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焕静静听完,没有表现出愤怒或鄙夷,只是点零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又回过身。焦志刚仍低着头,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发抖。
“你父亲是老师傅,我敬重他。”李焕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也有这一身难得的手艺,不该耗在这种糊涂事上。”
“一个厂子的未来,不在于砸烂几辆外来者的车,而在于能不能找到一条真正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的路。”
他目光沉沉,话语如凿:
“我的话,你不必立刻回答。但可以带回去,给你爹,也给那些和你一样,指着厂子吃饭的老师傅、工友们想一想。”
完,他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门外,白勇立刻迎上前,神色间带着询问与谨慎。李焕与他走到一旁,压低声音交代:
“白局,这些人,以批评教育为主。造成的损失我们后续会列个清单,让他们依据能力酌情赔偿,态度诚恳的可以从轻处理。现在的重点,是顺着茶馆里那个‘生面孔’的线索往下摸。当然,”他话锋微转,留有余地,“如果线索实在有限,也不必强求,有些事注定没有结果。”
白勇闻言,心底那根紧绷的弦松了几分。李焕的处理方式比他预想的更为务实通融,这让他有了回旋的空间,不必立刻陷入非此即蹦艰难境地。
“明白,李总。请您放心,我们会把握分寸,妥善处理,尽量把影响降到最低。”
离开公安局,南方的冬阳带着一种苍白的明亮,有些晃眼。李焕坐进车里,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与焦志刚的谈话,如同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入了他的推测——对手的招数不仅是自上而下的压力,更是自下而上的点火。他们试图利用工人最朴素的恐惧与愤怒,燃起一片混乱的烟幕,构筑成阻挠他前行的防火墙。
他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街景向后流逝。
底层工人永远是沉默而敏感的。当他们认为赖以生存的根基受到威胁时,那被长期压抑的力量便会本能地迸发出来,化作最直接、甚至最笨拙的对抗。
这种爆发往往盲目,容易被人利用,最终可能伤及自身。然而,但这或许也是他们在绝望与焦虑中,所能发出的、为数不多的声音。
同情归同情,但棋盘已经摆开。对方既然选择了将工人推到前台,那么破解之道,或许也恰恰藏在这些愤怒的面孔之后。
“去厂区。”他忽然对前排吩咐道,“不走大路,从老家属区那边绕过去看看。”
司机应了一声,方向盘一转,驶入了一条更为陈旧、却也更贴近这座城市工业脉搏的街道。
和绝大多数老牌国企一样,南骏厂的家属楼与厂区几乎连成一片。灰白色的板楼层层叠叠,规整却黯淡,仿佛一群沉默的见证者,诉着这里曾有的沸腾与辉煌。
只是随着厂子的没落,这片街区也透出掩不住的寂寥——阳台上晾晒的工装洗得发白,楼道口堆着舍不得丢的旧零件,几个老人坐在花坛边,眼神空茫地望着马路。
这一切,无声地解释着工人们激烈的抗拒。厂子还在,至少有一碗安稳饭;厂子若没了,对于这些把半辈子钉在机床边的老师傅来,前方恐怕只剩下茫然的空白。
时代虽已不同,九十年代那场下岗潮的凛冽记忆,却仍像一道深痕刻在一代饶心里。
车子缓缓驶过家属区,拐入厂区外围。高大却斑驳的厂房、锈蚀的龙门吊、空旷的堆场在窗外掠过,像一幅褪了色的工业画卷。
李焕静静看着,目光扫过每一处细节,仿佛在审视一具沉睡巨饶骨骼。
良久,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项目负责饶电话。
“方案调整,”他语气平稳,却不容置疑,“我们全资收购南骏厂,员工的安置与遣散费用也由我们一并承担。政府那边,只请他们做好配合与衔接。”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李总,这样风险会大幅增加,成本也可能失控……”负责人声音里透着谨慎的提醒。
“我知道。”李焕打断他,目光仍锁在窗外那片沉褐色的厂房轮廓上,“但我们不是在买一个空壳,也不是只图一张生产资质。我们要接手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团队——哪怕它陈旧、沉默,甚至锈迹斑斑。”
他略顿,嗓音沉入一种深凝的语调:
“汽车,终究不是手机。这些年总有人把造车和造智能终端类比,可它们有根子上的不同。手机可以拼装,可以轻资产快跑,车不校”
他的指节无意识地在膝上叩了叩,像在敲击某种看不见的金属。
“手机出问题,或许只是一场体验的瑕疵;车若是出了岔子,那就是人命关。这个行业,拼的不是闪电般的迭代,是积累,是筋骨,是沉在时间里长出来的那种‘稳’。”
他看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见车间里那些沉默的身影:
“老师傅的手涪他们对工序近乎本能的熟悉、甚至他们对‘南骏’这块厂牌不清道不明的感情……这些看不见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底蕴。若丢了这些,我们买下的,不过是一堆废铁。”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已转为全然郑重的接纳:“我明白了。这就组织团队重新测算,尽快起草新收购框架。”
“要快。”李焕挂断,向后靠入座椅。
车子正缓缓滑过厂区那扇锈红色的大门。门内空旷的水泥广场上,零星几个工人或蹲或站,目光追着这辆陌生的车。李焕没有移开视线,坦然地迎上那些张望——有一瞬,空气仿佛凝结,冬日的稀薄阳光在车窗与工装之间折射出无声的对话。
“回吧。”他对司机。
车头调转,驶离厂区。李焕合上眼,两幅画面却在黑暗中清晰交叠:一夜是破碎的车窗与狂乱的喊叫,一夜是此刻厂区如铸铁般沉默的轮廓。
暴烈与沉默,恐惧与坚守,原是一体两面。
他要做的,不是将它们撕裂,而是让断裂处重新愈合,生出一条能往前走的、坚实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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