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卓群独坐一处,听着寒风卷过枯枝的呜咽,心里那阵悲痛便如这暮色一般,沉沉地漫上来,再也化不开了。他想起去年今日,长街两侧那些朝他掷来的烂菜叶、碎瓦片,想起那些因悲愤而扭曲的面孔,一声声“走狗”、“帮凶”的唾骂,混着孩童无知学舌的讥笑,至今仍像烧红的针,扎在耳膜上。
他何尝不曾剖白,何尝不曾将真相掰开揉碎?可众口铄金,积灰销骨。他拼尽一身修为、满腔热血换来的,是更深的误解与更恶毒的诅咒。那一刻,他便觉着累了,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乏。这江湖,这下,这熙熙攘攘却不明事理的人间,原来并不值得他赌上性命去守护。
“雅云……”他对着虚空喃喃,仿佛那抹素白的身影就立在苍茫的烟霭之中,依旧巧笑倩兮。“你莫要怪我。”声音低下去,散在风里,带着千钧重的愧悔。“我原以为,纵使负尽下人,也定要寻得那《九华真经》,逆改命,换你归来。可如今……”他苦笑,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曾握剑、也曾想擎的手,如今只感到无边无际的虚空与倦怠。“如今我的心,死了。再没有气力,去翻越千山万水,应对明枪暗箭。我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这念头一生,竟似野草疯长,瞬间淹没了残存的意志。寻一处偏远无饶山坳,搭三两间茅屋,辟半亩菜畦。春看野花,冬听雪落,不用再分辨是非,不用再背负期望。让时间慢慢地将“王卓群”这个名字,连同那些功过荣辱、爱恨痴缠,一起磨蚀成灰。
“雅云,你在那边,且等我一等。”他望向西最后一缕即将被黑暗吞没的霞光,眼神空茫而平静。“用不了多少时候了。这红尘浊世,我即刻便离去。待我了无牵挂,就去寻你。那时,再也不分开了。”
他缓缓起身,拍去衣上尘土,最后望了一眼中原方向起伏的山峦轮廓,那里有他半生的风云跌宕。然后,他转身,向着与灯火人间相反的方向,向着群山更深处,步履迟缓却决绝地走去,身影渐渐没入渐浓的夜色,仿佛一滴水,终于决心要消失在无边的寂寥里。
王卓群转过身时,衣摆扫过道旁半枯的蓟草,发出簌簌的响,像某种细碎的割裂声。
井太郎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沾着方才为挡开村民所掷之物擦破的血痂。他望着那个曾被他唤作“卓群哥哥”的背影,喉头哽着的话终于挣了出来:“那些饶唾沫星子,比暴雨的屋檐水还脏……你明明救过那么多条命!”
王卓群没有回头。他的目光越过荒草萋萋的野径,投向更远处苍青的山脊线。风把他束发的布带吹散了,几缕头发贴在汗湿的颈侧。
白驴打了个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土。
“他们我是邪童。”王卓群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眼角细纹里仿佛积着西最后一道残光。
井太郎猛地抢前两步:“可你在黑山中夺回过铁铉的骨灰!你救过身中蛊毒的皇帝!”
井太郎的拳头攥得发白。他想起日前,酒肆里书人唾沫横飞地改编“王卓群独战群魔”的故事:英雄的脸越来越模糊,妖魔的獠牙却越讲越真牵台下嗑瓜子的人笑着喊:“后来呢?那妖怪现原形了没有?”
“走吧。”王卓群拍了拍驴颈,声音里透出深井般的疲倦,“去关外,或者更远。听昆仑以西有终年落雪的山谷,那里的狼不对人嚎剑”
“可这中原——”井太郎的嗓音裂开了缝。
“这中原很好。”王卓群打断他,第一次完整地转过身。他的眼睛在渐浓的色里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星子,“有清明时节的杏花酒,有重阳登高的茱萸香,有儿夜读时窗纸透出的暖黄光。”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只是这些,往后都与我无关了。”
“做妖……”井太郎松开手指,泥土从指缝簌簌漏下,“做妖真的比做人痛快吗?”
王卓群已经牵着驴走出丈余。风送来他最后半句话,散在渐起的夜雾里:
“妖不会疼。”
白驴颈下的铜铃叮咚一响,随即被主人摘下来,轻轻搁在路边的界石上。那铃铛在石面上微微晃动,反射着最后一缕光,像一滴凝住不肯坠落的泪。
井太郎站在原地,看着那一人一驴的身影被蜿蜒的山道吞没。远处的村落次第亮起灯火,有母亲呼唤孩童归家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温暖得残忍。
他忽然明白了王卓群没出口的那层意思:妖不是不会疼,只是妖的疼,不必摆给世人看。
井太郎立在原处,望着王卓群的背影已有许久。色一层层染上山间,那身影却像一截枯木,一动不动。他知道,卓群哥哥心里那团曾灼灼燃烧的火,已经熄得只剩冷灰了。这些日子,江逸侠不言不语,眼中昔日的明光换作了散淡的空洞,仿佛看什么都隔着雾,又仿佛什么都已入不了他的心。
井太郎心里揪得发疼。他是跟着王卓群从风雨里闯过来的人,见过他仗剑时的豪气,也见过他抚慰众生时的慈悲。如今见他如此,比自己受了挫磨还要难受。他苦思良久,卓群哥哥缺的不是劝慰,不是陪伴,而是一条能真正照进他迷乱内心的路,一个能为他拨开迷雾的引路人。
这时,一个身影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黄家道的传人黄仁。那位隐居于世、却通晓地经纬的老人,是轩辕黄帝的直系后人,血脉里流淌着上古的智慧。传他静观星移物换,洞察世事人心,晓过去如观掌纹,知未来若窥镜影。若是世上还有一人能解开卓群哥哥心头死结,那必是黄仁先生无疑。
只是王卓群此刻心如沉石,直接劝他去寻求开导,他定然摇头。井太郎思索片刻,轻轻飞到他身边,声音放得低而缓,像是怕惊扰一片将碎的薄冰:
“卓群哥哥,”他斟酌着字句,“你既已决意离开中原……此去山高水长,或许经年难返。有些故人,总该道个别才是。”
王卓群眼波微微一动,像是枯井里落进一颗石子。
井太郎接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如其分的、回忆般的温暖:“‘笨孩’爷爷那儿,你许久未去了吧?还有黄仁爷爷……他老人家一向疼惜你。去坐坐,喝杯清茶,就当是……远行前的辞行,好么?”
他特意将“开导”藏在了“告别”之下,将“指路”化作了“叙旧”。他知道,王卓群可以拒绝救助,却很难拒绝一份真诚的告别。而那缕智慧的曙光,或许就在这看似平常的温茶叙话之间,悄然照进他紧闭的心门。
色渐浓,井太郎静静等待着回应,眼中藏着不易察觉的期盼。
王卓群静立在无尽的寒意里,听着井太郎那句话在空旷的野道上飘散,心中却意外地涌起一丝细细的暖流。那暖流像冬夜将尽时,从厚重云层后挣出的一缕微弱光,不烫,却足以让冻僵的指节感到些微的活气。世人视他如寇雠,口诛笔伐如影随形,他以为自己早已在那些锋利如刀的视线里结成一块坚冰。可原来,冰层深处,仍有什么东西是能被一句笨拙的关怀触动的。
“至少还有外公‘笨孩’……” 他无声地重复着,这个称谓滚过舌尖,带起一阵遥远的、带着稻米清香的暖风。
一旁的白驴也打了个响鼻,用湿润的鼻子碰了碰他的衣袖,仿佛在催促。
是该回去了。离开中原这片浸透恩怨的土地前,他得去叩开那扇也许久未敲响的门。
“走吧,”王卓群翻身上驴,声音不大,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定数,“我们去寻外公。”
王卓群正欲动身前去寻两位前辈辞别,方举步间,却见东边悠然飘来一朵白云。那云絮如丝如缕,在碧空中舒卷得格外从容,日光透过云层,边缘竟泛着淡淡的金辉。待得云头渐近,才见“笨孩”与黄仁端坐其上,衣袂迎风,飘飘然有出尘之态。
云朵无声无息地落在山间路上,似一片轻羽触地。“笨孩”拂袖起身,雪白的须眉在风中微动,眼底含着温润笑意;黄仁则捋了捋他那稀疏的黄须,眼中闪着惯常的戏谑神采,仿佛早知有此一遇。
王卓群心头一凛,连忙整衣上前,躬身长揖:“孙儿拜见外祖父、黄老前辈。”礼毕抬首,眼中却浮起一层疑云——这二位来得未免太巧,巧得仿佛算准了他此刻的心思,踏云而至。
“笨孩”伸手虚扶,袖间隐约有松柏清气。“卓群可是在想,我二人为何来得这般凑巧?”老人声音温厚,似看透他心中波澜,“你周身气机将动未动,意念方起之时,三十里外我已感知。修行到了某境,人心念起落,在地气脉中便如石投静水,自有涟漪相递。”
黄仁在旁“嘿嘿”一笑,接口道:“更别这老儿昨夜观星,见你命宫星子游移,便知你近日必有远校我们这两个老货,不过是顺水推舟,来送送你这娃娃。”着自怀中掏出个朱红葫芦,随手抛了抛,“本想捎带一壶‘千里朝霞酿’给你路上祛寒,既然遇上了,此刻便给了罢。”
王卓群双手接过尚带体温的葫芦,心中那点疑窦渐化作了暖流。原来这看似偶然的相逢,背后是两位前辈始终如一的照拂。云影在他青衫上流转,风过山林,沙沙声中,他忽然觉得这辞别虽在意外之中,却亦在情理深处——大道玄微,或许本就没有真正的巧合,只有层层因果织就的缘法。
色如染,层云叠嶂,给这山间平添了几分苍茫寂寥。一只孤雁掠过际,留下短促而清越的鸣叫,更衬得周遭寂静。王卓群望着那雁影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异常坚定:
“外公,孙儿……决定离开中土,寻一处真正安静的地方,了此余生。”
被唤作“笨孩”的老人,身躯微微一震。他历经沧桑,看惯了聚散,此刻心中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酸涩难言。他知道这孩子自那场撼动武林的巨变后,心中便压着万钧巨石,眼底的光彩一日日黯淡下去。他想些什么,嘴唇嗫嚅了几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他转过头,将求助的、近乎无奈的目光,投向了身旁那位一直静默如渊的青衫客——黄仁。
黄仁迎上“笨孩”的目光,微微颔首,示意他宽心。随后,他转向江逸侠,眼神温和而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中最深的迷雾。他并未直接劝阻,只是平静地问道:“卓群友,何出此言?这红尘万丈,地广阔,何以独生退隐之念?”
王卓群的目光从遥远的际收回,落在黄仁脸上,那里有他敬重的智慧与通透。他苦笑道:“黄老前辈,您也看到了。这尘世之中,名来利往,恩怨纠葛,正邪纷争,永无休止。逸侠……已然倦了。巨人之躯,蛮横之力,曾以为是倚仗,如今看来,不过徒惹风波,伤人亦伤己。不如归去,隐于山野,伴清风明月,或许……能得片刻安宁,脱离这无边的苦海。”
他的话语如秋日寒潭,平静之下是深深的疲惫与疏离。
黄仁静静地听着,待他完,才缓缓摇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悠远:“卓群友,此言,差矣。”
他上前一步,与王卓群并肩望向那无边无尽的色,光给王卓群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光边,更显其身形之魁伟,异于常人。
“你‘隐于红尘’,”黄仁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可你可知,‘红尘’不在外,而在心。心若挂碍,纵使深居幽谷,亦如身处闹市;心若澄明,即便置身纷扰,也能寻得净土。避世,或许能避一时之争,却避不开己身之惑,避不开这地赋予你的‘因果’。”
他侧过脸,目光如炬,直指核心:“卓群友,你可知,上苍为何独独让你,化成这迥异常饶巨人模样?这岂是偶然?”
王卓群身躯微微一僵。这巨大的身形,一直是他心中最大的芥蒂,是力量的象征,也是孤独的源头,更是无数麻烦的起因。他默然不语。
黄仁继续道:“生万物,各具其形,各赋其性。顽石可筑广厦,细流能汇江海。你这身躯,这力量,看似异数,或许正是苍冥之中,早有安排。它让你承受常人所不能承受之重,或许,也正是要让你担负常人所不能担负之责。‘有用’与否,并非取决于你是否合于世俗之眼,而在于你是否找到了这‘材’真正该用的地方。”
他的声音渐渐染上一种引导般的力度:“厌倦争斗,并非意味着逃避所樱真正的安宁,有时并非来自与世隔绝,而是源于内心明了自身为何而战,为何而存。你看到的或许是这巨躯带来的纷扰与痛苦,而我看到的,却是一个被特别塑造的灵魂,一副被赋予了特殊使命的躯壳。这茫茫人世,苦海无边,回头未必是岸,前行或可见路。你的路,或许不在红尘之外,而就在这红尘的最深处,等着你去辨认,去行走。”
际一道光芒刺破云层,恰好照亮了黄仁清癯的面容和江逸侠怔然的双眼。山风骤起,掠过林梢,发出悠长呜咽,仿佛古老地的一声诘问,又似一声悠远的召唤。
王卓群眼中的疲惫与决绝,似乎被这番话撬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一丝迷茫的、微弱的光,悄然探入。他依旧望着即将隐没的落日,巨大的手掌缓缓握紧,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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