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汴梁皇城宣德门的巨大门扇，在低沉而悠长的“吱呀”声中，被缓缓推开。凛冽的晨风卷着尚未散尽的夜色与爆竹硝烟味，涌入宫门。门外广场上，早已按品级、序列站满寥候上朝的文武官员。与往年相比，今日的队列，似乎……格外拥挤，也格外“驳杂”。
陈太初身着亲王常服，立于文官班首，神色平静地注视着缓缓开启的宫门。改革朝会礼仪，是他一直有的念头。那种乌泱泱跪倒一片，山呼万岁，然后绝大部分人只是个背景板的旧式大朝会，除了仪式感和彰显皇权，对实际议政效率提升有限。他曾考虑过引入更分明的功能区划，甚至类似后世代表大会的分组讨论形式。但深思之后，还是暂缓了。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骤然改变沿袭数百年的朝会议事形态，触动的不止是礼仪，更是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和权力呈现方式，阻力太大。他选择了一个折中方案。
今日的崇政殿内，布置已然不同。御阶之下，分成了相对清晰的三大块区域：左侧，是政事堂下辖六部及各寺、监的主要官员，是为“行政”；右侧，是以军事委员会成员为首，枢密院、兵部、及各卫府主要将领，是为“军事”；中间稍靠前，则是御史台、大理寺、按察司等司法、监察系统的首脑，是为“法监”。三块区域之间，留有通道，也摆上了些简单的条案和坐墩——这是陈太初力争的结果，年高德劭或身体不便的重臣，可获赐坐。
然而，今日殿内还多邻四块“区域”，或者是几组特别显眼的人物。他们被安排在御阶右前方，军事区域的外侧靠前位置。人数不多，但气势迥异。他们大多肤色较中原人更深，或因海风烈日，或因混有异族血统，衣着华贵却样式奇特，糅合了宋人常服与海外番邦的元素，神情举止间，少了几分京官的谨慎微与程式化的恭谨，多了几分经略一方、杀伐决断养出的豪阔与隐隐的不羁。这便是首次集体正式入朝觐见的海外诸领地首领们。
皇帝赵桓对这些“海外封疆”极为重视。他们不仅代表着大宋疆域前所未有的辽阔（至少在名义上），更掌握着令人咋舌的财富来源（金银、香料、特产）和关键的海上通道。于公于私，都必须好生笼络。故而，他们的座位颇为靠前，几乎与几位副相持平。但这，也引发了微妙的不谐。
“让让，劳驾，借过……”
“这位同僚，烦请移步，此处需加设一座。”
殿内显得有些拥挤。原本的布局并未充分考虑今日额外多出的这十几位海外来客及其少量重要随从。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满头大汗地协调着，不得不请一些品级稍低的侍郎、郎中等官员，略微向殿门方向挪动他们的席位。理由很直接：不能让远道而来、代表朝廷宣威于万里之外的海外都督、宣慰使们，坐到殿门外边去吧？
这番调整，自然引起了一些声的嘀咕和不满的目光。尤其是那些自诩清贵、熬了多年资历才得以站（或坐）在殿内较前位置的官员，看着那些面容陌生、甚至有些“粗野”的海外来人，竟能与宰执近乎比肩，心中难免泛酸。
王思初（金山主管王奎长子）与父亲王奎同席，他们旁边是王伦、王进友父子。王奎与王伦，早年是陈太初的发与第一批商业伙伴，后来更是在重和四年，毅然留下经营初发现的美洲金山，可谓开荒元勋。如今两人皆已年迈，此次回京，颇有荣归故里、叶落归根之意。他们穿着御赐的锦袍，努力想显得庄重些，但眉宇间那股子商海搏杀、荒野开拓淬炼出的强悍与直率，却与周围文官的儒雅（或者文弱）气息格格不入。
斜对面，一位头发花白、身着紫袍的老侍郎，大约是挪了座位心中不快，又见王奎父子举止似乎“不甚雅观”（王奎正低声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话语向儿子确认着朝仪步骤），便捋着胡须，对身旁的同僚低语，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附近的人听到：“……真是世风日下，什么人都能位列朝堂了。听闻那王奎，早年不过一市井商贾，大字恐怕识不得一筐，如今竟也……啧啧。”
他声音虽低，但在略显嘈杂却又刻意维持安静的殿内，还是被不少人听见了。王奎脸色微微一僵，他确实读书不多，早年是陈太初手把手教他算账、看契约。王思初却瞬间沉下了脸。他年轻，在金山是一不二、掌控数千人生死的“土皇帝”，手下有汉人移民，有归附的土人，更有亡命徒般的淘金客，何曾受过这等当面（虽然是低声）的奚落？
“这位老大人，”王思初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冷硬，“敢问高姓大名，现居何职？”
那老侍郎没料到这海外来的“蛮荒子”竟敢直接顶撞，怔了一下，随即端着架子，傲然道：“本官礼部侍郎，薛昌朝。你是何人，竟敢在朝堂之上，如此无礼？”
“原来是薛侍郎。”王思初嘴角扯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意，“无礼？在下只是好奇，薛侍郎口中的‘世风日下’，指的是什么？是指我父子这样，奉朝廷之命，远赴海外万里蛮荒之地，披荆斩棘，为陛下、为大宋开疆拓土、岁输巨万金帛的臣子，不该站在这大殿之上？还是指，薛侍郎您这样饱读诗书、高居庙堂的清贵人物，觉得我父亲识字不多，便不配与您同殿为臣？”
他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带着海外磨砺出的锋锐：“金山一地，去岁输往朝廷的黄金，便折合白银一百二十万两！珍珠、宝石、异兽皮革、珍稀木料尚未计其数。不知薛侍郎所在礼部，一年所经手的诸般用度，加上您的俸禄，总计耗用朝廷多少银钱？我金山一隅之地所贡，可抵得过半个大宋的税赋？若无这海外‘蛮荒’之地源源不断的金银输入，朝廷近年推行新政、赈济灾荒、整军经武的耗费，又从何而来？薛侍郎今日能安稳站在这大殿之内，高谈阔论‘世风’，怕是脚下所踩金砖，也有几分来自我父子在海外栉风沐雨所得吧？”
一席话，如同冰锥砸地，又脆又响，还带着刺骨的寒意。不仅那薛侍郎被怼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周围一圈听到的官员，也都变了脸色。有人觉得王思初太过嚣张跋扈，不敬老臣；也有人心中暗惊，虽知海外进项颇丰，却未料到竟达到如此惊饶数目；更有人皱眉，觉得这海外来人果然粗鄙无礼，但也点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朝廷，尤其是皇帝和内帑，如今确实极大依赖海外收益。
“你……你……黄口儿，安敢妄议朝政，诋毁大臣！”薛侍郎气得胡子发抖。
“妄议？诋毁？”王思初冷笑，“在下只是陈述事实。若诋毁，方才薛侍郎暗讽我父子不配在此，又是何道理？莫非只有熟读经史、动辄之乎者也，却于国无尺寸之功者，才配在这朝堂上？那我大宋要这万里海疆、要这海外收益何用？不如让给那些懂得‘礼数’的番邦好了！”
眼看争吵升级，周围官员或劝解，或低语，或冷眼旁观，殿内气氛顿时有些紧张混乱。其他海外来客，如李勇、罗江、罗洋、柳德柱、陈志远、染墨等人，虽未出声，但看向薛侍郎等饶目光，也大多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淡与嘲讽。他们在海外皆是独当一面、生杀予夺的人物，骨子里对汴京这些只会清谈、可能一辈子没离开过京畿千里之外的文官，缺乏基本的敬畏。
“肃静！”司礼太监尖利的声音响起，带着惶急，“陛下驾到！”
争吵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迅速面向御阶，躬身行礼。王思初也冷哼一声，转过身，与父亲一起低下头。只是他挺直的脊背和微微握拳的手，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忿并未平息。
陈太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色平静无波，心中却是一叹。他知道，问题来了，而且这只是开始。空间的拥挤只是表象，理念的冲突、利益的纠葛、中央与边疆（尽管是海外边疆）的张力，才是根源。染墨坐镇琉求，经营多年，制度移植最为成功，与中枢联系也最紧密，尚且可控。但其他海外领地，高皇帝远，这些年下来，必然形成了自己独特的利益集团和行事逻辑。王思初今的爆发，看似是为父出头，实则是这种张力的一次显性宣泄。他能用利益和旧谊维系王奎、王伦、李俊、罗五湖这些老一辈，但对于在海外出生、成长、掌权的“二代”甚至“三代”们，朝廷的权威、中原的礼法，究竟还有多少分量？
“鞭长莫及啊……”陈太初心道，一丝隐忧掠过。但他迅速将思绪压下。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御座之上，皇帝赵桓在仪仗簇拥下升座。他显然也察觉到令内不同寻常的气氛，目光在海外众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尤其在犹带怒色的王思初和脸色难看的薛昌朝之间扫过，却未多言，只是如常接受了百官朝贺。
“众卿平身。”赵桓的声音在宽阔的大殿中回荡，“腊月二十六，岁末最后一次大朝。诸卿辛劳一年，今日除循例奏事，海外诸位宣慰使、都督远道归来，述职献礼，共贺新岁，亦是一大盛事。望诸卿，畅所欲言，以闻四方之声。”
朝会，在一种表面恢复平静、内里却暗流涌动、新旧碰撞的微妙气氛中，正式开始。陈太初知道，今，绝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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