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卓虽是听了罗多谋之言，却还是拔剑挥向。
剑锋的寒光已贴上脖颈，罗多谋甚至能感觉到皮肤被压陷的刺痛。李少卓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像两口深井，只等着他最后的遗言沉下去。
“等……等等！”罗多谋喉咙发紧，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每一个字都挤着求生欲，“李少卓……你杀我不过碾死只蚂蚁。但蚂蚁……蚂蚁也知道些你想不到的事！”
抵着他的剑尖微微一滞。就是这刹那的凝滞，给了罗多谋喘息的缝隙，他几乎是用尽肺里所有的气，迸出那句早已准备好的话：
“王卓群——那鬼根本没死！”
李少卓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洞窟里死寂，只有远处渗水的滴答声，像是为这场对峙打着拍子。
罗多谋看到了那细微的动摇，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快而急促，字字如钩：“他不仅活着，还从九华山夺得了《九华真经》！你我都清楚那意味着什么！”他的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扭曲，带着蛊惑与战栗，“你以为他抢经书是为了报仇？错了！那鬼的胃口大得很……他要的不是哪条人命，是整个地界！”
“地界”二字在潮湿的岩壁间碰撞，激起幽微的回音。李少卓的剑依旧指着罗多谋，但周身那必杀的凌厉之气，却悄然转成了深潭般的审视。他盯着罗多谋因极度紧张而抽搐的脸，仿佛在衡量这番话里，有多少是垂死的谎言，又有多少是足以掀翻棋局的真相。
山壁上的阴影似乎更浓了，仿佛那个早已被认定消亡的名字，正携着一部不祥的经文，从传闻的废墟里缓缓站起身来，将庞大的野心，投射在现实的石壁之上。
王卓群竟未死？
这念头如一道冰冷的电光劈入脑海，震得李少卓心神俱颤，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滞了片刻。荒谬！绝无可能！但那股没来由的、源自魂魄深处的不安，又如此真实地悸动着，撕扯着他深信不疑的记忆。
他猛地阖上双眼，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将一切纷乱的杂念摒弃。灵台渐次空明，体内沉寂的真气随之缓缓流转，沿着玄奥的路径运行周。旋即，一缕精纯而凝练的神识，自他眉心祖窍悄然逸出，无形无质，却比丝线更敏锐，比清风更迅捷，向着冥冥之中那一点或许存在的羁绊蔓延开去。
神识掠过沉寂的山川，穿过繁华却与他无关的市井，拂过芸芸众生混杂微弱的气息。他搜寻着那独一无二的“印记”——王卓群功法特有的、那一丝宛若青岩般沉朴又暗藏韧劲的真气余韵。
起初，只有一片空茫的虚无，仿佛印证着他亲眼所见的“死亡”。然而，就在神识将收未收、他几乎要自嘲多心之际——
“咚……”
李少卓竟感知到了王卓群的存在，确认了王卓群未死的事实。
“那该死的鬼果然还活在世上。”
这句话是从齿缝里渗出来的，带着淬过火又浸过冰的质地。
“夺了《九华真经》……”他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佩剑，“看来不止想活命。”
修真界沉寂太久了，整个修真界已成了一潭表面平静、底下爬满毒蛟的深水。如今这潭水，终于要被那条最阴毒的蛇搅动了。
李少卓的面容在昏暗里彻底扭曲，那不是凡人应有的神情，是恶鬼对着人间撕开画皮。骨骼发出细微的“喀嚓”声，数日前被碾碎的道基，正在恨意的浇灌下疯长成嶙峋狰狞的模样。
此时，罗多谋向前倾身时，影子如同山魈般笼罩住李少主的全身。
“少主以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却像淬了毒的针，“这数日颠沛流离、血海深仇，当真只是冲着驴头太子去的么？”
“邪童王卓群。”罗多谋喉间滚出一声笑，那笑里淬着多年窖藏的恨意。
李少卓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子。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在山间，把他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像一道溃烂的伤疤印在斑驳的山壁上。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香灰和潮湿木头的气味，但他鼻腔中翻涌的，却永远是那一夜的血腥焦糊。
记忆毫无征兆地撕开夜幕。他仿佛又看见自家府邸那两扇朱漆大门缓缓打开，门楣上御笔亲题的“下第一家”匾额在晨光中庄严生辉。父亲李然身着紫袍，玉带轻响，每次归来时总爱先考校他的功课。母亲则在回廊那头含笑望着，手里捧着他最爱的杏仁酪。空气里有初夏荷花的清甜，也有书房墨锭的幽香。一切都那么稳，那么暖，像一座永远不会倾塌的青山。
然后是陆雅云。这个名字在心尖滚过，带来一阵尖锐的甜蜜与剧痛。他看见她立在杏花树下，穿着那身水绿色的衣裙，花瓣落在她如云的鬓边。她回过头来，眼睛比春水还亮，笑着唤他“少卓哥哥”，声音脆得像琉璃盏轻轻相碰。
全毁了。
王、卓、群。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铁钉，一个字一个字凿进他的脑髓。
“啊——！！！”
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嘶吼终于冲破他的喉咙，在山中的空旷里撞击、回荡，震得山石上灰尘簌簌而下。那不是喊，是从五脏六腑最深处撕裂出来的，裹挟着血沫、绝望和滔恨意的咆哮。他额上青筋暴起，眼睛赤红如血，整个人痉挛着跪倒在地，十指死死抠进冰冷的地砖缝隙，指甲崩裂，渗出暗红的血珠。
“王卓群……”声音低哑下去，却淬上了更阴寒的毒，一字一顿，仿佛立下最恶毒的诅咒，“我李少卓在此立誓，上穷碧落下黄泉，今生今世，必亲手斩你头颅，掏你心肺，祭我李家三百一十七口冤魂，慰我雅云在之灵！若违此誓，魂飞魄散，永堕阎罗！”
最后一个字落下，四周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他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眼角一滴滚烫的、血泪混合的液体，重重砸在尘土里。
山间，残阳如血，终于彻底沉入了群山之后。无边的黑暗漫上来，将他，连同他心中那团熊熊燃烧的复仇毒焰，一同吞没。而远处城内的笙歌，才刚刚开始。
夜色如墨，凉风呼啸穿过山林之间，卷起落叶和尘土。罗多谋感觉体内那股束缚自己经脉的禁制骤然消失，一股暖流迅速涌遍全身，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重获新生。
“多谢少主信任。”罗多谋单膝跪地，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王卓群这鬼此刻想必正为复活成功而得意，绝不会想到我们会这么快找他算账。”
李少卓面无表情，月光映照下他的侧脸显得格外冷峻：“告诉我，王卓群现在何处？”
罗多谋则编了一个谎言，与李少卓一起去寻王卓群报仇
。
此时，王卓群夺取真经的消息如一道惊雷炸响在沉闷已久的江湖。
最先是在九华山下的清溪镇。不空和尚浑身浴血，僧袍破碎，冲出山林时正遇上前来接应的少林弟子。他目眦欲裂，声音嘶哑如破锣：“王卓群！是那邪童王卓群！他杀了九华山大和尚，夺走了真经！”
这句话像投入静潭的巨石。在场的还有峨眉、崆峒几位前来论道的弟子，闻言皆骇然变色。《九华真经》——传闻中藏有破碎虚空之秘的武学至宝，竟在众目睽睽下被劫？而凶手，竟是近年来声名鹊起亦正亦邪的王卓群？
消息的传播比春风更快。
三日内，江南漕帮的快船将简讯送往各处分舵；五日内，丐帮弟子口中的莲花落已编入了“九华血案”的新词；七日内，连西域魔教的信鸽都穿越了大漠，翅羽带回了这场搅动中原风云的剧变。
正道各派，暗流汹涌。
华山派“清虚剑”李慕白捏着信笺，指节发白：“王卓群此人，剑法诡谲，来历不明。若真经落入慈心术不正之辈手中，武林必有大祸。”话虽凛然，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极难察觉的灼热。他卡在“气剑合一”的境界已十年了。
峨眉静玄师太拨动佛珠，叹息中带着决绝：“真经乃佛门至宝，不容有失。纵使王施主并非凶手，怀璧其罪，他也已身处险境。我辈当助少林寻回真经，亦要……护他周全，查明真相。”但座下几名年轻弟子交换的眼神，却并不全然是慈悲。
邪魔歪道，闻腥而动。
黑风崖上，七杀教主殷无妄把玩着一枚血色玉佩，咯咯娇笑：“王卓群？有意思。传令下去，找到他，本座要亲自‘招待’这位身怀重宝的剑客。”殿下群魔亢奋，仿佛已看见教主掌控真经、一统邪道的那。
黄河帮的“翻江龙”蒋霸则直接砸了酒碗，吼声震得聚义厅梁上灰尘簌簌：“管他娘的王卓群李卓群！那真经是老子的！调集所有兄弟，沿河两岸五百里，给老子挖地三尺！”
而漩涡的中心，那个被误认的名字——“王卓群”，此刻却以一种诡异的方式，与正邪公敌纠缠在了一起。
此时，黑狐娘娘盘坐在九华山地脉深处的寒玉窟中时，这个消息像一根淬毒的冰针，猝然扎进了她的神识。
石窟里千年寒髓散发的幽蓝冷光，映着她那张美艳绝伦又阴鸷入骨的脸。她面前跪着的三尾探子，头颅几乎抵到冰面上，浑身难以抑制地颤抖，将那几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禀娘娘……属下得来的确凿消息，《九华真经》……已然现世。得经者……是王卓群。”
“王、卓、群？”
黑狐娘娘缓缓睁开眼，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磨出来的冰碴。石窟内的温度骤然又降，洞顶垂下的冰棱咔嚓作响。她记得这个名字，更记得这个名字代表的那个“死人”。
“不可能。”她的声音极轻，却带着万仞山崖即将崩塌前的不祥平静，“本宫亲眼看过影鉴石记录——驴头太子的攻击下，王卓群金丹碎裂，魂魄尽散。形神俱灭，这是你们当初报给我的结果。”
探子的狐尾紧紧蜷缩，声音带着哭腔：“娘娘明鉴！当初……当初确是那般景象。可如今……如今那王卓群不仅活着，还堂而皇之出现在九华山月身宝殿中，杀了九华山大和尚，夺了真经……下……下都已传遍了！”
“砰！”
一声闷响，探子像破布袋一样飞出去，狠狠撞在冰壁上，软软滑落，嘴角溢血，却不敢吭声，立刻重新跪伏好。
黑狐娘娘已站了起来。她周身并无劲气勃发，但整个寒玉窟都在震颤，坚逾精铁的冰壁绽开蛛网般的裂痕。幽蓝的光芒在她眼中疯狂跳动，那是怒火，但更深处，是一种被愚弄、被颠覆认知的冰寒，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不可能之事”成真的惊悸。
“驴头太子……”她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好，很好。他真是废物到了极点，连个人都杀不干净！”
她脑海中飞速掠过夺取《九华真经》计划的每一个环节。隐忍布局数十载，调动无数资源，，才换来一个趁真经现世潜入夺经的机会。本以为最大的障碍是守护真经的那些老秃驴，万万没想到，半路杀出的变数，竟然是一个早已被判定“形神俱灭”的死人！
“《九华真经》……”黑狐娘娘伸出纤长苍白的手指，指尖萦绕着一缕漆黑如墨的狐火，“那是本宫渡过第九重雷劫、成就狐大道的唯一凭依！为此，本宫可以付出任何代价，扫清任何阻碍。”
她一步步走下寒玉台，绣着暗紫色妖纹的裙裾划过冰面，无声无息。每走一步，身上的气息就阴冷暴戾一分。
“王卓群……”她再次念出这个名字，这一次，声音里除了杀意，还多了几分扭曲的好奇与贪婪，“你是如何从必死之局中爬出来的？又是如何……得到那本连本宫都还未触及的真经？”
她停在被镇压得瑟瑟发抖的探子面前，阴影将其笼罩。
“传令。”
声音恢复了绝对的冰冷与掌控。
“第一，启动‘暗巢’所有棋子，给本宫挖！挖出王卓群‘复活’前后的一切蛛丝马迹，接触过的每一个人，到过的每一个地方！”
“第二，盯死正邪众派，他们门溶子的动向，尤其是核心人物的联络，一丝一毫都不能漏过。”
“第三，”黑狐娘娘眼中幽光暴涨，“放出消息，悬赏下：但凡能提供王卓群准确行踪者，赏地阶灵脉一条；能取其性命者……赏半部《黑狐祖秘典》！”
探子猛地抬头，眼中充满难以置信的骇然。《黑狐祖秘典》乃是黑狐一脉至高传承，娘娘竟以此作赏？这已不是简单的愤怒，这是不惜一洽不顾后果的疯狂追击！
“娘娘，这赏格是否……”
“照做！”黑狐娘娘厉声打断，袖袍一拂，转身望向窟外仿佛无尽黑暗的通道，那里通往九华山守卫最森严的藏经密洞。
“《九华真经》注定是本宫的囊中之物。任何挡路者，不管他是‘已死’还是‘方生’，本宫都会让他……再死一次，死得彻彻底底，万劫不复！”
最后几个字，带着森然鬼气，在冰窟中久久回荡，仿佛无数冤魂在同时应和。黑狐娘娘的身影融入黑暗，只留下一地冰霜，和那愈发炽烈、不惜焚尽一切的野心与杀机。
喜欢仙侠英雄传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仙侠英雄传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