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庐陵郡,吉州城内。
县府的一处别院,作为乾军的临时指挥地,燕行之正坐在堂上翻阅各郡送来的文书,处理降卒整编、士族安抚、春耕筹备等繁杂事务。
亲军都尉端着一盏热茶放到他面前,便又躬身退下。
“静和,”燕行之叫住他,“什么时辰了?”
“快到末时了。”刘安回道。
“未时……”燕行之轻声呢喃,刚要问泰兴郡可有消息传来,只是不及开口,颛伦已急匆匆走了进来。
“都督,”颛伦将一张纸条双手奉上,“泰和县急报。”
燕行之接过,目光扫过那寥寥八个字:「周珅自尽,泰和大乱」,手指微微一滞。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古井无波,只是那双总是锐利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复杂的近乎叹息的情绪。
“终究……还是选了这条路。”他将纸条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摇头轻叹,“文瑄兄,你这一生,刚烈有余而通达不足,或许对你而言,死,才是解脱吧。”
颛伦与刘安对视一眼,又看向燕行之:“都督,您……好像并不意外?”
燕行之不置可否,只是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感慨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战场统帅特有的冷静与决断。
“周珅既死,那两万扬州军群龙无首,糜钧虽忠勇,却难撑大局,城内军心必溃。裴文仲、蔡阙的先头骑兵最快明日可至,我们不能等。”
“都督的意思是?”
“机不可失。”燕行之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精准地点在泰兴城的位置,“即刻传令贺武,点齐五千轻骑,一人双马,直扑泰兴城。”
他转过身,语速飞快,“不要纠缠,不可恋战,目标只有一个:抢在裴、蔡援军抵达之前,控制城门,占据府库、官仓要害,入城后,第一时间找到糜钧,稳住他,告诉他,周珅之遗愿,由我燕行之来接续。”
颛伦不敢耽搁,应了声是,连忙转身离去。
燕行之重新坐回案后,提笔疾书,给已启程东进的徐云霆写了份军报,通报泰兴变故及自己的应对。
他早已料到周珅兵败后必会自尽,却没想到自从周珅退回泰和县后就一病不起,忧愤交加之下,他的那封书信,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这自尽提前了些许时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原有的节奏,却也可能成为加速平定扬州最后的催化剂。裴文仲和蔡阙的援军,不会因为周珅的死而停下脚步,真正的硬仗,恐怕就在眼前。
他把信写好,交给刘安:“派人将送往徐都督军中,另外,飞马传令扬州城,命各军即刻拔营,五日之内,来此听令。”
刘安接过收好,匆匆而去。
……
泰兴城内外,一夜惊变。?
糜钧终究还是没有从悲痛中冷静下来,在周珅自尽的厢房里,守着尸体,捏着那纸遗言,一坐就是一一夜。
倒是他的几名心腹副将,承担起了接下来的任务,以周珅临终嘱托为名,继续执行开城、与乾军接洽的命令,并竭力弹压城内因都督自戕,而愈发汹涌的恐慌与骚动。
此刻的泰兴城四门大开,楼橹上,白旗在晨风中无力飘荡,无数百姓涌出城门,其中还杂夹着不少士兵,唯东门不见有人出来,原因是一名校尉正领着一队士兵在门前等待面见乾军使者。
正当那校尉与卞承商议购买粮草的具体细节时,贺武率领的五千轻骑,以半一夜的时间强行奔袭三百里,如同神兵降般出现在了泰兴城外。
校尉心中大惊,下意识就要传令迎敌,却被卞承眼疾手快的一剑架住了咽喉。
而尚在坚守的城头守军,见城外烟尘滚滚,战马如潮,本就惶惶不可终日,在「不可与和乾军起冲突」的军令下,就那么眼睁睁看着数千骑兵涌入城门。
城内残余的荣军士兵见突然出现那么多乾军,或茫然无措,或丢下兵器,或干脆加入了观望的行粒五千骑迅速分头抢占四门、府库、官衙等要地,整个过程迅捷有序,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而贺武与卞承在那校尉的指引下,很快在郡守府后宅找到了面容憔悴、手握周珅遗书的糜钧。
贺武让卞承在门外稍待,独自进了厢房,一入门便是扑面而来的血腥味,他下意识的握拳顶住鼻头,打量了两眼周珅的尸体,这才看向失魂落魄的糜钧:“糜将军,别来无恙?”
糜钧抬头,与贺武四目相对,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原来是你。”
“看来糜将军还记得我。”贺武握着腰间刀柄,缓缓走到糜钧身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不冷不淡地道,“飞燕矶一战,将军何等威风?一柄长刀,险些取了贺某性命,如今却这般模样,倒是让人有些认不出了。”
糜钧苍白的面容微微抽动,他再次低头,看向手中那封已被血迹浸透的遗书,苦笑道:“你能到此,想来已经占领了城池,燕行之果然好手段,一封书信,就逼死了周都督……”
他长叹一声,又抬起头,盯着贺武,“功败垂成,唯死而已,要杀便杀,何必折辱于人?”
“我何曾过要杀你,又几时折辱于你?”贺武轻笑,俯身观察周珅的遗体,尸身已然僵硬,嘴角却凝固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周珅临终前,可有遗言?”他又问。
糜钧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里那纸遗书递出。
贺武接过,看完后又瞥了眼遗体,心中五味杂陈,面对这个杀兄仇人,他此时已经不上是什么感觉,只长吁了口气,将遗书叠好收入怀郑
“周文瑄是个体面人,宁可自刎,也不愿做阶下囚。”他忽然蹲下身,与糜钧平视,“可你呢?糜允执,你打算在这里坐到几时?”
糜钧凝视着贺武的眼睛,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回应。
贺武又站了起来,在他身前来回踱起步子:“燕都督命我传话于你,周珅之遗愿,由他来接续。泰兴城,他保;城中将士与百姓,他亦保。你是周珅心腹,是否也该站起来,完成他的遗愿?”
糜钧怔怔地看着贺武,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想让我投降?”
贺武不置可否,只:“有道是良禽相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荣廷昏聩,恰如两召,延武帝残暴,比之西召顺、东召二王都有过之而无不及。扬州水师三十万,如何就被燕都督最初的一万多伏波军步步击溃,这难道不值得你细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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