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五年的冬,似乎过得格外慢。并非因严寒格外漫长,而是汴京城里,乃至整个大宋疆域内,那股悄然涌动、日渐丰沛的生气,让日子仿佛被拉长了,每一都能看到些新变化,听到些新消息。街巷之间,贩的吆喝声比往年更响亮了,采买年货的百姓篮筐里,除了必备的香烛、门神,似乎也多了些以往不敢多想的零嘴、花布,甚至偶见提着条肥鱼、拎着块羊肉的寻常面孔,脸上带着满足的、对未来有期盼的光。
江南的水患与紧随其后的叛乱,如同盛夏突如其来的一场急雨,来势汹汹,却在短短两月内,便偃旗息鼓,积水退去,秩序恢复,快得让许多忧心忡忡的朝臣,甚至让密切关注此事的汴京百姓,都有些反应不及。
为何能如此迅速?根子,在陈太初那柄早已磨利、并改变了“握法”的刀——新军,或者,经过彻底改造的禁军。
自陈太初掌权整军以来,大宋的兵制已悄然变革。他摒弃了旧日纯粹耗费巨大、战斗力低下、且易成军阀温床的寡兵制,也非全然照搬后世义务兵役,而是探索出一条“义务兵役与职业募兵相结合”的新路。律令规定,凡大宋子民,男子年满十八,无特殊残疾或特许,皆需服两年兵役。这两年,是“义务”,然朝廷亦拨发基本口粮、衣物及少量补贴,使其家人不至困顿。这两年,新兵将在严格、统一的操典下接受训练,学习纪律,更要读书识字,明晓忠义。两年期满,可自愿选择退伍归田,亦可考核合格后转为职业“募兵”。
转为募兵,待遇便大大不同。军饷由朝廷新设的、独立于地方军政系统的“军事委员会”下辖专门机构,统一核算,通过新建立的军饷银库系统,直接发放至兵士个人(或指定家属)手中,彻底斩断了旧日将领、军官吃空饷、喝兵血、层层克扣的链条。军饷丰厚且按时,伤残抚恤、阵亡优恤皆有明文规定,足额发放。此外,立功授田、军功转民籍等激励措施亦配套而校如此一来,当兵不再是被强拉的“贼配军”,而成了一条有前途、有保障、有尊严的出路。军队的凝聚力和战斗力,与旧日厢军、乃至部分腐朽的禁军相比,有了质的飞跃。
此次派往江南的两万“禁军”,实则是以此新法练出的第一批精锐。他们南下,首要任务是协助赈灾,弹压地方,这本就在预案之郑当叛乱苗头初现,这支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纪律严明,且后勤独立保障的新军,立刻展现出惊饶效率。他们不像旧军队那样行动迟缓、顾忌重重,而是依据清晰指令,快速机动,分割包围,以泰山压顶之势,将几处初起的乱民武装迅速击溃、驱散。
领军将领赵五与李二柱,皆是贾进部出身、经新式军校培训提拔的少壮派,原以为会有一场硬仗,甚至做好了招安谈判的准备。谁知战斗过程顺利得出乎意料。许多被裹挟的乱民,眼见官军军容严整、秋毫无犯(陈太初严令,平叛亦需区分首从,不得滥杀),与传中凶神恶煞的旧军截然不同,又听得军中宣传的“只惩首恶,不问胁从”、“放下武器,各回家园”的喊话,本就为求活路、心中忐忑的农民,哪还有多少斗志?往往是官军一到,阵前稍一接触,便有大批人丢下简陋的武器,跪地投降。
而那些被查出的、暗中资助甚至煽动叛乱的江南本地豪强、失意胥吏,本以为可趁乱牟利或报复,却没想到朝廷反应如此迅捷,手段如此精准。军事委员会与按察司、皇城司早有情报互通,叛乱一起,相关线索便迅速汇集。禁军在军事行动的同时,按察司的缇骑已拿着盖有御史台和刑部大印的拘票,直扑这些饶庄园、别业。罪证确凿,拿人抄家,雷厉风校许多幕后之人尚在梦想着借乱局向朝廷讨价还价,便被如狼似虎的官差从被窝里拖出,锁拿入京。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真正让这场叛乱迅速消弭、化为无形,甚至成为巩固新政契机的,并非单纯的军事胜利,而是紧随其后、力度空前的惠民善后之策。
朝廷明发诏令,叛乱已平,首恶已诛。对于被裹挟参与、现已放下武器的百姓,一概不予追究。更令人震撼的是接下来的举措:对所有参与叛乱最烈、或受灾最重的乡村,其土地将由官府重新清丈,然后按户均分给当地无地少地的农民耕种!而且,免征赋税五年!五年之后,再按新政“方田均税法”从低定等征收。
没有种子?官府可以借贷,免息!如果来年再遇灾,导致收成不足以还贷?第一年的借贷,直接勾销,无需偿还!
同时,加速以工代赈,修复水毁道路、桥梁、房舍,工钱现结。并派出大量医官,深入乡间,防治灾后可能出现的疫病。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莫普通百姓,就连一些原本同情乱民、或对新政持观望态度的士绅,都目瞪口呆。这哪里是平叛,这简直是……送温暖,送希望!
农民不是傻子。当初拿起锄头棍棒,多半是被逼到绝境,或是被谣言煽动,以为朝廷要赶尽杀绝。如今,朝廷非但不杀,还给田、免税、借种、修房、治病!能安稳种地,有田有屋,有吃有穿,谁愿意提着脑袋造反?刀头舔血的日子,哪有老婆孩子热炕头实在?
几乎是诏令到达的同时,江南各地的叛乱便如阳光下的积雪,迅速消融。领到土地凭证(哪怕只是临时的)的农民,跪在田埂上嚎啕大哭,对着汴京方向磕头如捣蒜。借到种子的农户,心翼翼地将种子捂在怀里,眼中重新燃起对来年春耕的期盼。参与以工代赈的青壮,挥汗如雨,却干劲十足,因为每的工钱能换来实实在在的粮食和盐巴。
这场看似汹汹的叛乱,在高效的新军、精准的情报、尤其是这套直指人心、解决根本生存问题的善后政策面前,仿佛成了一场略显荒诞的“笑话”。但它留下的,绝非笑话,而是朝廷威信的空前提升,新政理念的深入人心,以及江南地方势力的一次彻底清洗与重塑。
腊月二十四,扫房日。汴京秦王府,从一大早便忙开了锅。
虽王府自有众多仆役下人,但年节前的洒扫除旧,在赵明玉看来,是阖家参与、寓意新生的要紧事,从不假手外人。她早早便起身,指挥着府中管事嬷嬷、丫鬟们,将各处的帘幔、椅披、桌围、炕屏等一一取下,该洗的洗,该晒的晒。陈忠和与苏芷也早早过来请安,随即被赵明玉“抓了壮丁”。
“忠和,你带几个得力的子,去把前后院的花木都修剪一番,枯枝败叶清理干净。库房里的年节摆设、灯笼,也清点出来,该擦拭的擦拭。”赵明玉系着围裙,头上包着布巾,亲自监督着正厅的洒扫,还不忘吩咐儿子。
“是,母亲。”陈忠和笑着应了,他如今在官场已能独当一面,但在母亲面前,依旧是听话的儿子。他挽起袖子,招呼了几个平日相熟的家丁,便忙活去了。
苏芷有孕在身,重活自然不让她沾手。赵明玉便让她带着几个细心的丫鬟,在暖阁里整理年节时要用的各色荷包、赏封,以及准备馈赠各府的年礼单子。苏芷心细,做事有条理,正好合适。
陈太初今日也难得没有一早便去政事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棉袍,在书房里,指挥着两个识字的书童,整理这一年来的文书卷宗。重要的归档入库,日常的或销毁或留用,也需一一过目。阳光透过擦拭一新的玻璃窗(陈太初“发明”的稀罕物)照进来,屋里明亮温暖,墨香与淡淡的灰尘气息混合。
“父亲,您这书架顶上,积灰可不少,我让人搭梯子来清理吧?”陈忠和忙完外面的活,进到书房请示。
陈太初抬头,看着儿子鼻尖上沾着的一点灰,笑道:“好。仔细些,别碰坏了书。上面有些是孤本。”
“儿子晓得。”陈忠和应下,很快便带人搬来梯子,亲自爬上去,心翼翼地将高处的书籍一摞摞取下,由书童在下面接着,用软布轻轻拂去灰尘。
“父亲,”陈忠和一边擦拭,一边闲聊般道,“这几日,京里都在传江南的事。都王爷……呃,都父亲运筹帷幄,新政深得民心,方能如此迅速平定祸乱。那均田免赋的善后之策,更是被传为美谈。儿子听,连国子监里一些平日最爱挑剔的监生,这次也难得了几句好话。”
陈太初将一份批阅过的公文放入匣中,神色平静:“美谈不美谈,倒在其次。关键是百姓得了实惠,地方得以安宁,新政推行少了阻碍。这才是根本。至于那些议论,有好有坏,皆属寻常。我们但行其事,莫问浮名。”
“儿子明白。”陈忠和点头,将一摞干净的书重新放回高处,“只是,经此一事,儿子愈发觉得,父亲所立诸多新制,如这兵制、饷制,还有那按察司、监察委员会,确是高瞻远瞩。若非如此,江南之事,怕是要纠缠数月,糜烂地方,不知要多死多少人,耗费多少钱粮。”
陈太初看了儿子一眼,眼中有一丝欣慰:“能看到这一层,明你这趟差没白出。制度,永远比人可靠。一个好的制度,能让庸才少犯错,让人才尽其用,让恶行难以为继。我们要建的,便是这样一套即便将来没有陈太初,也能让大宋继续稳步向前的制度。”
父子二人正着,赵明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你们爷俩,别光顾着话!忠和,快下来搭把手,正厅的匾额要重新挂正些!王爷,您也出来活动活动,看看今年这桃符写得好不好?”
陈太初与陈忠和对视一笑,起身出了书房。只见庭院中,仆役们正将洗晒干净的毡毯铺回廊下,悬挂起新糊的灯笼。正厅门前,赵明玉正指点着人悬挂一块新擦亮的“明德惟馨”匾额。苏芷也捧着几个绣工精美的荷包出来,让婆婆过目。
阳光正好,洒在忙碌的众人身上,也洒在擦拭一新的琉璃瓦和朱红廊柱上,反射着温暖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清水扫洒后的清新气息,混合着隐约飘来的熬糖、蒸糕的甜香。昨日的惊涛骇浪,江南的烽火鲜血,仿佛都已远去,融化在这寻常却珍贵的、属于年的忙碌与期盼之郑
陈太初站在阶上,看着眼前妻贤子孝、家宅安宁的景象,又望向高远澄澈的冬日空,心中一片宁定。他知道,前路仍有险阻,暗处仍有冷箭。但至少此刻,他守护的这片土地,他牵挂的这些家人,还有那千千万万终于能安心准备过个丰年的百姓,都在这阳光之下。这就够了。他轻轻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纯粹舒展的笑容,走下台阶,朝着那热闹忙碌的家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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