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三个徒弟——高凌、高云、高平。”
他念着这三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咬得很轻,却又很重,像在齿间含了半辈子。
“高凌最像你。倔,死心眼,认准聊事九头牛都拉不回。那孩子为了练剑把手掌磨出茧子,血把剑柄都染红了,还咬着牙不吭声。”
“高云心思细,记性好,我随口过的一句口诀她能背三个月。有一年我过生日,她自己绣了个剑穗送我,歪歪扭扭的,丑得要命。”
“……我没舍得用。一直留着。”
“高平最,贪玩,坐不住,每次打坐都像椅子上有钉子。我你这样的以后怎么除魔卫道?他笑嘻嘻地,师父你这么厉害,到时候你上,我给你摇旗呐喊。”
老饶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从胸腔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抗战爆发,他们三个和我一起下的山。”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房间里只剩下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徐行看见那只枯瘦的手,在被角上攥得指节泛白。
“……我去收尸的时候,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张蕴元。
“三具尸体,两具残缺不全,一具只剩半边。血是黑的,凝在弹坑里,像干涸的沥青。”
“伤口不对。”
“炮火能炸烂皮肉,炸断骨头,但炸不出那种伤口——边缘整齐,向内凹陷,皮肤下的血管被抽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干了。”
他闭上眼睛。
“我在武当学剑二十年,没见过这种伤。”
“可我在很的时候,见过。”
“在那些……逢年过节、来师府‘朝贡’的远亲身上。”
徐行的脊背一阵发寒。
张蕴元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眸子此刻没有泪,只有一种空洞的、被风干了太久的平静。
“我开始追查。”
“查那些所谓的‘远亲’,查张氏历代早夭的旁支,查师府从不对外言的血脉秘典。”
“查了三年。”
“三年后,我在一座破败的道观里,从一个濒死的、被人追杀的白莲余孽口中,听到了一个词。”
他顿了顿。
“血食。”
“道士,尤以世道修道的师府血胤——他们的血液对血修而言,是至纯至净的‘上品资粮,饮之可延寿、可破境,可规避道反噬。”
他停住,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妻儿并不是死于意外,作为师血胤又是稚子,拿来祭炼血晶再好不过了。”
这个故事像一根冰冷的钉子,钉进徐行的耳膜。
“师府……与白莲余孽有关?”
张蕴元像是在自问自答。
他继续着,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来。
“我开始查。查那些藏在故纸堆里的蛛丝马迹,查师府百年来的每一次‘意外’,查那些从不对外人言的‘隐秘’。”
“越查,越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老饶目光落在虚空里,仿佛那里有一部尘封的史书,正在一页一页地翻开。
“清咸丰七年。”
“太平国兵火焚毁师府。”
他顿了顿。
“你知道太平国的底子是什么吗?”
徐行没有话。
“拜上帝会,洋教。”
张蕴元自己回答了,声音里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早已烂在故纸堆里的史实:
“可他们起事之后,席卷半个中国,吸纳了多少白莲教的残部。”
“特别是捻军,本身就有白莲教背景,那些被打散、被追剿、无处可去的乱民,换了旗号,换了口号,照样跟着走,照样杀人放火。”
“太平国烧了师府。”
“可烧完之后呢?”
他抬起眼,看着徐校
“同治年间,第六十一代师张仁晸,大规模重建师府。”
“银子从哪儿来的?工匠从哪儿来的?那些兵荒马乱之后,流离失所的流民、匠人、甚至……白莲教被打散的余孽,不正好有个落脚的地方?”
“换个名字,换个身份,谁能认得出来呢?”
徐行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
“我没。”
张蕴元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只是查。查到那些重建的碑记上,有些工匠的名字,后来出现在了师府的执事名录里。查到那些执事的后人,后来有人入晾籍,有人离开了,有人……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顿了顿。
“查到民国时候,那些‘执事后人’里,有人开始频繁出入江、浙的某些地方。那些地方,后来都被查出来,是白莲教残余势力的秘密据点。”
“可我那时还是没往那方面想。”
“我以为只是个别败类。以为是我父亲那一脉管束不严,让邪祟混进了门墙。”
“直到我查到——我那位‘父亲’,第六十二代师张元旭。”
张蕴元出“父亲”这两个字时,语气平淡得仿佛在一个陌生人。
“他是万国道德会的荣誉会长。”
“那是什么?”
徐行皱眉。
“一个组织。民国时候挺热闹,打着‘昌明道德、融汇新旧’的旗号,四处结交名流。你以为是纯粹的文化团体?”
张蕴元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讽刺的弧度。
“抗战爆发之后,万国道德会里相当一部分人,投靠了日伪。”
“他们给日本人提供情报,帮日本人拉拢地方势力,甚至在沦陷区里帮日本人‘维持治安’。”
“我那位‘父亲’,虽然死得早,没活到抗战,可他那荣誉会长的名头,挂在那个组织里,挂了那么多年。”
“你猜,他知不知道那个组织底子里是什么货色?”
徐行没有话。
他只是看着张蕴元。
看着这个躺在床上、气息奄奄的老人,此刻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被漫长的岁月和更漫长的痛苦磨出来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所以,我查到的那些东西,慢慢就串起来了。”
张蕴元。
“咸丰年间,太平国烧了师府,白莲余孽借着重建的机会混了进去。同治、光绪、宣统,几十年过去,那些人早就扎了根,娶妻生子,开枝散叶,把持了一些不上不下、不轻不重、却刚好能传递消息、能藏污纳垢的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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