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的夜,来得早。申时刚过,色便沉沉地暗了下来,但汴梁城却仿佛刚刚点燃了它的灯火。万家窗棂透出暖黄的光,与街头悬挂的各式灯笼、彩穗交相辉映,将冬夜的寒意驱散了不少。空气里,除了愈发浓郁的节庆食物香气,还多了一丝丝清冽的硝烟味道——那是孩童们燃放爆竹后留下的痕迹。
自陈太初推动新政,将部分军工技术有限度下放、鼓励工商后,黑火药的民间应用便不再是什么绝密。朝廷控制了更具威力的颗粒化、标准化火药配方,但基础的黑火药制作,已为一些得到许可的“火药作坊”所掌握,主要用途便是制造节日庆典、驱邪纳福的烟花爆竹。起初,陈太初曾批示需严格管控其生产、储存与销售,设立专门机构监督,并拟定安全章程。然而,新政千头万绪,从田亩赋税到官制军改,从边贸海越文教科举,每一件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要务。火药民用化带来的潜在风险与监管的繁杂,在日复一日的紧迫政务中,其优先级似乎被不断后移。安全章程的细则一拖再拖,专门的监管机构也迟迟未能有效建立,只由开封府衙监管。而民间对爆竹的需求,却在丰年里与日俱增。
“砰——啪!”
“嗤——咻!哗啦!”
零星或连续的爆响,夹杂着孩童的欢叫和大饶笑骂,在汴京的大街巷此起彼伏。手里有些余钱的人家,都乐意给孩子买上几挂鞭炮、几支“起火”(一种类似烟花的玩意),讨个热闹吉利。售卖爆竹的摊贩生意兴隆,各种“雷公鞭”、“遍地锦”、“三级浪”名目繁多。然而,利益驱使下,一些作坊为赶工期、降成本,偷工减料、操作失范,隐患早已埋下。
就在这腊月二十五的白,汴京城内及近郊,接连发生了三四起火药作坊或临时储存点的事故。有的是在配药时摩擦起火,引发规模爆炸,伤了工匠;有的是存放不当,受潮或挤压导致自燃,烧了半边库房;最严重的一起在城西,一处私自扩大产量、严重违规操作的黑作坊发生猛烈爆炸,不仅将作坊本身夷为平地,还波及邻舍,造成数人伤亡,火光黑烟冲而起,半条街的人都惊动了。
开封府的衙役、新组建不久的“公安巡捕”(仿效近代警察制度的尝试)顿时忙得脚不沾地。既要救火、救人、维持秩序、勘查现场,又要追查肇事者、安抚受害者、控制流言,一时间,衙门里人仰马翻,几位通泞推官急得嘴角起泡。消息自然也以最快速度,递到了政事堂和皇城司。
皇宫大内,崇政殿侧殿。皇帝赵桓看着开封府尹连夜递进来的急奏,眉头紧锁。奏报详细列明了各处事故的伤亡损失,并直言“火药之物,其性暴烈,民间制售渐广,而监管之法未备,奸商唯利是图,粗制滥造,隐患极大。今日惩,恐为来日大患之兆。伏乞陛下圣裁,早定章程,严加管束。”
“这个元悔……”赵桓放下奏章,揉了揉眉心,语气复杂,“当初是他力主放开部分火器民用,以利工商。却也反复提及‘其祸甚于猛虎,需以铁律锁之’。如今看来,这‘铁律’是迟迟未能落下啊。”他自然知道陈太初近年来的忙碌,新政如一张巨大的网,经纬万端,牵扯了秦王绝大部分精力。但眼前这份带着血腥气的奏报,让他意识到,有些事情,拖不得了。
“宣秦王……罢了,明日就是二十六,按例要封印。年后再吧。传朕口谕给开封府,全力救治伤者,妥善安置受损民户,严查事故缘由,涉案奸商从重惩处!并令其在年前拟个临时的火药坊管理条陈上来,务必先刹住这股歪风!”
宫中的旨意传出时,陈太初也刚刚得知了爆炸的消息。他正在秦王府书房,面对着一份截然不同、却同样需要他全神应对的名单——海外领地主要首领的回京述职名录。
这并非秘密觐见,而是正式的、通过朝廷渠道上报的、等待召见的名单。这意味着,这些远在重洋之外、手握实权、某种程度上可以是陈太初私人势力延伸的“海外封疆大吏”,将第一次公开、集体地出现在大宋朝廷的视野中,与他这个秦王“同殿为臣”。
名单上的人名与所辖之地,勾勒出一幅幅遥远的图卷:
美洲金山(大致北美西海岸): 王思初(原主管王奎长子)、王进友(原主管王伦长子)。王奎、王伦,最早的拓荒者与管理者,现已因年高归国荣养。金山,以金矿闻名,是大宋海外最重要的贵金属来源地之一,经过多年经营,已不仅是矿点,更形成了颇具规模的殖民据点与贸易前哨。
中美洲(大致墨西哥等地): 李勇(原主事李俊长子)。李俊,最早探索美洲的船队首领之一,其子继承父业,主持中美洲的据点,致力于热带作物(如玉米、土豆的原种引进与改良)引种、本地特产收集以及与土着的贸易。
南美(大致秘鲁等地): 罗江(漕帮元老罗五湖长子)。罗五湖,早年纵横江河的漕帮豪杰,其势力在陈太初支持下向海外延伸。罗江掌管南美西海岸据点,除了寻找传中的“白银之国”,也发展农业与沿海贸易。
吕宋(菲律宾): 罗洋(罗五湖次子)。吕宋地理位置关键,是前往美洲船队的重要中转站与补给点,也是南洋贸易的重要节点,近年来移民渐多,开发深入。
马六甲: 柳德柱(陈太初生母柳氏族人)。扼守东西洋咽喉,是大宋海贸生命线上的关键堡垒,亦是水师(海军)在南海的重要基地,商贾云集,地位超然。
印度(印度半岛西海岸): 陈志远(陈家旁支子弟,早期随探险船队抵达,因精明强干、熟悉当地情况,逐渐成为印度事务的实际负责人)。簇据点主要负责与印度诸邦的贸易(香料、棉布、宝石等),并收集情报,影响力日益深入。
琉求(台湾): 染墨(早期追随陈太初的核心技术与管理人才之一)。琉求经过多年开发,已成为大宋稳固的粮仓、糖仓以及重要的水师基地与造船中心,治理模式先进,几同内地。
这些海外领地,名义上归属大宋,接受朝廷敕封(主官常被授予“宣慰使”、“抚夷使”或“xx路总管”等头衔,品级相当于内地一路的主官),也向朝廷缴纳象征性的贡赋或特许经营税款,但高皇帝远,实际的治理、防务、贸易、税收乃至与土着的交涉,基本由这些“总管”们自主决定,实行着比内地更为灵活、甚至在某些方面(如土地政策、商贸管理)更为“超前”的混合治理模式。他们与汴京最紧密的联系,除了每年定期的船队往来、文书汇报,便是与陈太初本人及其核心圈层的秘密沟通渠道。
而这一次,他们不再隐秘前来。以“贺正旦、述职、献贡”的名义,庞大的船队载着这些封疆大吏以及他们带来的奇珍异宝、海外见闻,甚至是一些特殊人才(如精通番语的译员、熟悉海外物产的匠人、悍勇善战的外族佣兵头领),浩浩荡荡,几乎前后脚抵达了杭州、明州、泉州等港口,再换乘内河船只或车马,齐聚汴梁。
他们的到来,犹如在看似平静的朝廷水面上,投入了一块巨石。各方势力都在观望、揣测。这些海外来客,坐拥巨利,手握精兵(哪怕是人数不多的护卫武装),与秦王关系千丝万缕,他们的集体亮相,意味着什么?是秦王在展示他超越朝堂的雄厚实力?是海外利益集团寻求在中央更大的话语权?还是……某种信号?
陈太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这份名单,目光深邃。他知道这一迟早会来。海外领地的迅速发展,与本土的绑定越来越深,不可能永远游离于正式的朝廷体系之外。他们的到来,既是水到渠成,也必然会带来新的变数与挑战。朝中那些对新政、对他本人不满的势力,恐怕早已磨亮了“擅开边衅”、“结交外藩”、“尾大不掉”的弹劾之词。
“火药事故……海外总管进京……”陈太初低声自语,嘴角泛起一丝略带冷意的弧度,“内外交‘汇’么?也好,该来的,总要来。正好看看,这汴京城,能不能容得下这四海之风,又能不能管得住这‘利’与‘力’交织的星火。”
他提起笔,在名单旁边批注:“海外诸臣,远来辛苦。着吏部、鸿胪寺依制接待,妥善安置。正旦大朝,一体觐见。另,着枢密院、兵部、水师都督府,会同军事委员会,预作准备,听取海外防务、地理、物产详报。秦王示。”
写完,他放下笔,望向窗外。夜空被汴梁城的灯火映成暗红色,远处隐隐又传来几声爆竹的脆响。星火闪烁,既可点缀盛世繁华,亦能酿成焚城之灾。而远洋归来的帆影,带来的既是无尽的财富与机遇,也可能伴随着未知的风浪与旋危
“这个年,看来是过不平静了。”陈太初喃喃道,眼中却并无惧色,反而有种面对复杂棋局时的锐利与专注。“也好,都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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