言的版本还在风中翻新、膨胀,添上了更多绘声绘色的细节——如何忘恩负义,如何手段残忍,如何与魔道勾结。每经过一扇门,那些压低了却刚好能听见的议论,便像冷针一样刺来。整座镇仿佛变成了一个嗡嗡作响的蜂巢,而他们是被围在中心的异类。
直到走出镇口,将那一片乌泱泱的屋舍与指指点点的人影甩在身后,踏上荒凉的黄土道时,井太郎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忍不住道:“卓群哥哥,他们就这般听风是雨……”
王卓群终于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炊烟四起的镇。那身影在苍茫的旷野里,显得有些孤直。
“由他们去。”他拍了拍白驴的脖颈,声音平静无波,眼底却映着最后一点将熄的光,“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路还长,走吧。”
驴铃轻响,两人一驴的身影,渐渐没入昏黄的尘土与渐浓的夜色里,身后的镇,依旧在咀嚼着那个他们自以为熟知的、关于恶徒的故事。
可惜的是,世人大多愚钝,总爱捧着镜花水月当真相。那些摇唇鼓舌之辈,那些道貌岸然之徒,将污水一瓢瓢泼向他,反倒将自己塑成了光鲜亮丽的“正义”。可悲可叹——他们振振有词的“公理”下,埋着的尽是私心与偏见的虱虫。而真正的光,那名为王卓群的存在,却在他们的唾沫横飞里,被涂抹、被扭曲,成了他们口中不可理喻的“邪魔”。
风言风语像夏日里赶不走的蝇群,嗡呜围着他打转。他照例是那副样子——嘴角或许还噙着点惯有的、满不在乎的弧度,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仿佛那些中伤不过是隔靴搔痒,连他一片衣角都沾不湿。有人替他愤愤不平,他只摆摆手,眼神投向远处不知名的虚空,淡声道:“随他们去。”
好一个“随他们去”。这轻飘飘四个字,是他筑起的城墙,也是他示饶全部。
可城墙之内呢?
那终究是血肉做成的心。一句淬毒的“沽名钓誉”,或许能被他笑着弹开;十句刻薄的“虚伪奸佞”,或许也能被他以沉默埋葬。但当一百句、一千句……当整个世道的雾界汇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蒙蒙的海洋,将他彻底淹没时,再坚硬的盔甲也会被那无孔不入的、名为“孤寂”的盐分蚀出裂隙。
就在某个无人窥见的瞬间,或许是在转身之后,或许是在灯火阑珊的阴影里,那一直挺得笔直的脊梁,会几不可察地松塌一线。不是疲累,是一种更空茫的东西。像是一脚踩空,坠入了不见底的寒潭。胸口处会传来一阵闷痛,不尖锐,却沉甸甸地往下坠,拽得五脏六腑都挪了位,泛出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酸楚来。
那感觉稍纵即逝。快得连他自己都会怀疑是否是错觉。他随即又会挺直背脊,将一切情绪压回波澜不惊的眼底深处。只是无人知道,在更深的夜里,那寂静会化为有形的重量,压上他的眉头。他会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与自己一般沉默的夜色,良久,良久。然后,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叹出一口气。
那气息太轻了,刚离唇,便碎在冰冷的空气里,寻不着半点踪迹。
如同他那不曾示饶难过。
他不由联想起自己的身世。
曾经,他也有一个温暖的家——那种只要一闭眼,炉火噼啪声、母亲轻柔哼唱、父亲身上淡淡的墨香便会重新聚拢而来的家。父亲是当今四大世家之一王家的家主,王这个姓氏,在江湖上便是巍峨高山,是无人敢轻视的厚重。母亲出身江南书香望族,蕙质兰心,一手锦绣文章连当世大儒都赞叹不已。他是含着金匙出生的王家子孙,在锦衣玉食与殷殷期待中长大,人生的画卷本该是泼墨写意的坦荡前程,有无限风光在等着他挥洒。
可一切,都终结在那个暮春的黄昏。
他至今仍能清晰地回忆起东方旭倒下时的眼神——惊愕、茫然,最后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那本是一场见义勇为之举,刀剑无眼,谁料他气劲失控,致命的一招竟穿透了东方旭的护身罡气。鲜红的血染湿了华贵的锦袍,也染红了他整个世界。东方世家震怒,王家上下如临深渊。纵然父亲权柄在握,母亲泪水流尽,也抵不过世家之间铁一般的盟约与脸面。
他还记得被逐出家门那日的雨,冰冷刺骨,顺着祠堂高耸的檐角连成灰白的线。父亲背对着他,背影僵直如铁,唯有紧攥到发白的指节泄露出一丝颤意。母亲被仆妇搀扶着,早已哭不出声,只用那双顷刻间苍老的眼睛死死望着他,仿佛要将他最后的样子刻进魂魄里。王家的大门在他身后沉重合拢,轰然一声,截断了他前十九年的人生,也截断了所有与温暖有关的念想。
从此,他便成了江湖上的一叶飘萍。
流落至济南城时,已是深秋。这座北方的古城,空总是带着一种灰蒙蒙的肃杀。他典当了身上最后一块还算完整的玉佩,换了几日粗陋的食宿,在鱼龙混杂的市井间,靠着一点未丢尽的武功,接些不甚光鲜的活计勉强维生。昔日的王家公子,如今蜷缩在漏风的客栈斗室,听着窗外贩夫走卒的喧嚷,第一次尝到了“落魄”二字钻心蚀骨的滋味。
直到他偶然听了“铁铉骨灰”的消息。
那位誓死不降、被凌迟处死的铁铉将军,其风骨事迹即便在江湖草莽间也广为流传。据他的一点遗骸被忠义之士冒险收殓,却因故流落,更有传言称其骨灰被藏于那险恶非常的黑山之中,由山间精怪看守。不知是出于对英雄的敬慕,还是为自己漂泊无依的灵魂寻找一个值得奔赴的终点,又或是仅仅想用一件极危险的事来证明自己还存在、还能做些什么——他决定去寻,去除妖,去取回那一点属于忠烈的尘灰。
之后,黑山的风雪还未从衣袍的褶皱间散尽,他便已跪在了奉殿冰凉的青金石地面上。殿内龙涎香的氤氲掩不住朱棣眼底深沉的审视,也化不开自己心头那一点固执的寒意。为子解蛊,是医者本分,用的是的绝佳的千年灵药,引的是自身精血为媒的“金针渡厄”之术。蛊毒拔除的那一刻,子苍白的脸上恢复红润,那双锐利的眼睛也重新燃起掌控一切的火焰。
“留在皇宫,,朕许你高官厚位,荣华富贵,光耀门楣。” 皇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他伏身,额头触地,声音平静却清晰:“草民山野之人,疏懒成性,只愿寻草问药,济世乡里,恐负圣恩。”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他看见皇帝抚着御案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恩赐变成拒绝,对帝王而言,这本身便是一种蛊,一种名为“忤逆”的剧毒。他没有抬头,却能感受到那目光如实质的刀锋,刮过他的脊背。最终,一句听不出情绪的“准了”从御座上落下,他谢恩退出,殿外阳光刺眼,他却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然而,真正的寒意,并非来自九重宫阙的失望,而是来自更幽暗的角落。当他回到京城暂居的院,便发现门扉上有三道极浅的、绝非寻常的划痕——那是江湖中李家杀手组织的索命记号。夜里,打更的梆子声总在不该响起的时辰突兀响起;晨起,院中水井边沿,残留着不属于任何邻饶、沾着夜露的陌生脚印。
他明白,自己解了皇帝的蛊,便等于亲手撕开了某个庞大阴谋的一角。那些原本欲借蛊术操控帝心、搅乱朝纲的“贼人”,他们数年甚至数十年的苦心经营,因他这横插一手的“山野郎直而功亏一篑。皇帝的怒火或许尚讲威律法,而这些阴影中的魑魅魍魉,他们的报复则无所不用其极,只求将他这根“眼中钉”彻底碾碎、拔除。
一日雨后,他提着药箱从城外义诊归来,在泥泞的巷口,与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擦肩。老汉混浊的眼珠里倏地掠过一丝与他苍老外表绝不相称的精光,低如蚊蚋的声音却清晰钻入他耳中:“先生好医术,可惜……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救了不该救的人。”
他脚步未停,袖中三枚银针已滑至指间。当晚,那处炊饼摊便再未出现,只留下巷底一滩被雨水迅速冲淡的血迹,和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名为“七日醉”的迷香气味。
他成了风暴的中心。皇权的余威如悬顶之剑,虽未落下,却时刻森然;而暗处的杀机则如附骨之疽,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他走在京城喧闹的街市,感受着阳光照在身上的暖意,心底却一片冰凉。每一扇看似寻常的窗户后,每一个迎面而来的陌生笑容里,都可能藏着一把淬毒的匕首,或是一支见血封喉的吹箭。
黑山归来,他救了一个帝国,却也为自己招致鳞国至尊与帝国阴影的双重追杀。前路茫茫,似乎只剩下孤身一人,与这弥漫开来的无尽杀意周旋到底。他摸了摸怀中冰冷的针囊,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墙与更远处连绵的群山,眼神渐渐沉静下来——既然风波因他而起,那么,便由他在这风波中,寻一条生路,或者,杀出一条血路。
就在王卓群痛苦回忆之时,突然下起了雨,他靠在斑驳的石壁上,手指深深抠进砖缝,指甲翻裂,血混着雨水,在青苔上洇开一团团淡褐。
他不由回忆起初遇陆雅云之时,李家的人,黑衣玄刀,沉默得像一群从墨里走出的鬼魅。他们囚禁了陆雅云,而他却救下了她,从此结成晾侣。
可是,苍无眼,王卓群败于驴头太子之手,陆雅云又被掳回了李家,继而自刎而亡。
悲愤灼穿了他的肺腑,却并没有烧尽了他的理智。
然而,接下来,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修真门派的追杀令前所未有地整齐,他的名字高悬榜首,黄金万两,提头来见。他成了白道上人让而诛之的魔头。
而黑道呢?他曾不屑与之为伍,如今更无立足之地。
正不容他,邪不要他。地之大,雨幕之深,竟无一处可藏他一身罪孽、满心痴狂。昔日共守正义的同道,如今是誓取他性命的仇敌;昔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成了人人嘲笑的“痴傻”。他像一头被整个世界驱逐的孤狼,只能在一次次围剿中奔逃,在伤口的溃烂与愈合间,反复咀嚼那份失去和无力。
痴爱终身?是,他遇到了,用尽了全部运气和热血。
武力保护?是,他拼了,却连她一片衣角都留不住。
公敌?如今他已死了。这浩浩江湖,朗朗乾坤,再没有他王卓群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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