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太初在智玄和尚那方清幽禅堂中,一坐便是近两个时辰。窗外日影西斜,暮色渐渐染透窗纸,廊下的铜钵被晚风拂过,发出极轻微、悠长的“嗡”声,仿佛时间的叹息。
王府这边,赵明玉带着女眷和孩子们,早已将大相国寺内外逛了个遍。起初的新奇与热闹过去,眼看色渐晚,却迟迟不见陈太初踪影,不免有些焦急。陈顺机警,早已遣了腿脚利索的仆役去探,得知王爷仍在后院禅堂与一位高僧清谈,便连忙回报王妃。
“又来了!”赵明玉听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轻轻跺了跺脚,“每次出来,不是钻到衙门书房,就是找些和尚道士谈玄论道,好了陪我们逛逛的!”话虽如此,她知陈太初必有要事,也非不知轻重之人,抱怨一句便罢了,转而对众人笑道:“也罢,王爷与高僧论道,怕是忘了时辰。咱们也别干等着扫了兴。听州桥夜市这几日最是热闹,不如咱们也去瞧瞧?孩子们怕是还没玩够呢。”
几个半大孩子闻言,眼中立刻放出光来,连连点头。韩氏、柳氏也笑着称是。一行人便在护卫的簇拥下,转向更繁华的街剩
此时华灯初上,汴京的夜晚展现出与白日截然不同的风情。各色灯笼将街道照得亮如白昼,酒楼茶肆人声鼎沸,勾栏瓦舍丝竹喧,卖吃、杂货、玩具的摊贩比白更显精神,吆喝声此起彼伏。赵明玉到底持重,只让家人在相对干净整齐的食摊、果子铺、蜜饯店前流连,但即便如此,对平日深居简出的女眷和管教甚严的孩子们而言,已是目不暇接的盛宴。
**“娘,我要那个盐渍梅子!”
“姨娘,你看那鸭血粉丝汤,闻着真香!”
“哇,冰糖葫芦!比府里做的好像大好多!”
“卤豆干!辣油拌的,看着就下饭!”**
孩子们兴奋的叽喳声不绝于耳。赵明玉笑着,一一满足,只叮嘱别吃太多杂乱,仔细肠胃。但气氛到了,连她自己也被勾起了馋虫,与韩氏、柳氏分食了一碗热腾腾的酒酿圆子,又尝了几块新出锅的酥脆焦糖麻花。一路走,一路看,一路买,一路吃,虽都是寻常市井吃,却因了这难得的自在与阖家出游的欢喜,吃得格外香甜。护卫们既要保护安全,又得帮忙拿着越来越多的零碎东西,忙而不乱,脸上也带着笑。
他们不知,此刻他们的王爷,正在那清静的禅院中,与一位老僧探讨着足以颠覆常人认知的、关乎存在与命阅玄奥话题。
禅堂内,只余一灯如豆,映着相对而坐的两人。陈太初已将心中最大的疑虑和盘托出,包括那些模糊却挥之不去的梦境,以及梦中那两位自称“大智慧”、斥责他“乱搞世道”的冰冷声音。
“……大师,我不明白。”陈太初的声音在寂静的禅堂中显得格外清晰,也透着一丝罕见的疲惫与困惑,“我所行之事,或许手段激烈,或许改变太多,或许触动了某些……固有的秩序。但我扪心自问,为的是让这下少些饥馑,少些战乱,让百姓能活得容易些,让这华夏文明能走得更稳、更远。这难道错了么?为何那等存在,要入我梦中,斥我为‘乱’?”
智玄和尚一直静静听着,手中那串磨得发亮的念珠缓缓拨动。待陈太初完,他沉默片刻,方才开口,声音平和如古井水:“秦王殿下,您可知,救民与救君,看似一体,实则本源有异?”
陈太初目光微凝:“请大师明示。”
“佛讲慈悲,普度众生;道言无为,顺应自然。其根本用意,依老衲浅见,皆在于‘与民生息’四字。”智玄缓缓道,“让万物各得其所,让百姓自安其业,不过多干预,不妄加折腾,此呢之大德,亦是无为之真意。殿下梦中那二位所言,斥殿下‘乱搞世道’,其依据,或在于道家经典所言——‘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陈太初眉头微蹙,这句话他自然知道,但通常被理解为地与圣人冷漠无情。智玄似乎看出他所想,摇头道:“此‘不仁’,非是寻常所解之不仁不义、冷漠无情。其意乃是‘不偏私’,‘不刻意干预’。地视万物如一,无有偏爱,任其自然生灭;古之圣人效法地,视百姓如一,不将个人好恶、一己私欲强加于民,不妄作妄为,扰其自然。此乃极高境界,近乎‘道’。”
“然则,”智玄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些,“殿下需明辨。此‘不干预’之前提,乃是地运行有道,万物自能生发;乃是上古圣人治下,风俗淳朴,民生自足。而当今之世,权贵豪右兼并土地如虎狼,官吏盘剥百姓如蛀虫,外有强敌环伺,内有积弊如山,百姓苦不堪言,何来‘自然’?何谈‘不干预’?人君受万民供奉,代牧民,若眼见民生凋敝、疾苦深重而袖手不理,美其名曰‘无为’,实则是最大的失职与不仁!非道家之本意,乃懒惰、麻木、无能之借口耳!”
老和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在寂静的禅堂中回荡。“殿下所行之新政,限制兼并,清丈田亩,整顿吏治,轻徭薄赋,发展工商,开拓外海……看似干预甚多,实则正是将那些‘不自然’的、压在百姓头上的大山搬开;看似‘有为’,实则是为了恢复百姓‘自生自息’之能力。百姓日子向好时,便减少干预,令其自主;百姓遭遇困苦时,便施以援手,助其渡过。此方是效法地‘不仁’之大仁,是真正的‘圣人不仁’,以百姓之心为心!殿下所为,合乎道,顺乎民心,老衲以为,无错。”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又似惊雷炸响在陈太初心头。他一直以来的困惑、隐忧,甚至对“盘古”、“伏羲”那种高高在上、冰冷评判的潜在逆反,似乎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坚实有力的支点。他革新,他折腾,他打破旧秩序,并非为了满足一己私欲或某种虚幻的理念,而是因为这个“旧秩序”本身已经病入膏肓,成了阻碍生灵“自然生息”的最大桎梏!他的“干预”,正是为了铲除那些“不自然”的干预!
“大师此言,如拨云见日。”陈太初长舒一口气,胸中块垒消解大半,但随即又涌起新的担忧,“然则,那二位存在,其力莫测,其意难明。他们若执意认为我之所为是‘乱’,是‘逆’,我又当如何?他们……”他顿了顿,终究没出“可操控我生死”这样惊世骇俗的话,但眼神中的凝重已明一牵
智玄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看穿了他未尽的言语。老和尚垂下眼帘,继续缓缓拨动念珠,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勘破世情的淡然:“殿下,佛家最重因果。今日之果,昨日之因;明日之果,今日之因。殿下既已种下‘因’,无论此种‘因’是善是恶,是顺应还是叛逆,便需坦然面对随之而来的‘果’。惧之无益,避之无门。”
他抬起头,目光澄澈地望向陈太初,嘴角甚至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慈悲的笑意:“然老衲观殿下所种之‘因’,乃是解民倒悬、开万世太平之善因、大因。以此善因,若结出恶果,那道循环、报应不爽之,老衲这数十年的阿弥陀佛,怕是……都白念了。”
这话得平淡,甚至有些诙谐,但内里的笃定与支持,却如山岳般坚实。他在告诉陈太初:你走的路是对的,不必因“上面”的质疑而自我怀疑。若对的路却招致错的罚,那便是“”错了。这是基于其信仰和认知的、对陈太初道路的最大肯定。
陈太初看着老和尚平静无波的脸,心中那最后一丝因未知和莫测而产生的寒意,似乎也被这平淡而坚定的话语驱散了些。他苦笑一下,是啊,担心又有何用?该来的总会来。重要的是,自己相信所做的是对的,且有像智玄这样超然物外的智者,也认为是对的。这便够了。
他起身,再次向智玄郑重一礼:“多谢大师开解。太初受教了。”
智玄亦起身还礼:“殿下慢校红尘路远,但行前路,莫问因果,自有明月照归途。”
陈太初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出了禅堂。院外,夜色已浓,但汴京城的灯火,却将半边都映成了温暖的橙红色。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那是他的子民,他立志要守护和引领的人们,正在享受着太平时节年关的简单喜悦。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迈步向那一片璀璨的灯火走去。身后,禅堂的门轻轻掩上,将那盏孤灯与老和尚的身影,关在了寂静与玄机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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