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钧愕然,张了张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都督,我们……我们要投降?”
“我此生决不再投降。”周珅盯着他,一字一顿,“挂白旗,不是迎降,是允燕行之开城之议。城内粮糜将罄,淮水前线僵持近一年,同样馈运不继,就算援军来了,也顾不上百姓,况且,我也不信裴文仲得为人,会把百姓的命看的多重,我不能把他们关在城里等着饿死。”
“另外,”他犹豫了一下,“派人出城,告诉燕行之的使者,我答应开城允商,但有几条规矩,必须当面谈定。还迎…你即刻召集各营将校,约束士卒,若有愿意离去的,无需再逃,登记造册便可返乡,但若谁敢趁开城之际,劫掠百姓或与乾军冲突,军法从事,格杀勿论!”
糜钧浑身一震,死死盯着周珅,似乎从他眼中看到的,不再是愤怒或绝望,而是一种卸下重负后的决绝,以及对麾下军民最后一片赤忱肩荷。
“末将……遵命!”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领命,转身离去。
周珅独自坐在榻上,耳听着糜钧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廊道里渐渐远去,目光也开始缓缓移动,打量起这间临时居所:
屋内陈设简单,除了桌椅床榻木柜,不见什么名贵奢华的摆设,灯光也昏暗,只有床前的炭火仍烧得炽烈。
窗外暮色已深,隐约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私语。
他支撑着坐了很久,仿佛在倾听这座城池最后的心跳,终于,他唤来了一直守在门外的两名心腹亲卫。
“去打些热水来,我要沐浴。”他平静地吩咐,“另外,备好我的官服和佩剑,再告诉糜将军,照令行事即可,我须静养一夜,非有紧急军务,任何人不得打扰。”
两名亲卫对视一眼,不明白他大晚上的要官服和佩剑干什么,只是虽困惑,但不敢违逆,齐声领命而去。
热水很快备好,倒入厢房隔间的浴桶,周珅在亲卫的搀扶下宽衣入浴,蒸腾的热气,暂时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水面倒影中的那张憔悴的脸有些陌生,但他却从中看到了意气风发的少年寨主,也看到朝廷的扬州都督,还有当年从寨主到都督时,那句「你非庸才,何必为贼」的回响。
时光流转,终究是贼也做了,官也做了,却众叛亲离。
洗净尘垢,他换上了许久未穿的都督朝服,配好那柄象征身份的佩剑,静坐桌案前。
铜镜中的他,似乎又恢复了几分威严,但眼底深处那片死寂的潭水,却再也漾不起丝毫波澜。
“去帮糜将军吧,他那里需要人手。”
他屏退想要留下侍奉的亲卫,待两人离开,带上房门,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他铺纸研墨,提笔欲书,却悬腕良久,最终只落下寥寥数字:「文瑄愚钝,有负先帝,更负军民。此身罪愆,唯死可赎。诸事已托付糜钧,望君珍重。」
没有称谓,也没有落款。
他将墨迹吹干,压在镇纸下,然后解下佩剑,横于桌案,锋利的剑刃映着烛光,寒气森森。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异常清明。
厉万春的笑脸,变成了中箭坠马的惊愕;周允的那颗年轻且始终高昂的头,也变得血污模糊;石梁河大营冲火光下,士卒狂乱的眼神;还有燕行之那句看似悲悯,实则诛心的「莫使数十万军民,尽为朝堂倾轧之祭」……
一幕幕闪过,最终定格在一张模糊却温暖的面容上,那是他早逝的长兄,周允的父亲。
“大哥……允儿……”他低声呢喃,唇角竟泛起一丝解脱般的苦笑,“我来寻你们了。”
话音落下,他右手握紧剑柄,左手拂过冰凉的剑锋,毫不犹豫地横向颈侧,用力一拉。
“嗤——”一声轻响,血线飙出,溅在青砖地面,迅速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他身躯微微一震,随即缓缓向前倾倒,手中长剑哐当一声坠地。
烛火跳动了两下,映照着那双渐渐失去神采,却仿佛望向远方的眼眸。
……
与此同时,郡守府大堂内,人头攒动。
凡都尉以上军官齐至,糜钧正对他们安排周珅下达的军令。
他语气急促,条理却异常清晰,尽量让每个人都明白,这是唯一能保全大多数饶生路。
诸如哪个主簿去登记,哪个都尉去挂白旗,哪个校尉联络乾军信使,务必表明诚意,只求粮秣,不涉投降;又如城中秩序,哪几名都尉带人维持,尤其要盯紧那些可能生乱的……
一条条吩咐下去,众将虽面色沉重,但在粮尽援绝的绝境下,也都默默领受。
然而,就在这时,大堂外突然传来一阵近乎哭嚎的呼喊:“糜将军!糜将军!不好了!都督……都督他……”
未见人,先闻声。
糜钧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犹如冰水灌顶,他霍然起身,几步抢到门前,一把揪住那名连滚带爬的亲卫衣领:“都督怎么了,是不是病情加重了?”
“不,不是……”亲卫涕泪横流,浑身颤抖,“都督他……他在厢房……自……自刎了!”
糜钧脑中文一声,只觉被一记重锤狠砸了一下似的,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他一把推开亲卫,甚至来不及对堂内惊呆的众将交代一句,便疯了一般冲向周珅居住的厢房。
房门虚掩,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糜钧猛地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周珅身着整齐的正二品武将朝服,倒伏在桌案旁,身下是一大滩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颈侧那道狰狞的伤口触目惊心。
他的面容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与生前病痛缠身,忧愤难舒的模样判若两人。
那柄染血的佩剑,静静躺在一旁。
糜钧踉跄着平周珅身边,颤抖着手去探鼻息,触手一片冰冷,又去按脖颈脉搏,早已沉寂。
巨大的悲痛陡然袭来,就跟溃堤的洪水似的,一股脑的往他胸口涌,堵得他喘不上气。
“为……为什么?不是好了……我都在安排了……不是好了吗……”
他语无伦次,死死攥着周珅的衣袖,他在克制,但肩膀还是不受控制的耸动。
堂外闻讯赶来的将领和亲兵们,看到厢房内景象,无不骇然变色,随即纷纷跪倒在地,或垂首哀泣,或捶胸顿足,悲愤绝望的气氛,笼罩了整个郡守府后宅。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泰和城内迅速传开,本就低迷的士气,瞬间滑向崩溃的边缘。
而一直在城外不远处等待周珅反应的卞承,也几乎在同一时间,通过安插在城内的耳目,得知了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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