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黑石关。
守军在城楼上瑟缩。今夜尤其冷,风从峡谷深处灌来,如刀刮骨。
几个老卒缩在炭盆旁,有一搭没一搭地骂着这鬼气。
没有人注意关城北侧的绝壁。
那里,三百个白色身影正一寸一寸向上攀援。
绳索结成的长梯在风中摇摆,每上升一尺,都要承受被吹落深渊的风险。
有人失手,坠落无声;
有人冻僵,挂在半空如冰雕;
有人终于攀上栈道残迹,却发现木板早已朽烂,一脚踏空……
但三百人,终究有七十三人,攀上了那道无人能攀的绝壁。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七十三支火箭从关城正上方倾泻而下,如流星雨,如罚。
守军从睡梦中惊醒,迎面是箭雨,回头是关下已列阵冲锋的骑兵。
前后夹击,战斗在半个时辰内结束。
萧突鲁策马踏进关城时,色微明。
他站在城楼最高处,向东望去。
前方,是延绵无尽的太行群峰。
再前方,是紫荆关,是易州,是涞水,是定兴……
是距离中都只剩三百里的坦途。
“一个时辰休整。”他的声音被风撕碎,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士卒耳中,“换乘备用马,补充干粮。伤者留关。”
“其余人……随某,继续东进。”
正月二十一,飞狐营出陉。
前方三十里,紫荆关。
紫荆关守将完颜蒲浑是个老革。
他十六岁从军,曾追随完颜宗弼南下伐宋,在邠州城下就吃过刘錡的苦头,那场败仗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从眉骨斜贯至颧骨的刀疤。
正月二十一傍晚,完颜蒲浑站在紫荆关城楼上,望着关外逐渐暗下来的色,莫名心悸。
斥候派出三拨,回报都是“未见敌踪”。
但他就是睡不着。
子时,他披衣起身,准备再去城头巡夜。
刚推开房门,便听见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声响,那是数千匹战马同时奔腾时,蹄声被风送来的回音。
他冲到城头时,关外已是一片火海。
无数裹着油布的火箭从黑暗中呼啸而来,钉在城楼、粮垛、营房上。
腊月风干物燥,火势一起便不可收拾。
“关外!关外有骑兵!”
城头士卒指向黑暗中那些飘忽不定的火光。
那是敌骑手持的火把,在冰面上高速移动,如鬼火巡游。
完颜蒲浑咬牙:“开城门,出战!不能让他们把城楼烧光!”
三百金军精锐冲出城门,迎向那支白色幽灵。
而就在城门洞开、守军主力出城追击的这一刻……几十名身着白氅的契丹死士,已在关城内侧的民房中潜伏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们是和飞狐陉关隘守军俘虏换了装,混在败湍溃兵里,骗过了紫荆关城门守卒。
城门一开,他们便从藏身处蜂拥而出,直扑城楼。
前后夹击。
完颜蒲浑拔刀死战,身中十余创,力战而亡。
“八百里加急,回报云州:紫荆关已克。”
正月二十三夜,中都皇城。
完颜雍正在批阅奏章。枢密使仆散忠义踉跄闯入,连通报都未及。
“陛下!紫荆关急报……”
完颜雍接过军报,只看了一眼,面色骤变。
军报只有寥寥数行,字迹潦草,显然写于仓皇之间:
“正月二十一酉时,关外忽现大股敌军,着白氅,骑健马,约两千余。守军不敌,关城于二十二日寅时陷落。守将完颜蒲浑战殁。”
殿中死寂。
“白氅……骑兵……”完颜雍喃喃,“从何处来?”
仆散忠义面如死灰:“陛下,臣已遣斥候探明。这支敌军……是从飞狐陉出来的。”
飞狐陉。
完颜雍闭上眼睛。
他想起祖父完颜阿骨打起兵时,辽军也曾试图冬季穿越飞狐陉偷袭女真后方,被风雪困死山中,全军覆没。
此后百余年,无人敢在腊月涉足那片绝地。
“刘錡……”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第一次感到彻骨的寒意。
“萧怀忠误我!移剌窝斡在西京路声势浩大,朕以为刘錡主力意在并代。他那是疑兵!真正杀招在东路!”
仆散忠义跪地:“臣失察,请陛下治罪!”
完颜雍没有理他。
他盯着地图上那支从云州穿过太孝直插紫荆关的箭头,久久不语。
良久,他哑声道:“紫荆关距中都……三百里。刘錡的骑兵从云州到紫荆关,用了几日?”
“六……六日。”
“六日。”完颜雍惨笑,“朕从辽东调兵,最快需十日。他三千骑凿穿太行,六日破关。你告诉朕,他要到中都城下,还需几日?”
仆散忠义答不出来。
正月二十五,紫荆关失守的消息传遍中都。
城门戒严,市井骚动。
有百姓看见城西烽火台燃起狼烟,一柱、两柱、三柱,三柱狼烟是“敌至”的最高等级警报。
然而,那支白氅骑兵始终没有出现在中都城下。
他们出现在了易州。
正月二十七,飞狐营两千三百骑突袭易州。
城破,县衙被焚,守军被歼,粮仓被劫。
萧突鲁没有留兵驻守,劫掠一空后旋即撤退,消失在茫茫太行余脉郑
二月初一,又报:涞水、定兴二县同日遭袭。
敌军来去如风,劫粮草、杀官吏、焚烽燧、断驿路。
完颜雍渐渐明白了。
萧突鲁的三千飞狐营,根本无意强攻中都。
他们只是一把抵在金国咽喉上的匕首,虽不刺入,只是抵着,却让自己的每次呼吸,都能感到锋刃的寒意。
刘錡要的就是让完颜雍从辽东、从河北、从山东抽调更多的兵马来拱卫中都;把金国的战略预备队全部牵制在太行山东麓。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云州城下那个被他误判为“主力方向”的移剌窝斡。
仆散忠义跪在地上,声音嘶哑:“陛下,臣中了刘錡的声东击西之计。西京路连日告急,移剌窝斡分兵四出,处处点火,臣以为刘錡必取并代,将太行方向精锐尽数西调……臣之罪,万死莫赎。”
完颜雍看着仆散忠义久久不语。
半晌才叹了口气,轻声道:“传旨:中都戒严,诸门昼闭。急召纥石烈志宁率辽东军入关,不必等雪化,踏冰而来。”
仆散忠义领命欲退,完颜雍又叫住他。
“还迎…”这位素来刚毅的金世宗,声音罕见地低了下去,“让人给德寿宫那位透个消息。就……”
“朕可归还赵家宗室和一应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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