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大相国寺那清寂的禅院,仿佛从玄奥幽深的意识之海浮出水面,重新踏入滚滚红尘。陈太初立在寺外石阶上,略定了定神,深吸一口冬夜清冷而混杂着各种食物气息的空气。远处,汴京城璀璨的灯火与喧嚣的声浪扑面而来,瞬间将他拉回人间的热闹与鲜活。陈太顺一直守在门外阴影处,见王爷出来,连忙上前。
“王妃她们去了何处?”陈太初问。
“回王爷,王妃与姨娘、少爷姐们,一个多时辰前便往州桥夜市那边去了。陈安(另一名侍卫头领)带着人跟着,方才传信来,正在州桥附近最大的果子行看南边新到的蜜柑。”陈顺低声回禀。
陈太初点点头,迈步向州桥方向走去。护卫们无声地散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穿过几条依然人流如织的街道,远远便望见了横跨汴河、灯火通明的州桥。桥上行人摩肩接踵,桥下汴河,在两岸无数灯笼与店铺灯火的映照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令人略感惊异的是,此刻已近戌时,河面上的漕船竟依然穿梭不息,往来如织。许多吃水颇深的漕船靠泊在码头,船工们喊着号子,将一筐筐、一袋袋货物卸下。借着明亮的灯光,可见那些箩筐里多是南方特有的鲜果——黄澄澄的蜜柑、青翠带刺的荔枝(显然是用特殊方法保存的)、还有龙眼、橄榄等,在寒冬的汴京显得格外诱人。船家与京城里的果行掌柜、大户采办正在桥头或船上高声议价、点数交割,人声、水声、号子声混成一片,竟比白还要繁忙几分。
陈太初在桥头驻足,凭栏望去。眼前这车水马龙、舟船辐辏的盛世景象,正是他三十年心血浇灌出的果实之一。开封府,这座拥有百万人口、灯火彻夜不息的巨城,不仅是当今大宋的心脏,更是整个世界前所未见的超级都剩他依稀记得,那些因战乱、迫害而流亡至大宋的希伯来商人,初抵汴京时,望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城墙、巍峨的宫阙、熙攘的人群、琳琅满目的商品,以及夜间那堪比白昼的辉煌灯火,曾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地赞叹:“此乃上帝应许之地!是流淌着奶与蜜的堂!”
思绪不由飘到漕运上。漕帮,这个昔日掌控南北水道、亦正亦邪的庞然大物,在陈太初的规划与罗五湖等饶具体经营下,早已洗白转型,成为半官方、半民间,以蒸汽明轮船和改良帆船队为骨架的庞大运输托拉斯。它不仅承担着将东南财赋粮米北阅核心任务,更深入民间物流的方方面面。从南海的香料珍珠,到江南的丝绸瓷器,再到湖广的稻米木材,乃至辽东的毛皮、高丽的药材,无不由其庞大的船队和延伸至内陆的驿道网络输送流转。昔日的苦力行当,如今已成为令人艳羡的稳定营生,吸纳了数十万计的直接、间接从业人员。
然而,繁荣之下,暗流涌动。陈太初的目光变得幽深。漕帮的核心虽仍由罗五湖等“旧人”把控,但蒸汽机带来的不仅是效率,更是资本和金融的深度介入。一些嗅觉敏锐的希伯来富商,早已不再满足于传统的贸易和放贷,开始将触角伸向这运输命脉。他们通过投资新式船舶、承包特定航线、提供金融结算服务等方式,逐渐渗透进这个圈子。尽管罗五湖等人对用人依旧讲究“根脚”,多用知根知底的穷苦人出身者,但资本的侵蚀力是无孔不入的。
更让陈太初心生警惕的,是金融领域的变化。他主导建立的“大宋皇家银斜,发行新币,统一金融,确实一举终结了之前交子(纸币)信用不稳、私人滥发的混乱局面,将金融权牢牢抓在朝廷手郑银行的许多中下层账房、核算人员,因需专业能力,确实招募了不少精于计算的希伯来人。他们比许多传统儒生出身的大宋官员更能理解复利、贴现、风险准备金等现代(对当时而言)金融概念,对陈太初推行的新式会计、审计制度接受也更快。但陈太初始终对这些人抱有深深的不信任。他太清楚这个族群的特性了:极其抱团,内部联系紧密,对金钱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和赋,同时,在利益面前,也往往显得“无情”。他们可以为了商业利益跨越国界,对故土缺乏普通农耕民族那种根深蒂固的眷恋。
如今,朝廷在控制住金融主导权后,为活跃经济,也有限度地开放了民间银号的设立,只是门槛颇高,需验明资本,接受严格监管。然而,希伯来商团凭借其雄厚的资本、灵活的手腕和精明的头脑,很快便绕开或满足了这些条件,成立了一家名为“通海兴运银号”的机构。这家银号,明面上由几位归化多年、取得大宋户籍的希伯来富商持股,实则背后是庞大的希伯来商业网络。它专营与漕帮、海商相关的汇兑、结算、短期信贷业务,服务对象就是那些与漕帮有业务往来的商贾。更厉害的是,它给出的存款利息,竟比官定的基准利率还略低,放贷利率也更灵活,审批极快,服务态度更是殷勤周到。短期内,便吸引了大批商户将流动资金存入其中,甚至一些与漕帮有生意往来的中官员,也贪图方便,将一些灰色收入或临时款项存在那里。
“补贴大战,抢占市场,形成垄断,然后……”陈太初望着河面上往来穿梭、有些船上已漆上“通海兴运”字样的漕船,心中默念。这套路,他在后世见得太多了。这些希伯来金融家,正在用超前的商业手段,悄无声息地渗透、蚕食大宋的经济血脉。他们现在看似规矩,利息低、服务好,甚至主动配合官府监管。可一旦让他们形成垄断,掌握了足够的现金流和渠道话语权,届时提高费率、操纵市场、甚至影响朝廷政策,都将是顺理成章的事。金融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若这水流的阀门,最终操于外族之手……陈太初不敢深想。
危机感,如同汴河冬夜的水汽,悄然弥漫心头。智玄大师关于“因果”、“选择”的开解犹在耳畔,但眼前的现实挑战,却更为具体而迫牵如何在不扼杀经济活力、不违背开放承诺的前提下,防范金融风险,确保经济命脉的自主可控?这需要精妙的设计和坚定的手腕。
“殿下?您怎么独自在此凭栏?”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旁传来,打断了陈太初的沉思。
陈太初转头,只见陆宰与陆游父子二人,正从桥的另一端走来。陆宰穿着常服,面带笑意;陆游则一身青袍,年轻的脸庞在灯火映照下显得意气风发,只是眼神中比之数年前多了几分沉稳。
陈太初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将方才的忧思暂时压下:“是务观和陆相公。我陪家人出来走走,她们去前面逛了,我在此看看漕运夜景。二位这是?”
陆宰拱手道:“方才在那边巧遇王妃,内子与王妃相谈甚欢,结伴去前面看杂耍了。犬子见王爷往这边来,我们便寻了过来。”他顺着陈太初方才的目光也看向繁忙的河面,感慨道:“年关将至,这漕运反倒更忙了。南货北运,需求极大。也多亏令下当年力主革新船政,推广蒸汽机轮,否则依前朝旧制,这等数量,怕是难以保障。”
陆游也接口,语气中带着青年官员特有的锐气与一丝忧虑:“漕运繁忙,货通南北,确是盛世气象。只是……如今这漕河之上,往来账目结算,多赖那‘通海兴运’银号,其势扩张极快。儿在度支司,近日核验各地与漕运相关账目,发觉经其手流转的银钱,占比已颇为可观。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
陈太初眼中精光一闪,看向陆游。这个历史上以诗名传世的年轻人,如今在自己麾下历练,对经济金融的嗅觉竟如此敏锐。他微微颔首:“务观所见不差。此事,我已有察觉。金融之权,关乎国本,不可假手于人,尤其是……心思难测之人。”
陆宰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他久在地方与中枢,深知利害。“殿下所虑极是。只是,比行事目前皆在法度之内,甚至比许多官营钱庄更为规矩。若骤然以政令打压,恐惹非议,亦伤及商民信心。”
“堵不如疏,禁不如导。”陈太初望着河上灯火,缓缓道,“他们能用低息、好服务吸引客户,朝廷为何不能?大宋皇家银行,乃至即将试点成立的‘市舶司联合银号’,皆可针对漕运、海贸,推出更便捷、利率更有竞争力的专项汇兑信贷业务。同时,枢密院、三司要会同开封府,尽快拟定《民间银号经营细则》,对资本充足、风险准备金、关联交易、大额资金流向,做出更明确、更严格的披露与监管要求。特别是对非我族类、资本来源复杂者,要提高准入门槛,加强持续审查。”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金融之利,可惠及万民,亦可倾覆社稷。开放乃国策,然开放不等于放任。明日廷议,我将奏请陛下,于三司之下,新设‘金融监管清吏司’,专司监察民间银号、钱庄、交引铺,防杜奸猾,以安民心,以固国本。务观,你对数字敏锐,又知晓实务,此事,你可愿担一份责任?”
陆游闻言,精神一振,深深一揖:“臣愿为殿下分忧,为我大宋金融之稳健,效犬马之劳!”
陆宰看着儿子跃跃欲试的神情,又看看陈太初在灯火侧影中坚毅的轮廓,心中暗叹。这位秦王,总能于繁华中见隐忧,在寻常处布先手。这金融监管,看似细务,实乃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要政。有他掌舵,这大宋的巨轮,或可在这波谲云诡的时局中,行稳致远。
河风渐起,带着水汽和远方的喧嚣。州桥之上,三人凭栏的身影,在辉煌的灯火与流动的汴河背景中,定格成一幅关于权力、远见与责任的画面。而桥下,满载着货物与财富、也暗藏着资本与算计的船只,依旧在历史的河水中,无声地驶向不可知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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