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棋局从未静止。
就在李焕全力调整收购方案、试图从根源上破解僵局的同时，另一股暗流已悄然漫过街巷与饭桌。不过两三日，一则传言如滴入静水的墨渍，迅速氤氲开来——
“听了吗？那个来收购的李总，和省里的邱老板……关系不一般。”
“早串通好聊，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厂子压价贱卖，好处他们上下分！”
“怪不得那么硬气，原来上面有人撑腰……”
流言没有源头，却愈传愈细，甚至附会上煞有介事的“细节”：哪月哪日两人秘密会面，何处席间达成了协议，描绘得如同亲见。话语在茶余饭后、车间角落、乃至网络本地论坛的暗角里滋生传递，悄悄扭曲着许多人眼中的事实。
最初的矛头本指向李焕，很快却同样缠上了邱泽。“官商勾结”“侵吞国资”的窃窃私语，像一层灰色的雾，悄然笼罩在这桩原本就棘手的收购案上。
邱泽首先敏锐地捕捉到了那阵悄然转向的风。不过两日，他便约李焕再次碰面。
这次的地点不在办公室，也不在酒店，而是城郊一处僻静的茶舍。
私密的包间里，只有清沸的水声与淡淡的茶香。邱泽亲自斟茶，动作平稳，眉宇间却凝着一层薄霜。
“谢振国那边的态度，比之前更硬了。”邱泽将茶杯轻轻推到李焕面前，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没有任何协商余地，坚持将南骏厂定性为不良资产，按最简化的破产清算程序走。这是他职权范围内最能‘快刀斩乱麻’的方式。”
他略作停顿，抬眼看向李焕，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审度：
“此外，关于最近的……一些传言，以及项目整体出现的阻力，我和王书记初步交换了意见。”
提到省委王书记，邱泽的语气更加慎重：
“王书记的意思很明确：既然现有方案分歧巨大，僵持不下，那么不妨将不同的思路都摆到台面上。他的原话是——‘让两个方案，在更广泛的讨论和论证中，接受检验。’”
茶气氤氲，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李焕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瓷杯边缘。邱泽话语里的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中迅速拆解、重组。
他忽然明白了邱泽此次邀约深处那份不易察觉的急仟—这位省长引入他这“外力”，本是为了在僵局中增加筹码、提升话语权，可如今，棋盘似乎正在被一只更有力的手重新定义。
王书记这看似公允的“并案讨论”，其立场已不言自明。
当对立双方力量悬殊时，所谓“中立”本身，就是一种倾向。
两个方案的优劣本应显而易见，可一旦被置于“讨论”的框架下，决定结果的便不再是简单的利弊权衡，而是话语权的轻重、是程序中的微妙影响、是台面下力量的博弈。
王书记只需在关键时刻，以“充分考虑各方意见”“稳妥推进”等无可指摘的理由略作引导，便能轻易让平倾斜，同时还能占尽程序公正的高地。
这一手，玩得确实漂亮。既未明目张胆地支持谢振国，却实实在在地为快速处置方案铺平晾路，还让邱泽和李焕陷入被动，任何反对都会显得是在抗拒“公平讨论”。
“形势比预想的要复杂。”邱泽的声音将李焕从思绪中拉回，那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不再掩饰的疲乏与遗憾，“李焕，这次……可能真要让你白忙一场了。王书记既然定了这个调子，后续的推演，对我们恐怕不太有利。”
包间内一片寂静，只有煮水器发出的微弱嗡鸣。窗外的光线透过竹帘，在茶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如同此刻晦暗未明的局势。
李焕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茶杯，缓缓饮尽，感受着那抹温烫顺着喉咙而下，仿佛在积蓄某种热度。然后，他放下杯子，抬起眼，目光中没有邱泽预想的失望或恼怒，反而是一种淬炼过的沉静。
“邱哥，”李焕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棋局还没到收官。既然请我们上了桌，给了开口的机会……” 他顿了顿，眼底深处那簇冷静的火焰再次跃动起来。
“那我们就不能只想着‘败退’。得让他们听听，什么样的方案，才真正对得起‘南骏’这块牌子，对得起厂里厂外几千张等着吃饭的嘴，对得起‘未来’这两个字。”
“怎么？你有了新思路？”邱泽见他神态沉着，不由前倾了身体。
“是有了些不同的想法。”李焕将茶杯轻轻搁下，“到底，对方盯着的是那块地，而我想要的，是‘南骏’作为汽车制造厂的核心价值。这两者之间，未必不能拆解。”
他看着邱泽，忽然提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邱省长，您还记得那句老话吗？‘二十一世纪什么最贵？人才。’”
邱泽微微一怔。
李焕笑了笑，那笑意里透出锐利的清醒：“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南骏厂最值钱的，不是那片厂房和地皮，而是那一整套沉淀下来的汽车工业底子，和那些摸了几十年方向盘、车床、图纸的老师傅。这才是别人搬不走、买不来的东西。”
邱泽眼中骤然一亮，仿佛迷雾被拨开一道缝隙：“你的意思是……”
“万龙集团不是想要那块地搞开发吗？好，地可以给他们。”李焕语气果断，“但我们要的，是‘南骏’的汽车生产资质——那张牌照，以及愿意跟着我们走的核心技术团队和熟练工人。”
他双手虚拢，做了一个“分开”的手势：
“地归地，厂归厂。把资产包拆开来看，各取所需。他们拿走他们想要的商业价值，我们拿走真正决定一个汽车厂未来的‘魂’。”
邱泽深吸一口气，身体靠回椅背，迅速消化着这个大胆的构想。
这不再是硬碰硬的对抗，而是跳出棋盘外的重新定义。它避开了在“全盘收购”还是“破产清算”之间的正面冲撞，转而寻求一种结构性的破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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