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年。汴京城里已弥漫着浓浓的年味,街市上人头攒动,采买年货的百姓络绎不绝,各色年画、爆竹、糕点琳琅满目,孩童的欢笑声和商贩的叫卖声交织在一起,驱散了冬日的严寒。秦王府门前,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色官袍,脸颊被北风吹得微红,却精神抖擞的陈忠和,利落地跳下车来。他转身,心翼翼地从车内扶下一位身着藕荷色棉袄、腹部已明显隆起的少妇,正是他的新婚妻子,已故苏学士的孙女苏芷。苏芷出身诗书之家,性情温婉知礼,与陈忠和成婚后,虽聚少离多,但夫妻感情甚笃。陈忠和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眼神明亮,既有完成重任的轻松,又有即将为人父的期待。
“娘子,心脚下。”他低声嘱咐,动作轻柔。苏芷含笑点头,手轻轻搭在他臂上,眉宇间洋溢着将为人母的柔和光彩。
“少爷回来了?少夫人也回来了!快请进,王爷和王妃一早还问起呢!”门房管事是陈府老人,见到陈忠和夫妇,连忙笑着迎上来行礼问安。
“有劳。”陈忠和点头,吩咐随从安置行李,自己则携着妻子,先往内堂去拜见父母。陈太初与赵明玉早已得了信,正在花厅等候。
“儿子忠和,携新妇苏氏,给父亲、母亲请安。”陈忠和带着妻子恭敬行礼。
“快起来,快起来。自家人,不必多礼。”陈太初抬手虚扶,目光扫过儿子风霜之色更浓却愈发沉稳的脸庞,眼中流露出满意与欣慰,又落在一旁苏芷隆起的腹部,脸上笑意更深,“回来了就好。这趟差事,辛苦你了。苏芷身子重了,一路颠簸,可还安稳?快坐下话。”
赵明玉已起身,亲自上前扶住苏芷,让她在自己身旁的软椅上坐下,握着她的手,细细打量,温声道:“瞧着气色还好,只是瘦了些。一路车马劳顿,定是辛苦了。早了让你留在京中安胎,偏忠和不放心,定要接了你去任上,又急着年前赶回来,真是胡闹。”话虽带着嗔怪,语气却满是心疼与关怀。
苏芷微微红了脸,低声道:“劳父亲、母亲挂心,媳妇一切都好。夫君他……也是想让我在身边,有个照应。”
陈忠和憨厚地笑了笑,挠挠头:“母亲的是,是儿子考虑不周。不过,这次在河北东路,着实看到些景象,心里着急,想早点回来跟父亲禀报。正好……正好苏芷也思念家人,就一并回来了。”到“思念家人”时,他看了眼父母,又看了眼妻子,眼中满是暖意。
“哦?”陈太初端起茶盏,示意陈忠和也坐下,“看来,这趟钦差,收获不。河北东路的田地,都清查明白了?”
提到正事,陈忠和神色一肃,腰背挺直:“回父亲,托陛下洪福,父亲新政方略得当,河北东路诸州府县,除极个别山区尚在复核,其余州县,田亩清丈、户等核定、‘方田均税’之基础数据,已基本厘清!隐田、诡寄、逃税之弊,十去七八!新增在册田亩,计迎…”他报出一个颇为可观的数字。
陈太初静静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这本就在计划之郑他更关心的是清丈之后,百姓的实际境况。“清丈之后,赋税征收,民间反应如何?可有怨言?地方可还安稳?”
陈忠和的眼睛却一下子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混合着兴奋、感慨乃至几分难以置信的光芒:“父亲,若此番出京,最大的收获,并非清出多少田亩,增加了多少税赋,而是……是亲眼看到了新政之下,百姓实实在在的变化!尤其是河北西路,经过去年一整年的整治,今年……简直像是换了人间!”
他语速加快,显然内心激动:“儿子是八月间先去的河北西路复查。那时秋收刚过,沿途所见,与往昔大不相同!往年此时,常见流民乞丐,面带菜色,乡间村落也多萧条。可今年,村村落落,炊烟不断,场院上堆着高高的谷垛、玉米秸,屋檐下挂着一串串金黄的玉米、紫红的薯干。田间地头,虽已是农闲,却有不少青壮在整修沟渠、养护农具,脸上没了往日的愁苦麻木,多了些踏实和盼头。”
“儿子特意走了几个曾经颇为穷困的村子,寻了些老农攀谈。”陈忠和回忆着,语气充满感情,“有个老汉,姓李,家住真定府下辖的一个村子。他家有十二亩地,五口人。老汉拉着我的手,非要请我吃新磨的玉米面馍馍,嘴里不停念叨‘新政好,新政好,托秦王千岁的福,托官家的福,托新政的福’。”
“他,去年官府来人,重新量霖,定寥,还贷给他家麦种和几样新式农具的钱,利息很低。今年开春,麦子长势就好。夏收了麦,除了还上贷款,自家还剩下五六百斤!老汉,他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自家打的麦子,交了税(还是按新法减轻后的税),还了贷,还能剩这么多!秋收更了不得,种了四亩‘金皇后’(玉米),三亩‘地蛋’(土豆),老爷赏脸,风调雨顺,收了上千斤玉米,好几千斤土豆!堆了半屋子!”
陈忠和比划着,仿佛那丰收的场景就在眼前:“老汉跟我,‘官人,您不知道,看着那些粮食,心里有多踏实!往年这时候,就得琢磨着是不是要出去找活路,或者找大户借高利贷熬冬了。今年不用!麦子够吃到明年夏收,玉米土豆更是吃不完!老汉我狠狠心,去集上卖了五百斤玉米,换了钱,割了一斤肥膘肉,给孙子们买了糖球,给老婆子扯了几尺花布,让她做身新衣裳,她那身旧袄,拆洗拆洗,还能给孙子改件褂。老汉我自己,也打了二两烧刀子,嘿嘿……’他这话时,那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一个劲‘这日子,有奔头了!’”
陈太初静静地听着,指间的茶盏已渐渐凉了,他却浑然不觉。赵明玉也听得入了神,眼中泛起温柔的光彩,手轻轻按了按眼角。
“不止这一家。”陈忠和继续道,“许多人家都差不多。粮食多了,心里不慌。农闲时,青壮劳力敢到附近城镇打个短工,赚些零用钱,补贴家用,或者攒起来,预备开春再添置些东西。路上逃荒要饭的,几乎看不到了。集市也比往年热闹许多,卖粮食的,卖土布的,卖针头线脑的,还有卖些自家鸡鸭、鸡蛋的,人来人往。虽然还不富裕,但那种……那种有了活气、有了希望的样子,儿子在汴京,在衙门里,是想象不出来的。”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看向父亲,目光灼灼:“父亲,您推行新政,整顿吏治,推广新作物,发放低息农贷……这些写在奏章上的条陈,落到实地,就是老百姓家里多出的几百斤粮食,是孩子嘴里的一颗糖球,是妇人身上的一件新衣,是老汉抿的一口烧酒!就是‘活下去’变成了‘活得好点’!儿子在河北,听到好些地方,百姓们自己编了顺口溜,到处传唱。”
“哦?什么顺口溜?”陈太初饶有兴趣地问,身体微微前倾。
陈忠和清了清嗓子,带着几分朴素的韵味,念道:“新政好,新政好,新政一来全吃饱。田亩清,赋税少,官家不再胡乱搞。金皇后,地蛋宝,仓廪实来心不焦。有余粮,有余钱,老婆孩子笑开颜。过新年,割肥膘,来年更有好盼头!”
花厅里静了一静。赵明玉先忍不住,以袖掩口,轻笑出声,眼中却有泪光闪动。陈太初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滚烫的热流,缓缓从心底涌起,蔓延至四肢百骸。这顺口溜,语句粗朴,甚至有些俚俗,却比任何华丽的颂圣文章,都更真切,更有力。它道出了新政最核心的意义——让老百姓吃饱饭,过上好日子。
“新政一来全吃饱……”陈太初低声重复了一句,嘴角慢慢扬起,最终化作一个深沉而欣慰的笑容。所有的艰辛、压力、算计、乃至来自朝堂的明枪暗箭,在这一刻,仿佛都值得了。他推动这一切,不就是为了让千千万万个“李老汉”,能安心地吃上一口饱饭,能在过年时割上一斤肉,给孩子买颗糖,给妻子扯块布么?
“好,好,好啊!”陈太初连三个“好”字,将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是最醇厚的美酒。“忠和,你这趟差,办得好!看得细!这些话,比千万句歌功颂德,都让为父高兴!”
陈忠和也有些激动,拱手道:“儿子不敢居功,皆是陛下圣明,父亲运筹帷幄,新政方略得当,更有前线推行新政的诸位同僚,以及千千万万勤恳劳作的百姓之功!儿子只是将所见所闻,据实禀报。”
“据实禀报,便是大功一件。”陈太初肯定道,随即又问,“河北东路情形如何?与西路相比?”
陈忠和收敛了兴奋,正色道:“东路因今年方开始全面清丈,百姓初见成效,不及西路感受深切,且豪强阻力稍大,间有规模纷争,但总体平稳。清丈之后,多数自耕农、佃户负担确有所减轻,怨言不大。只要后续赈济、农贷跟上,明年夏秋,东路百姓的日子,想必也能好起来。只是……”他犹豫了一下。
“但无妨。”陈太初目光鼓励。
“只是,儿子在地方,也听到些议论。”陈忠和压低声音,“有些……对新政不满的士绅,私下议论,父亲如此收买人心,恐非人臣之道。还有些旧党余绪,散布流言,‘方田均税’是‘与民争利’,‘盘剥士绅以养刁民’,甚至……甚至隐隐将父亲比作前朝王莽。”
陈太初闻言,不仅不怒,反而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收买人心?与民争利?盘剥士绅?他们口中的‘民’,是那些家有良田千顷、奴婢成群的‘民’吧?老百姓吃饱饭,在他们眼里,倒成了‘养刁民’?至于王莽……”他冷哼一声,“为父若有王莽那份野心,何必等到今日?又何必处处设限,自缚手脚?由他们去。老百姓的顺口溜,比他们的之乎者也有力得多。河北西路的景象,便是最好的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覆雪的石榴树,缓缓道:“新政好不好,不是靠我们了算,也不是靠那些坐而论道的清流了算。是千千万万个李老汉,用他们仓里的粮食,碗里的饭食,身上的衣裳,孩子的笑脸了算!忠和,你带回来的这个消息,比任何捷报都让为父高兴。这明,我们走的路,是对的。”
陈忠和重重点头,心中亦是豪情涌动。
“好好在家休息几日,多陪陪苏芷。”陈太初转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中既有父亲的慈爱,也有对得力臂助的期许,“年后,怕还有更重的担子要交给你。如今朝堂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未止。江南平叛之后,重建与安抚,西北边防,新政的深化,还迎…那些不甘心的‘议论’,都需要人手去应对。你这把刀,磨利了,还得用在该用的地方。”
“儿子明白!定不辜负父亲期望!”陈忠和抱拳,神色坚定。
“行了,一家人不两家话。快带苏芷去歇着吧,你母亲怕是有一肚子体己话要跟她。”陈太初笑着摆摆手。
陈忠和与苏芷再次行礼告退。花厅里,只剩下陈太初与赵明玉。
“新政一来全吃饱……”赵明玉轻声念着,脸上带着温柔而自豪的笑意,“这话虽直白,却真是到人心坎里去了。王爷,咱们忠和,也能独当一面,为你分忧了。”
陈太初走到妻子身边,握住她的手,望向窗外灰蒙蒙却孕育着生机的空,低声道:“是啊,孩子们都长大了,能做事了。看到百姓日子有了起色,看到忠和这般出息,我心里……很踏实。这才只是开始,玉娘。路还长,但至少,我们看到了光。为了这光,再难,也得走下去。”
庭院中,不知哪家顽童,率先点燃了一个爆竹,“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冬日的寂静,也仿佛点燃了汴京城越来越浓的年意,和那在严寒中悄然滋长的、名为希望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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