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年的脚步愈发近了。汴梁城内，家家户户洒扫庭除的尘埃尚未落定，空气中已迫不及待地弥漫开炸果子、蒸年糕、熬糖稀的甜香，混杂着硝烟（孩童偷放的零星爆竹）和冬日清冽的气息。街头巷尾，人流如织，摩肩接踵。从州桥夜市到潘楼街东，从相国寺万姓交易市场到马行街，各处商铺无不张灯结彩，将最时心年货堆得满坑满谷。果脯蜜饯、新样绸盯应景花卉、神祃年画、门神桃符、爆竹烟火……琳琅满目。叫卖声、还价声、熟人相遇的贺喜声，汇成一片嗡文、充满生机的声浪，直冲上铅灰色的冬云。
这热闹甚至冲出了城门。南薰门外，沿着官道两侧，自发形成了连绵数里的年货集市，乡民将自家养的鸡鸭、攒的鸡蛋、新磨的米面、新渍的酸菜，乃至新编的筐篓、新打的柴禾，就地摆开，与城里出来采买或图个新鲜的市民交易，人喊马嘶，更添一份质朴的喧嚣。金明池畔，虽因寒未曾开池，但周遭的酒楼茶肆、瓦舍勾栏，早已是人满为患，书的、卖唱的、演傀儡戏的，使出浑身解数，要将一年的最后几个铜板也赚进腰包。
与民间这如火如荼的“忙年”相比，朝廷各部衙署依旧肃穆运转。只是往来官吏的脸上，也多少带上了几分节前的松快与期盼。
自佑初年大刀阔斧改革官制以来，中枢格局已焕然一新。政事堂总揽政务，下辖吏、户、礼、兵、刑、工六部，职权明晰，运转效率较之从前叠床架屋的旧制，不可同日而语。而监察、司法（大理寺）、军事监察（军事委员会）三大系统，则直接对皇帝负责，独立于行政体系之外，形成制衡。地方上亦相应缩编、垂直管理，旨在减少层级，加强中枢控制。
在这新格局中，人物的沉浮与适应，悄然进行着。
陆游，去岁殿试一甲第三名探花郎，成亲后并未外放，因其策论务实，文笔劲健，更兼对新政颇有见地，被直接擢入“中央办公厅”——实则是以原翰林院部分职能与人员为基础改组而成的机要文书与政策咨询机构，常伴驾前，参与机要。他如今身着代表中低级文官的浅绿公服，与那位身着绯袍、已贵为政事堂副相（参知政事）分管户部、漕匀事的父亲陆宰同朝为官，虽品级悬殊，尚不能“同殿”议政（陆游资历尚浅，寻常不参与常朝），却也堪称一段佳话。此刻，陆游正在“中央办公厅”的签押房内，整理着各地呈报的岁末祥瑞（主要是丰收、祥兽等）奏章，按例需筛选、润色，以备节庆时宣示。他年轻的脸庞上带着专注，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振奋。能在此处接触帝国最核心的文书往来，纵是琐碎，亦让他对新政全局有了更深体悟。
而此刻被无数政务与军务缠绕的核心，秦王、平章军国重事陈太初，正体会着“身兼数职”的忙碌。作为政事堂首席，他需总理国政；作为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委员长由皇帝赵桓兼任），他又需协理全国军务。于是，他的日常便在皇城内的政事堂与邻近的军事委员会衙门之间来回穿梭。
政事堂内，副相陆宰、何栗、宗泽等人各司其职。陆宰精于财赋统筹，正与户部侍郎核算年末各处钱粮收支；何栗长于典章礼仪，在忙着审定元旦大朝会及一系列祭祀仪程；老而弥坚的宗泽则坐镇协调兵部、工部，核查边镇防务、军械补给。陈太初将日常细务尽数委于这些能臣干吏，自己只把握大政方针，裁决难以决断的要事，效率反而更高。但即便如此，每日需他过目用印的文书，依旧堆积如山。
而军事委员会衙门内，又是另一番气象。这里气氛更加冷峻务实。委员会下设各司，分管作战、训练、后勤、军纪、人事、情报等。岳飞、种彦崇、张猛等战功赫赫的将领，作为非常务的副委员，各自分管一摊。岳飞主抓训练与作战条令修订，种彦崇常年坐镇西北，兼顾边情与骑兵建设，张猛则侧重于军纪监察与内部整训。军事系统的人事任免、考核升迁，自成一体，由委员会下设的人事司专责，与文官系统的吏部彻底分开，文官集团的手再难伸入军队。高级将领的任命，必须由军事委员会提名，皇帝最终批准。陈太初作为常务副手，需统筹协调各方，审阅各边镇防务报告，核定重要人事变动，过问新式军械研发与配发，尤其关注着水师（海军）的建设进度。军官的选拔，如今除了实打实的战功，更引入了严格的考核制度，涵盖武艺、文化、兵法、地形图判读等诸多方面。随着大规模战事渐息，这种“考试取将”的模式，正变得越来越重要。
腊月二十五这，陈太初上午在政事堂与陆宰、何栗议定了明年开春后进一步在京东、京西两路推广“青苗法”（低息农贷）改良版的细节，并批阅了江南西路关于叛乱地区土地分配进展的奏报。午后，他便匆匆转到军事委员会，与岳飞、张猛等人商讨了来年春季全军大校阅的章程，并详细询问了北疆最新送来的关于辽国（此时应是残余势力）及草原各部动向的谍报。
当他终于从军事委员会衙门出来，日头已然西斜。他没有乘坐轿辇，只带了两个便装亲随，信步走向御街方向。他想亲眼看一看，这新政下的第二个新年，汴京城究竟是何等光景。
御街上，车马喧阗，游人如织。两旁店铺旗帜招展，吆喝声此起彼伏。陈太初混在人群中，听着市井的嘈杂，看着百姓脸上大多洋溢着踏实甚至富足的笑容，孩童穿着新棉袄在人群中嬉闹穿梭，手里举着糖人、风车，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丝淡淡的笑意。这就是他殚精竭虑、如履薄冰所要守护的烟火人间。
与此同时，大梁门外。
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士勒马停在城门不远处。为首一人，身形挺拔，面容坚毅，披着厚重的玄色斗篷，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风霜与肃杀，正是回京述职的种彦崇。他刚刚从西北边镇归来。
种彦崇望着眼前城门内外川流不息的人群，看着那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的热闹集市，听着随风传来的欢声笑语、讨价还价，一时间竟有些恍惚。记忆仿佛被拉回到几年前，同样是腊月年关，汴京城外却常见流民瑟缩，城内市面也远不如今日繁华，空气中总似弥漫着一股惶惶不安的暮气。而如今……
“卖灶糖咯！又甜又黏的灶糖！”
“辽东来的上等皮子，看看嘞！”
“新到的洞庭春茶，过年待客有面子！”
鼎沸的人声将他拉回现实。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却充满鲜活气息的空气，胸中感慨万千。凤翔府（西北重镇）等地，如今已严格实行军政分离，军队专司防务、训练，不再干预地方民政。市易逐渐繁荣，边民生活也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但对比起眼前这汴京的太平盛景，边关的苍凉与紧张，仿佛已是另一个世界。
“将军，咱们进城吗？”身旁的亲卫低声问道。
种彦崇收回目光，点零头，一夹马腹：“进城。先去兵部报备，然后……回家。”到“回家”二字，这位在沙场上叱咤风云的悍将，眼中也闪过一丝温和的暖意。无论边关如何，这繁华安宁的汴京，终究是万千将士守护的意义所在。而这繁华的背后，是那个人呕心沥血构筑的新制在支撑。他甩了甩头，将杂念抛开，催马随着人流，缓缓通过巍峨的城门洞，融入那片温暖而嘈杂的、属于年节的海洋之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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