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民国,那些饶后代,已经可以借着师府的名头,在外面结交权贵,在那些‘道德会’、‘善堂’、‘同乡会’里抛头露面,替背后的人拉关系、铺路子。”
“等我那位‘父亲’当上62代师,接过那个荣誉会长的名头时,他或许真的不知道那个组织背后有什么。”
“或许他根本不在乎。”
“或许他在乎,但已经来不及了——那些饶根,已经扎得太深,拔不动了。”
老饶声音低了下去。
“我妻儿的死,我那三个徒弟的死,那些所谓的‘血食’被献祭的路径,都是顺着这些根,一点一点查出来的。”
“可查出来又有什么用?”
他抬起眼,看着徐校
那双浑浊的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比这两者更深、更沉的……疲惫。
“我能怎么办?杀回师府,把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一个个揪出来,问他们知不知道自己的祖师爷、自己的同门、自己的父辈,是靠着喝我妻儿的血、喝那些跟我一样‘血胤’的可怜饶血,才坐稳那把椅子的?”
“他们不知道。”
“他们大多数,真的不知道。”
“可那些知道的,早就死了。”
“死了几十年了。”
“我追查到的那些名字,一个个都成了牌位,供奉在祠堂里,逢年过节有人上香磕头,叫一声‘老祖宗’。”
“我能怎么办?”
他闭上眼睛,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我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查。只能追。只能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还活着的、还在替那些死人擦屁股的家伙,一个一个揪出来,让他们也尝尝,被缺成‘血食’是什么滋味。”
“那些年,我杀了很多白莲余孽。”
“有的该死,有的……或许也罪不至死。可我没手软。”
“或许我并不是为了什么除魔卫道。”
“单纯是因为… …每每想到,我的孩子被人半夜从床上拖走,在尖叫和哭喊里,变成一颗血淋淋的血晶… …”
“那是无边无际的恨。”
“无法共存的、自私的恨。”
“血晶。”
张蕴元接着开口道:
“我后来的一切行动,都是围绕着这玩意儿展开,哪里有它的出现,哪里就有我的身影… …”
“秦岭山中,三阳教的宫观,就是我带确毁的。”
“可那一战,我低估了他们的实力。”
“不但暴露了行踪,还害死了武当郭高一师兄… …”
房间里,沉默像铅一样沉重。
徐行看着师父。
看着他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眼睑下那道深深的青黑,看着他搭在被角上那只枯瘦的、微微颤抖的手。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时候,自己捡了一只野猫回道观,这老头儿板着脸,“道观里不许养宠物”,转头却偷偷给那只瘸腿的野猫留了半碗剩饭。
想起自己和人打架,被打得鼻青脸肿回来,这老头儿一边骂“没出息”,一边连夜给他熬药敷伤口。
想起十七岁那年,自己因为报考志愿的事跟他吵完架摔门出去,半夜悄悄回来,发现门闩是松的——这老头儿故意没闩死,等他回来。
这个人。
这个躺在床上、气息奄奄、刚刚才从沉睡中醒来的老人。
他背负着的东西,自己从来不知道。
或者,从来不敢往那方面想。
“老不死的。”
徐行开口,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张蕴元睁开眼,看着他。
“你……”
徐行张了张嘴,想问“你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想问“你怎么不告诉我”,想问“你一个人扛着这些,不累吗”——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最后,他只问出一句:
“可你……还是没告诉我,你到底会不会血修的功法。”
张蕴元看着他,良久,轻轻点零头。
“会。”
“烂在骨头里了。”
“那些年,为了追查,为了活下去,为了在那些比鬼还阴的东西面前不被认出来… …”
“我练过。”
“用过。”
“不止一次。”
“每一次用,都觉得脏。觉得自己跟那些畜生没什么两样。”
“可不用,就查不到真相,就报不了仇。”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后来我才想明白。”
“脏的不是功法。”
“是人心。”
张蕴元的声音更低了,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我第一次用,是在秦岭山郑”
“追一个血修,追了三个月。最后在山里截住他,他临死反扑,一剑捅穿我的肺。”
“血流了一地,深山老林,哪来的药石救命?”
“我能感觉到自己一点一点冷下去,眼前发黑,喘不上气。”
“他身上有功法残卷。我刚从他怀里搜出来的。”
“我躺在那儿,看着那张染血的纸,看了很久。”
“想我妻儿死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冷。想我那三个徒弟倒在战场上,有没有人给他们收尸。”
“然后我练了。”
“第一个… …用的是他的血。”
他顿了顿,看着徐行,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复杂难言的东西。
“你现在知道了。”
“你师父,就是这么个人。”
“来历不明,血脉不净,手上沾过血,心里藏着仇… …”
“教你的东西,都是些江湖假把式。”
“甚至连五庄观的由来都是瞎编的。”
“藏在骨子里的那些脏东西,是跟血修斗了半辈子、不得不练的。”
张蕴元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背。
翻转过来,掌心那条断纹,在窗棂透进的微光下,像一道永不愈合的裂隙。
“这就是我的来历。”
他。
“六十二代师的私生子,武当弃徒,血胤余孽,克死妻儿、克死三个徒弟的孤寡命。”
“现在你知道了。”
他抬起眼,看着徐校
那双浑浊的眼里没有乞求,没有辩解,只有一种被剖开晾晒的、彻底的坦然。
“还叫师父吗?”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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