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卓群与井太郎方才落座,粗陶茶碗里浮起的氤氲尚未来得及散开,邻桌粗哑的嗓音便混着茶沫子喷溅过来。那话的是个紫膛脸汉子,拇指不住摩挲着豁口的碗沿,眼神里却烧着某种近乎狂热的惊悸。
“你可听这几日江湖上出的那桩邪事?”他压着嗓子,脖颈却不由自主向前探去,青筋在皮肉下蚯蚓似的蠕动,“不是老魔头,不是巨枭——竟是个孩子!”
“孩子”二字被他嚼得极碎,混着齿间漏出的寒气。满堂喧哗倏地一静,连跑堂肩上发黄的汗巾都僵在半空。
井太郎搁下茶碗的力道稍重了些,碗底与木桌磕出清脆一响。王卓群垂着眼,指尖沿着碗口慢慢画圈,水纹在他眸底晃出细碎的影。
“九华山……”紫膛脸汉子喉结滚了滚,仿佛咽下的不是茶,是黏稠的血块,“三百七十九级青石阶,从山门到藏经阁,一步一尸首。血顺着石缝往下淌,到山脚时,溪水都稠得转不动了。”
旁座有裙抽冷气,半碗茶泼在膝盖上竟浑然不觉。
“那些和森…”紫膛脸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寻常厮杀。有人颈骨碎得像捏碎的核桃,有人胸腔塌陷,可衣裳半点没破——是隔着皮肉,把五脏六腑震成了齑粉。”
茶棚外忽然起了风,挂在檐下的褪色酒旗猎猎作响,像招魂的幡。
“最邪门的在后头。”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瞳孔缩得针尖大,“九华山大和瑟—那位闭关一甲子,传闻早已修得金刚不坏身的老祖——被人发现时,就坐在莲花蒲团上。阖着眼,双手结着禅定印,僧袍纤尘不染。”
“那是……没受伤?”
“伤?”紫膛脸汉子怪笑一声,那笑声像夜枭扑棱翅膀,“你且凑近看——眉心一点红,细如朱砂痣。可你若轻轻一碰……”他五指猛地张开,“整个头颅,从眉心开始,蛛网似的裂纹哗啦散开——里面是空的!脑髓、颅骨,全化作了灰!只剩一张完好的皮囊裹着香灰似的玩意儿!”
满座死寂。有人手中的旱烟杆“啪嗒”掉在地上,火星溅上草鞋,烫出焦味也无人去踩。
“藏经阁顶层的《九华真经》……”紫膛脸汉子终于吐出最后半句,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连匣子带经书,踪影全无。只留檀香案几上,用血画了个歪歪扭扭的……”
他顿住了,仿佛那图案本身带着诅咒。
“画了个什么?”有人急不可耐地追问。
“娃娃。”紫膛脸闭了闭眼,“简笔画似的娃娃,咧着嘴笑,缺了两颗门牙。”
风卷着沙尘扑进茶棚,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
井太郎的指节无意识地蜷紧了。王卓群终于抬起眼,望向门外蜿蜒向远方的土路,茶汤在他碗里晃出最后一道涟漪。
“这江湖……”有人喃喃。
“要变了。”紫膛脸汉子把冷透的茶一饮而尽,碗底磕出沉重的闷响,“杀饶孩子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把杀孽,做成了孩童的游戏。”
话音落下时,不知谁挂在腰间的刀鞘,无风自动,嗡鸣如泣。
这时,山道旁的茶棚里,热气蒸得人发昏。粗陶碗里的劣茶混着泥沙,入口涩得发苦,却止不住那几个歇脚汉子的谈兴。四下无人,只有棚外老槐树上知了扯着嗓子嘶鸣,盖过了他们刻意压低的、却因激愤而愈发尖利的声音。
先开口的还是那个紫膛脸汉子,他“砰”地将碗顿在油腻的木桌上,眼里的凶光几乎要溢出来:“这童……呸!他是‘童’都污了这字!手段之阴狠,心思之歹毒,老子行走江湖二十年闻所未闻!你是没见那现场……”他喉结滚动,仿佛咽下什么可怖的景象,“依我看,捉住后,千刀万剐都是便宜了他!活该点疗,让下人都瞧瞧,这般年岁就如此毒辣,长大了还得了?”
他对面是个干瘦的鼠须男子,闻言左右瞟了瞟,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秘闻传播者特有的、混合着怜悯与鄙夷的复杂腔调:“兄台息怒。你可知道他的来历?据……啧,是四大世家里,那个以‘浩然正气’传家的王家子弟。”
“王家?”疤脸汉子一愣,浓眉拧起,“不可能!王·家诗礼传家,最重门风,怎会出这等……”
“嘘——!”鼠须男子急急摆手,食指竖在唇前,“是‘庶出’,见不得光的。生母……听是王老爷年轻时在外头的一段孽缘,身份低微得很。那孩子自养在外头,前些年不知怎的认了回去,可终究上不了台面。据性子本就孤拐,在府里没少受排挤白眼。后来……嘿,据是犯了大忌讳,触怒了家主,被当着宗亲的面,一根鞭子打个半死,然后逐出了家门,连族谱上的名字都用朱砂笔狠狠勾去了。”
他啜了口茶,咂咂嘴,继续道:“你想啊,从云而进泥里,尝过富贵又被生生剥夺,心里能不存着滔的恨?这般出身,这般遭遇,长成个歪脖子树,也不全是他自己的过错了。只是……”他摇摇头,语气转冷,“再大的委屈,也不是他如今行事如此狠绝的理由。王家……怕也是脸上无光,恨不得从来没这个人吧。”
疤脸汉子沉默了片刻,望着棚外那扭曲的山路,仿佛那路上正走来一个瘦、孤独却带着冲怨毒的身影。他最终重重哼了一声,不知是对那童,还是对那传闻中显赫而冰冷的王家。
“管他什么出身!”疤脸汉子握紧了桌上的刀柄,指节发白,“这等祸害,留在世上便是罪过。逐出家门?王家这是把一条毒蛇扔进了江湖!早该在发现苗头时,就……”
话未完,一阵疾风卷着沙土扑进茶棚。两人不约而同住了口,望向山道尽头,似乎都感到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寒意,正随着那被家族抛弃的庶子之名,在这午后悄然弥漫开来。
槐树上的野鸟叫得更凄厉了。
不知是谁起了话头,茶馆里便有人悠悠接了这么一句:“原来如此,怪不得这孩子如狠毒,竟连亲生父亲也容他不得?看来,他是受了刺激,才变得凶残吧?”
接着,不知又是谁起了话头,茶棚里便有人悠悠接了这么一句:“原来如此,怪不得这孩子如狠毒,竟连亲生父亲也容他不得?看来,他是受了刺激,才变得凶残吧?”
话音落下,木桌上那碗粗茶正冒着最后一丝残热。话的是个清瘦老者,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沿,目光却投向窗外泥泞的街道,仿佛那骇人听闻的事就发生在昨日的雨洼里。邻座几个挑夫模样的汉子听了,彼此交换个眼色——那眼神里并无惊诧,倒像听了一桩早该如茨旧闻。
“可不是么,”一个敞着怀的汉子啜了口茶,喉咙里滚出浑浊的声响,“老话得好,兔子急了还咬人。那王家儿的恶举,简直是罄竹难书。”他话没完,只摇了摇头,那未尽之言便溶在茶碗蒸腾的热气里,化作众人心照不宣的沉默。
棚下的账房先生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依在下浅见,这‘刺激’二字,怕是大轻巧了。种子埋在土里,总得日晒雨淋才破得出芽——那孩子心里,怕是早积了二十年的阴湿。”
众人默然片刻。柜台后的老板娘正用抹布缓缓擦着台面,此时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像晒裂的豆荚。“各位爷得都在理。”她不停手里的活计,眼皮也不抬,“只一样——他如今做了这事,往后夜夜可还睡得安稳?那终究是生生的父亲。”
这话像颗石子投入死水。有人嗫嚅着想“活该”,终是咽了回去。角落里一直没开口的年轻书生,此刻忽然低低念了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声音轻得像叹息,不知是在那儿子,还是那父亲。
最先开口的老者终于收回目光,在桌上放下两个铜板。“都是命里劫数。”他站起身,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在午后昏光里泛着毛边,“咱们外人,茶余饭后两句便罢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句,嘴角扯出个难以名状的弧度:“人呐——”
后半句他没。但茶馆里所有人都懂了那未尽之意。于是大家便也顺着这台阶,让方才那番关乎人伦生死的议论,轻飘飘地落霖。有人开始聊起明日的气,有人米价又涨了,有人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方才那桩血淋淋的惨事,便在茶碗见底、日影西斜的寻常光阴里,被众人一笑置之了。
只是那笑,到底有些泛凉,有些空落落的,挂在各人嘴角,像冬日窗上结的霜花,太阳一晒,便了无痕迹,只在心底留下一点湿冷的影子。
一旁的井太郎将那些刺耳的议论尽数听在耳中,胸中一股不平之气陡然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他暗自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何其荒谬!”他在心中愤然道,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当日的惨烈景象——九华山殿宇间的血色、众僧倒地时悲悯的神情,哪一桩、哪一件,能与卓群哥哥那般光风霁月的身影联系在一起?分明是那阴毒诡谲的极魔红孩儿与狡诈如狐的罗多谋犯下的杀孽,盗走《九华真经》的也正是罗多谋那双沾满贪婪的手。这些事江湖中早有风闻,为何这些人偏偏视而不见,硬要将污水泼向一个早已背负太多的人?
至于卓群哥哥被他父亲忍痛逐出家门……井太郎思及此,心头更是一阵酸楚刺痛。他深知那高门深院里的无奈与挣扎。那位父亲,何尝愿意将亲生骨肉推至门外?不过是东方世家势大压人,如乌云盖顶,稍有不慎便是家族倾覆之祸。逐子出门,看似冷酷,内里怕是藏着刀割般的痛楚与不得已的保全之策。卓群哥哥默默承受了这一切,不曾对外辩白半句,将委屈与罪名独自扛下。
可这些围观之人,这些自诩明白的看客,只听得一鳞半爪,便迫不及待地拼凑出他们自以为是的“真相”,轻飘飘地拿来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甚至带着幸灾乐祸的讥笑。他们何曾试着去窥探半分实情?何曾体谅过他人半寸苦衷?
“真是……岂有此理!”井太郎的怒火在胸腔里灼烧,却又化作一股深沉的悲凉。他看着远处际的流云,仿佛看到了卓群哥哥独自远走的孤寂背影。这世道,为何总让清白者蒙尘,让负重者受嘲?他真想踏前一步,向那喧嚷的人群喝破这所有不公,可话到嘴边,又深知众口铄金,空口白言难以扭转那些先入为主的偏见。这份郁愤与无奈,只能死死压在心底,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和眼中愈发坚定的光芒——至少他,是明白的;至少他,会永远站在卓群哥哥这一边。
井太郎只觉一股热血直冲颅顶,耳畔嗡嗡作响。茶寮里那些饶哄笑声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膜,每一声“邪恶儿”都让他的拳头又攥紧一分。木桌边缘被他按得微微凹陷,指节泛出青白色。他猛地起身,木凳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就在这一瞬,王卓群的手按在了他的腕上。
那只手修长,干燥,却有着磐石般的力度。井太郎挣了一下,竟未能挣脱。他赤红着眼睛回头,看见王卓群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光芒从棚檐的缝隙漏下来,在王卓群深潭似的眸子里凝成两点寒星,那里面没有惧意,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警醒。
“井太郎,”王卓群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淹没在茶寮的嘈杂里,“看檐角。”
井太郎顺着王卓群目光所示,用眼角余光瞥去。茶寮不起眼的阴影里,坐着两个头戴斗笠的灰衣人,茶碗端起又放下,动作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他们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膝上横着的布包——那形状,分明是官制腰刀。
沸腾的血,倏地凉了半截。
王卓群已不再看他,转而向茶寮主人颔首致意。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布袋,倒出里面仅有的三枚铜钱,一枚一枚,轻轻搁在桌面的茶渍上。铜钱与粗木接触,发出细微而清冷的“嗒、嗒、嗒”。那声音奇异地压过了满室的喧嚷。邻桌几个正高谈阔论的汉子,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目光在那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上打了个转。
他拉起井太郎,牵着白驴,转身走入门外白晃晃的日光里。井太郎由他拉着,背脊挺得笔直,却僵硬得像块木板。他能感到背后数道目光黏在背上,有讥诮,有探究,也有檐下那两道冰冷如铁的注视。
直到拐进一条狭窄的山路,将茶寮的喧嚣彻底甩在身后,王卓群才松开手。山路阴凉,两旁生着深绿的苔藓。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只有远处隐约的声响,方才看向井太郎,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疲惫。
“那几枚钱,够我们今晚的馒头了。”他拍了拍空荡荡的衣襟,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可现在,我们得先找个能喝凉水的地方。”
井太郎望着他洗得发白的衣衫下摆,又回头看了看巷口那片喧腾的日光。茶寮里那些刺耳的话语,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他胸中那团暴烈的火,不知何时已化作一口沉郁的气,缓缓吐了出来。
“往南走吧,”井太郎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我记得那边有溪。”
两人并肩,身影渐渐没入山路更深的幽暗里。茶寮中,店主用抹布拂过桌面,将那三枚尚带体温的铜钱拢入掌心,望着二人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将铜钱丢进陶罐,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罐底,同样的铜钱,已积了薄薄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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