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云州城。
移剌窝斡率疑兵主力五千骑,在桑干河沿线游弋二十日后,徐徐北归。
他的任务超额完成。
过去二十日,他分兵七路,袭扰西京路十一座州县,虚张声势至十余处,累计斩获虽不过八百级,却牵制了仆散忠义麾下近四万金军不敢东移一步。
更重要的是,他让金国决策层在整整二十里,坚信“华夏主力必取并代”。
等到紫荆关失守的消息传遍中都,仆散忠义才恍然大悟。
然而那时,萧突鲁的三千飞狐营已在太行山东麓游弋七了。
二月十二,云州城外。
刘暤独立城楼,望着南方雪原上缓缓出现的那道玄色长线。
移剌窝斡的五千骑,出征时旌旗蔽日、鼓声震野;归来时,半数马匹瘦可见骨,士卒面带风霜,却眼神明亮。
他们知道自己打赢了。
没有攻城掠地,没有斩将搴旗,但他们打赢了一场比攻城掠地更重要的仗。
刘暤走下城楼,亲自迎出三里。
移剌窝斡滚鞍下马,单膝跪地:“臣幸不辱命。西京路诸州,一城未取,一县未占。但……”
他抬起头,眼中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光芒:“仆散忠义这二十,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刘暤扶起他,没有话,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武德三年正月,华夏北府军以三千飞狐营贯穿太行八陉,七日破紫荆关,惊震中都。
正月二十八,中都皇城。
完颜雍已经连续三日没有踏出枢密院半步。
殿内舆图密布,从西京大同到紫荆关,从飞狐陉到拒马河,每一处关隘、每一条通道都被朱笔圈点标注。
侍臣们从未见过殿下如此焦虑,即便去年完颜亮南征溃败、辽东异动频频时,殿下亦是沉静如水。
此刻,这位以“仁厚”着称的金世宗,眉宇间却是掩不住的锋锐。
“刘暤欺人太甚。”仆散忠义跪在舆图前,声音压得极低,“紫荆关悬兵三千,竟敢在臣眼皮下游走易州、焚我粮台。臣请旨亲征,必除此獠!”
完颜雍没有回头。
“三千人?”他淡淡道,“三千人就能把你的四万大军钉在太行山下动弹不得。若是三万人呢?”
仆散忠义叩首不语。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枢密副使纥石烈志宁疾步入内,甲胄未解,显然是从辽东踏冰赶来。
“殿下,臣已阅毕紫荆关周遭地势。”
年过五旬,须发半白的纥石烈志宁是金国首屈一指的山地战专家。
他径直走向舆图,手指落在紫荆关西侧那道蜿蜒的山脉线上。
“刘暤选在此处置棋,可谓毒辣。紫荆关南临拒马河,东依万仞山,正面强攻难如登。但……”
他指尖西移,“此关之命门,不在关城,而在飞狐陉。”
“飞狐陉北接蔚州,南通紫荆,乃山西高原入太行之咽喉。今萧突鲁占据关城,却未分兵控制飞狐陉北口。这是他的破绽。”
仆散忠义皱眉:“飞狐陉险峻异常,冬季大雪封山,骑兵难协…”
“正因难行,敌必不备。”纥石烈志宁打断他。
“萧突鲁三千孤军,守城尚嫌不足,岂有余力分兵百里外控扼山道?我军若以精锐轻骑,自蔚州南下,翻越五回岭,直插紫荆关西侧……”
他顿了顿,“则萧突鲁腹背受敌,纵有关城险,亦难久守。”
完颜雍终于转过身来。
“卿欲分兵几路?”
纥石烈志宁指向舆图,声如金石:
“臣请三路并进,绝其归路。”
“东路,殿下可遣一大将率主力两万,陈兵紫荆关南,大张旗鼓,佯攻拒马河防线。不必死攻坚城,但须昼夜轮替,使敌不得喘息。”
“中路,臣亲率精骑八千,自蔚州南下,翻越五回岭,直取紫荆关西侧高地。此路最为艰险,然一旦得手,便如尖刀直插敌背。”
“西路,再遣偏师万人,进驻易州、涞水一线,封锁所有通往山西高原的通道,断其粮道,绝其援军。”
“三路合围,不过半月,紫荆关必下。萧突鲁若降,则刘錡断一臂;若不降,便教这三千北府孤军,尽数葬于太行山麓。”
殿中寂静。
完颜雍凝视舆图良久。
他的目光掠过紫荆关,掠过飞狐陉,掠过云州……那座已被刘錡夺去的西京重镇。
“萧突鲁……”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听此人跟随刘錡之前,在西辽为将时,曾率五百骑翻越葱岭,七昼夜行八百里。飞狐陉虽险,未必困得住他。”
纥石烈志宁沉声道:“所以臣要断其归路。西路万人进驻蔚州,便是要他无路可退。”
“无路可退……”完颜雍轻声重复着这句话,忽然问,“若云州发兵来救呢?”
纥石烈志宁显然早已想过此节:“云州至紫荆关五百八十里,骑兵急行亦需三昼夜。臣请旨,调朔州、应州守军沿桑干河布防,迟滞云州援军。待云州兵至飞狐陉北口……”
他指向地图上那道险隘,“紫荆关早已易帜。”
完颜雍沉默良久。
“准。”
他转身,背对群臣,声音低沉:
“父皇虽然仁德,却也不是宵可觊觎的。”
云州。
刘暤站在城楼最高处,东望太校
移剌窝斡立于身后,手中紧握着来自紫荆关的第三封加急军报。
四万金军已至关下,蔚州也增兵万人,金辽东军纥石烈志宁部则动向不明……
“殿下,萧将军……”移剌窝斡声音艰涩,“臣请率本部五千骑,即刻增援紫荆关。”
刘暤没有回答。
他望着东方那道若隐若现的山脉轮廓,望着铅灰色的际线,望着越来越沉、越来越低的雪云。
“移剌将军,”他忽然开口,“你,本王为何要把三千飞狐营,放在紫荆关?”
移剌窝斡一怔。
“臣……”他斟酌着,“殿下意在牵制金军主力,为陛下北上争取主动。”
刘暤转过身。
他的面容平静,甚至有些疲惫,但那双眼睛里有移剌窝斡从未见过的复杂。
是决断,是歉疚,是一种将信任与牺牲同时压在一人肩上的沉重。
“紫荆关非孤棋,”刘暤的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不仅是牵制,更是诱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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