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没话。
他就那么俯着身,和师父对视。
很久。
久到窗外隐约传来晚课的诵读声,久到他眼底那层水汽终于彻底晾干。
然后,他缓缓直起身,靠回椅背。
方才那汹涌的、几乎要撑破胸腔的情绪,如同退潮般,一层一层地沉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近乎冰冷的平静。
他的目光,落在张蕴元脸上。
不再是儿子看父亲的眼神。
不再是徒弟看师父的眼神。
而是一种审视。
一种拷问。
一种积压了太久、终于寻到出口的、剖骨剜肉般的质询。
“老不死的。”
徐行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我有个问题,压在心里很久了。”
张蕴元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你问。”
徐行看着他。
一字一顿: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房间里,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窗外,晚课的诵读声依旧,却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无形的壁垒,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张蕴元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徐行,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沉重地变化着。
“我将所有的线索串联在一起,你都在追查白莲余孽。”
徐行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查了那么多年,不死不休……那不是普通修士除魔卫道的热忱。”
他顿了顿。
“那是恨。”
“刻在骨头里、渗进血脉里的恨。”
“你恨他们,不是恨他们的罪行,不是恨他们害死的人,是恨他们本身——恨他们存在,恨他们呼吸,恨他们和你活在同一片空下。”
徐行的目光如同淬过火的刀锋,一寸一寸地剐在张蕴元脸上。
“可你为什么会血修的功法?”
张蕴元的瞳孔,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连他沉睡了太久、虚弱至极的身体,都无法控制的、来自意识最深处的应激反应。
“别告诉我你是为了研究敌人。”
徐行没有给他任何逃避的余地:
“我见过太多为了研究敌人而学习邪术的修士。他们研究的,是血修的弱点、血修的破绽、血修的克制之法。”
“可你会的那些——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那不是‘研究’的痕迹。”
“那是‘使用’的痕迹。”
“你不但用过,而且似乎很熟练。”
“熟练到,不需要思考。”
徐行缓缓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沉:
“老不死的。”
“你到底是谁?”
“你以前,是不是……也是他们中的一员?”
张蕴元沉默了很久。
久到徐行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老人缓缓开口,声音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捞上来:
“师府……血胤。”
五个字,每一个都像淬过毒的钉子,钉进徐行的耳膜。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什么?”
张蕴元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枯瘦的手背上,自顾自的道:
“我乃六十二代师私生子,是注定无法继承师之位的,又因师府的内部倾轧… …”
“你是知道的,历代师之位的传承都伴随着腥风血雨,所以我被送去了武当山学剑,本以为这辈子就会以武当弟子的身份活下去的… …”
随着张蕴元的娓娓道来。
徐行终于明白了那一段隐秘,可越是了解,他越是觉得自己的可笑。
“冲汉通元蕴,高宏鼎大罗… …哈哈哈,感情真是来自师府?”
“原来我这高字辈不是来自唐朝翟法言啊?您还特意编了个五代掌门传了一千两百年的故事来框我?”
徐行脸上的嘲讽更甚。
他突然话锋一转,冷声道:
“你还没回答完我的问题!!!”
“白莲教……你以为他们是怎么在几百年间,一次次死灰复燃的?”
张蕴元的声音平静。
平静得像在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因为他们从未真正断绝过传常而传承那些功法的,有邪修,有叛徒,也迎…”
他顿了顿。
“……被当作家畜、世代供血的血种。”
“我并不是生来孤寡。”
“师一脉也不禁嫁娶。”
“在被送去武当学剑之前,我也有妻子,有孩子。”
“嗯,十七岁,在那个年代足以成家立业了。”
“你师母她… …多么善良的一个人啊。”
张蕴元的目光落在虚空里,仿佛那里有一扇窗,窗后是早已褪色、却从未遗忘的旧日。
“张家村口卖豆腐的姑娘,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第一次下山游历,饿得头昏眼花,蹲在她摊子边上看那些白嫩嫩的豆腐,不敢买,兜里一个大子儿都没樱”
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冬日薄雾里透出的一点残阳。
“她给我盛了一碗豆腐脑,不要钱。,道士吧?脸皮薄,不收钱你还不肯吃。拿着,算我借你的,日后发达了还我。”
“我就去吃。还了三年。”
“三年后娶她过门,她,早知道你这道士这么穷,那碗豆腐脑我就该收钱的。”
老饶声音极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离山时,她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送我。没有哭,就只是笑。,你去学你的剑,家里有我。”
“我,等我学成,接你和孩子去武当住。”
“她好。”
“……那是最后一次见她。”
徐行的呼吸凝住了。
张蕴元垂下眼睑,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那个动作缓慢、机械,仿佛在摩挲一柄早已没有温度的剑。
“等我再回去,村口的老槐树还在,豆腐摊子还在。”
“人没了。”
“屋子烧成白地,邻居是半夜起的火,烧得太快,里面的人没跑出来。”
他顿了顿。
“我信了。”
“我那时……是真的信了。”
“以为是仇家寻仇,以为是师府那些容不下我的人下的手。我恨过,想过回去把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一个个揪出来问个明白,可后来又想,恨有什么用?人都没了,追查到底,他们能活过来吗?”
“我黯然离去,从此不提旧事,师父,你命里带煞,宜静修,不宜入世。”
“我,好。”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青灯古剑,了此残生。”
张蕴元的声音停了一下。
像是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吹开了那扇他亲手合上的门。
“直到抗战爆发。”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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