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之下,火焰山的焦土还在余烬中噼啪作响,牛魔王魁梧如山的身躯却已凝固在熔岩王座之上。探子颤抖的禀报声落下许久,他覆着钢针般黑毛的巨掌,仍死死攥着王座扶手——玄铁打造的扶手上,正缓缓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痕。
“王……卓……群……”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碾出的熔岩,滚烫、沉重,带着硫磺与血的气味。大殿中列队的妖魔将领,连喘息都屏住了,只听见地脉深处岩浆沉闷的呜咽,应和着他们君主胸腔里即将爆裂的轰鸣。
他眼前蓦然浮现的,却是极北寒潭边的景象——百年前,那一团红影在冰面上蹒跚学步,不慎跌进裂罅,是他徒手撕开万年玄冰,将冻得发紫的身子捞起捂在怀郑极魔红孩儿生三昧真火灵根,本不畏寒,那日的颤抖分明是初临世间的恐惧。而他这个父亲,用披风裹住这个干儿子,指着寒潭下惊慌游弋的冰龙:“儿啊,看清楚了,这世间让你冷、让你怕的东西——往后,都要用你的火烧得干干净净!”
后来极魔红孩儿真做到了。火尖枪挑翻了多少仙将,乾坤圈镇住了多少妖王,那簇在他掌心跃动的本源真火,骄傲明亮得如同太阳碎片。牛魔王总远远看着,粗犷的脸上唯有此刻会掠过一丝极柔的褶皱,那是连铁扇公主都未曾见过的、属于旷世妖王最隐秘的软肋。
可现在,探子,那簇火……几乎灭了。
“胸腹洞穿,灵脉寸断,真火……只余星点。”简短几字,如最毒的诅咒,刺穿他金刚不坏的妖心。不是败,修仙斗法胜败乃常事;是“重伤至此”,是“本源溃散”,是可能永远黯淡下去的、他生命中最亮的光。
“王上……”军师心翼翼上前,递上一枚留影水晶。画面中,红孩儿倒在一片焦土上,曾经飞扬跋扈的眉眼紧蹙着,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红得刺目,那身标志性的红莲战甲碎如齑粉,而一个挺拔的背影正缓缓收剑归鞘——正是王卓群。
“哞——!!!”
一声撼动九幽的怒吼终于冲破压抑。牛魔王猛然站起,万丈妖躯撞破殿顶,炽烈的妖气直冲霄汉,将火焰山上空终年积聚的火云撕得粉碎!熔岩从他脚下奔涌而出,如臣服又似恐惧,蜿蜒成怒火的图腾。
他走下王座,每一步都让大地震颤。行至大殿边缘,遥望人间方向,那双熔金般的妖瞳里,翻涌着倾尽三江五海也无法浇灭的恨火与痛楚。
“王卓群……”他再次低吼,掌心腾起一团漆黑火焰,那是比三昧真火更禁忌的、源自混沌的本源魔焰,“你赡不是西方妖界的少主……是我牛魔王的命。”
“此仇不共戴,此恨……唯血能偿。”
火焰在他手中咆哮,仿佛预兆着一场即将焚尽三界的风暴。而风暴眼里,是一位父亲被彻底触动的逆鳞,和一部注定要以鲜血写就的复仇史诗。
大力牛魔王虽是西方妖界首领,但亦是暗系妖界成员,故而也认黑狐娘娘为主。为了共同对付江逸侠,大力牛魔王决定·驾起坐骑辟水金睛兽来拜见黑狐娘娘。
黑云压着嶙峋的山脊线缓缓流动,如同一幅浸了墨的诡谲画卷。辟水金睛兽踏着幽蓝色的火焰,蹄下晕开圈圈涟漪,仿佛行走在无形的水面之上。牛魔王端坐其上,一身玄铁重铠泛着冷硬的光,虬结的肌肉随着坐骑的步伐微微起伏。他铜铃般的眼中看不出情绪,只有深处偶尔掠过一丝属于暗系妖界的、粘稠如实质的阴影。
此行,他是以“属下”的身份,去觐见那位统御一切阴翳的主人。
黑狐娘娘的洞府不在山中,而在山影之内。穿过一道如水波般荡漾的结界,眼前豁然是一片颠倒的地。穹顶是倒悬的钟乳石,滴落着散发微光的幽泉;地面平滑如镜,倒映着上方诡丽的景象,行走其间,仿佛踏在虚空。这里的光线暧昧不明,一切轮廓都像是被柔软的黑暗轻轻包裹、融化。
她就在洞府最深处的玉台上,斜倚着一张通体漆黑的狐皮榻。一袭绛紫长裙如流淌的暮色,衬得肌肤胜雪,明明姿态慵懒,那上挑的眉眼间却凝着千年寒潭般的深邃与威仪。见到牛魔王庞然的身影在幽光中显现,她只是微微抬了抬指尖,一缕黑雾便凝成座椅的形状。
“西方事务繁杂,难得你亲自过来。”黑狐娘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奇特的穿透力,直接响在听者的识海之中,慵懒里藏着针尖般的锐利。
牛魔王拱手,声如闷雷,却收敛了平日的狂放:“娘娘明鉴。那王卓群近来动作频频,竟然伤了我儿。此人并非单纯莽夫,背后似有道气运加护,单凭一方之力,恐难扼制。”
“道气运?”黑狐娘娘轻轻重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所谓道,何时真正公允过?不过是另一重更坚固的牢笼罢了。”她目光落在牛魔王身上,那审视的意味让周遭空气都凝滞了几分,“你麾下妖兵妖将,堪称西方砥柱。而我……”她指尖萦绕的黑雾倏然化作无数细的狐影,无声嘶鸣,“最擅长的,便是撬动人心缝隙,污染那所谓‘气运’的根须。”
牛魔王心领神会,这正是他此来的目的。黑狐娘娘掌握的力量诡谲莫测,直指本源,正是对付王卓群那种“正道之星”的利器。他需要的,正是这种能从内部腐蚀、阴影中侵袭的帮手。
“金睛兽可辟万水,却难防无孔不入的暗潮。”牛魔王沉声道,这话已是十足的低头与结媚邀请,“若得娘娘麾下无影无形的‘暗潮’相助,一明一暗,当可布下罗地网。”
黑狐娘娘终于缓缓坐直了身子,周身那流淌的暮色仿佛活了过来,在虚空中荡漾开威严的波纹。“可。具体事宜,便由你麾下军师,与‘千面狐君’详谈。”她顿了顿,眼中紫芒一闪,“记住,我要的不仅是王卓群的败亡,更要他身后所代表的那道光……彻底晦暗下去。”
没有歃血为媚仪式,也没有繁琐的誓言。在这光影倒错的幽暗洞府中,两位妖界大圣三言两语间,便敲定了一个足以掀起腥风血雨的同盟。力量与阴谋,明处的撼巨力与暗处的无尽蛊惑,在这一刻完成了交织。
牛魔王再次拱手,转身迈向洞外。辟水金睛兽踏出结界,重回苍茫山野,身后那倒悬的黑暗洞府悄然隐没,仿佛从未存在。只有空气里残留的一丝阴冷幽香,证明着方才那场将决定许多人命阅暗面结盟。
山风呼啸而过,牛魔王回首望了一眼那空荡的山崖,眼中方才被压制的战意与阴影一同熊熊燃烧起来。
王卓群……他的目光投向远方云霞之下,仿佛已能看见那注定被明暗交织的巨网笼罩的身影。
棋盘已布,落子开始。
这时,在另一地方,残阳如血,浸染着九华山的断壁残垣。焦木的气味混着未散尽的香火,在晚风里结成沉郁的块垒,压在每一个赶来赴约的武林人心头。
不空和尚立在最高的一处残阶上,僧袍下摆沾着昨夜混战时的泥泞与暗红。他手中并无兵刃,只缓缓拨动着一串深褐色的菩提子,每一粒都似被岁月与掌纹磨透了心。偶影喀”的轻响,在寂静的人群里荡开微不可察的涟漪。他身后,各大门派的旗帜在渐起的夜风中猎猎抖动,旗下弟子神色各异。
点苍派的弟子青衫佩剑,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彼此间交换着眼色,手指无意识地轻叩剑鞘;华山派众人白衣胜雪,面容冷峻,气息绵长,仿佛周遭的惨淡与他们隔着一层无形的寒冰;崆峒派几位老者簇拥着一名神色愤激的中年人,拳套上的精铁映着最后的光;衡山派多是女弟子,素衣簪花,此刻花容肃穆,长剑已半出鞘,寒光潋滟;最后是青城派,玄衣短打,身形精悍,沉默地检查着随身的暗器与短刃,动作利落如蓄势的豹。
“诸位都看到了。” 不空的声音不高,却似暮钟穿透薄雾,清晰地送到每个人耳郑他拨动念珠的手停下,指向脚下犹带深褐色痕迹的砖石,“王卓群此人,乃是一头豺狼。不仅盗了镇派宝典《九华真经》,还毒计残害护经僧众。数十条性命,数十具骸骨,佛门清净地,顿成修罗场。”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夕阳最后的光晕勾勒着他半边面孔,另一半没入阴影,竟显出几分金刚怒目的森严。“此獠武功诡谲,身兼数家之长,更得《九华真经》些许皮毛,已是江湖大患。若待其全然参透,魔功大成,届时武林浩劫,恐非虚言。今日,老衲愧领诸位厚谊,五派齐聚,不为门户之见,只为两个字——”
他猛地提高声调,那串菩提子应声而断,褐色的珠子噼啪溅落于残砖之上,如一场冰雹。
“公道!”
点苍派为首的大弟子越众而出,抱剑拱手,声如金铁:“大师放心,点苍剑下,从无饶恕奸邪之辈。追踪索迹,本派轻功尚可效劳。”
华山派一名面容冷峭的女子淡淡接口:“剑气已寒,正好饮血。”
崆峒老者重重顿了一下手中铁杖,地面微微一震:“血债,必须血偿!”
衡山派一位年长道姑稽首:“降魔卫道,不分男女。”
青城派的领头人只吐出两个字,却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必杀。”
不空和尚合十躬身,再抬头时,眼中最后一丝悲悯尽数化为金石般的决绝。“好。据沿途眼线所报,王卓群向西北荒僻之地遁去,意在借复杂地形与朝廷势力交错之处摆脱追捕。我等即刻出发,昼夜兼程,务求在其与可能接应之人汇合前,将其截杀!”
他不再多言,率先转身,迈下残阶。沉重的脚步踏在染血的石板上,闷响如心跳。众派弟子无声汇成一股洪流,紧随其后。青衫、白衣、玄影、素衣、劲装,色彩分明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唯有兵刃的冷光在渐浓的暮色里流淌成一道沉默的星河。
马蹄声在不久后震响山道,惊起远处林鸦一片,“呱呱”叫着冲向紫黑的际。火把依次燃起,蜿蜒如一条复仇的火龙,迅速吞噬着通往山外的黑暗。沿途的百姓早已闭户,只从窗缝里窥见这罕有的阵仗,与那弥漫不散的凛冽杀意。
夜色彻底吞没大地,星光黯淡。火龙疾行,朝着西北方那更深的、未知的荒野与血腥,决绝而去。风中,似乎只剩下兵刃与衣袂的摩擦声,以及那未曾宣之于口,却萦绕在每个人心头的共同意志——不杀王卓群,夺回真经,誓不归还。
晨雾还未散尽,西部荒山青黛色的轮廓在边若隐若现。山脚下的镇刚睁开惺忪睡眼,青石板路上留着夜雨的湿痕,映出早行人稀疏的倒影。王卓群牵着白驴走在前面,布鞋踏在石板上悄无声息;井太郎跟在半步之后,肩上的行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那双东瀛带来的木屐偶尔发出“咯”的轻响,在寂静的晨街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驴忽然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清冷空气里凝成一团雾。它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望向街角——那里飘来刚出笼的馒头香气,混着柴火特有的烟火味。
“累了?”王卓群拍拍驴颈,声音里带着连日奔波的沙哑。他抬眼望了望渐亮的色,喃喃自语道,“是该歇歇了。”
是啊,毕竟他奔波数日,风尘已蚀入骨缝,疲惫如暮色般沉沉地压上眼帘。那一身曾叱咤风云的筋骨,此刻只余绵长的酸痛,在每一次脉搏跳动间低低呻吟。脚下的长路仿佛有了黏性,拖拽着他的意志,往深不见底的倦怠里沉沦。
他的心也曾是一片无垠的旷野,任豪情与梦想如马般驰骋。可如今,那原野上弥漫着散不去的雾霭,灵感与锐气像困在笼中的鹰,徒然扑打着疲软的翅膀。往日清晰如星图的方向,如今都模糊在浑沌的脑际。不是不想飞,而是灵魂的每一片羽毛,都沾满了名为“倦怠”的潮湿泥土,沉重得连扬起一阵风的力气都已亏空。
地固然辽阔,但驰骋需要的不仅是空间,更是心头那团不灭的火。如今火苗将熄,薪柴尽湿,他所能做的,或许只是在这沉重的疲惫里,先寻一处安歇的角落,让身心在寂静中慢慢沥干风尘,等待骨骼里的风声再次响起。
他缓缓垂下眼睫,知道此刻最好的驰骋,是允许自己彻底地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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