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邱泽很快捕捉到关键，“牌照是附着在厂子主体上的，工人也依赖现有的生产环境和社区。拆开谈，技术上、法律上、人心上，难度都不。”
“万龙和谢振国那边，会同意这种‘分拆’方案吗？这等于否定了他们‘整体快速处置’的逻辑基础。”
“他们未必有立场反对。”李焕沉思片刻，眼神锐利起来，“他们的核心诉求一直是南骏厂那块地——位置、面积、未来的开发价值。”
“如今，地完整地给他们，他们想要的东西唾手可得。如果再反对，理由是什么？难道他们真正在乎的，反而是那个他们口之不良’的工厂和工人？”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只要核心利益被满足，对方设置障碍的动力就会大减。这个方案，就有了落地的最基本空间。”
“即便如此，”邱泽眉头仍未舒展，带着一种政治人物特有的审慎与不甘，“我们岂非白白成全了他们，而你却要承担迁厂、重建的巨大成本和风险？太委屈了。”
“当然不能白白成全。”李焕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丝冷静的弧度，“他们占尽地利的好处，自然要为此付出相应的代价。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代价？”邱泽追问。
“经过我们团队对万龙集团近期拿地策略和资金流的分析，他们对于南骏厂地块的心理价位和承受底线，大约在三十亿上下。”李焕的语气如同陈述一项确凿的数据，“那么，省里在土地出让时，完全可以将价格锚定在更高区间，比如……三十五亿，甚至更高。”
“理由呢？凭空加价，难以服众。”
“理由很充分，也符合程序正义。”李焕早已成竹在胸，“可以明确：土地出让的溢价部分，将设立专项基金，主要用于解决南骏厂原有职工的过渡性安置、技能再培训，以及历史遗留问题的补偿。”
“换句话，让万龙集团为‘社会稳定成本’和‘人员转型成本’买单。这是他们获取优质地块应付的社会责任，拿到桌面上也站得住脚。”
邱泽目光闪动，已然跟上了李焕的思路。这一手不仅抬高了对方的成本，更在道义和程序上占据了高地。
李焕继续勾勒蓝图：“至于我们，看似让步，实则拿到了最核心的资产。我们可以从原有职工中，择优招聘我们急需的技术骨干和熟练工人。”
“而省里需要支持的，是提供一块面积相当、但位置可能稍逊的新工业用地，用于‘南骏’的异地重建和升级。土地成本可以优惠，甚至作为省里对保住汽车工业火种、促进产业升级的投资。”
他看向邱泽，将整个逻辑闭环：“用对方多付的钱，来解决最棘手的人员安置问题，换取社会平稳；用一块位置稍偏但成本可控的新地，换取一个甩掉历史包袱、轻装上阵的现代化新厂。”
“我们用合理的代价，拿到了牌照、核心团队和崭新的起点。而省里，则实现了几重目标：盘活了存量资产、稳妥安置了职工、引来了切实产业投资、还保住了重要的工业资质。”
“这，才是真正的多赢。”
邱泽听完，长久沉默。他在脑海中飞速推演着这个方案的每一个环节、可能遇到的阻力、以及需要协调的资源。半晌，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李焕的目光里充满了复杂的感慨。
“李焕啊李焕，”邱泽摇了摇头，脸上却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舒缓的表情，“你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不，比那更厉害。”
“你这是把对方的‘战场’，变成了我们的‘棋盘’。万龙和谢振国以为他们志在必得的，只是一块地；而你真正要下的，是一盘重塑整个局面的棋。”
“但这盘棋，每一步都需精准落子。”邱泽恢复了省长的沉稳，“土地价格测算、专项基金监管、新地块选址、工人招聘与安置的衔接、牌照分离的法律程序……千头万绪，不能有丝毫差错。尤其是，”
他加重语气，“在接下来的讨论会上，我们如何把这个‘拆解方案’清晰、有力、且令人信服地提出来。”
“我想王书记即便有心偏袒，但也不可能与广大职工利益相违背。”
“方案细节，我的团队会在接下来24时内全力细化，形成可研报告。”李焕的回应斩钉截铁，“至于如何陈述……邱哥，我们需要让与会者看到的，不是一个被迫妥协的备选，而是一个更具前瞻性、责任感与商业智慧的‘最优解’。”
“我们要讲清楚，什么才是对‘南骏’这个老品牌真正的负责，什么才是对这座城市产业未来真正的投资。”
窗外，夜色已浓，茶舍灯火温润，映照着两人沉静而坚定的面容。
一场风暴前的精密部署，已然在这片静谧中悄然展开。新的方案不仅是一个商业提案，更是一份沉甸甸的答卷，答案将写在即将到来的会议上，更将写在这片土地的未来里。
“好。”邱泽思虑片刻，指节在紫檀桌面上轻轻一叩，做出了决断，“就按这个思路推进。我这边会协调相关部门，做好方案论证和土地衔接的准备。你那边，报告方案要扎实，更要快。”
“明白。”李焕颔首，目光却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仿佛穿透黑暗看见了更远的东西。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用一种近乎冷静的语调道：“邱哥，还有一点……对方以为抢到手的是一块流油的肥肉，一座现成的聚宝盆。”
“可在我看来，他们跳进去的，或许是个烧红的铁箍，甚至是一个正在陷落的泥潭。”
“这话怎么讲？”邱泽神色一凛，身体微微前倾。
李焕转回目光，眼神里没有丝毫得意，只有一种基于数据和趋势的冰冷判断：“国内的房地产市场，黄金时代已经落幕。杠杆用到极致，人口结构变迁，城市化速率放缓……多重花板就在头顶。”
“万龙集团在这个时候，还在沿用旧思维，依赖高周转、大规模囤地的模式狂奔，无异于在退潮时冲向深海。他们看似拿到了最核心的资产，实则可能背上了最沉重的包袱——未来的财务成本、市场风险，以及一旦行情转向便会骤然绷紧的资金链。”
他稍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接下来一两年，宏观层面的调整必然会来，风向一定会变。到时候，你只需要秉持原则，依法依规严格执行，那么市场规律和监管政策，自然会教他们如何重新认识风险。”
这番话得隐晦，但其中的意味，邱泽瞬间了然——当潮水退去，谁在裸泳便会一目了然，而监管的“手”只需稳稳地按住该按的规则。
邱泽眼底深处掠过一道锐光，心中已然有了更清晰的盘算。
有些较量，未必需要当面锣对面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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