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崇政殿。晨光透过高窗，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道道光柱，细的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浮动。殿内人头攒动，按新的区域划分，黑压压坐满了大宋帝国从中央到地方、从本土到海外的核心官员。这是佑五年的最后一次大朝会，主旨明确：总结过去，展望未来。
御座之上，皇帝赵桓正襟危坐，冕旒微垂，神情端肃。御阶之下左侧，是政事堂及六部主官；右侧，是军事委员会及枢密、兵部要员；中间靠前，是司法监察系统的首脑。而在御阶右前方那片“特殊区域”，海外诸领地的首领们，也第一次正式参与这种最高级别的帝国政务会议。气氛庄重而微妙，昨日的冲突似乎已被压下，但无形的隔阂与审视的目光，仍在空气中隐隐流动。
会议流程已事先告知。上午，各地、各系统汇报本年度主要情况及突出问题；下午，则陈述来年工作计划与请求朝廷支持事项。与以往不同的是，除了传统的行政、军事、财政汇报，今年，大宋武器研究院、科学院、农学院等以往被视为“奇技淫巧”部门的负责人，也赫然在列，获得燎殿奏事的资格。这本身，就是新政带来的一个显着变化。
上午的汇报，由政事堂首席陈太初主持。他言简意赅地开场后，各地代表依次起身发言，要求简洁扼要，数据话。
首先汇报的是“新政模范区”河北西路的代表陈忠和。他身着绯袍，气度沉稳，显然已非当年青涩。他手捧奏章，却未照本宣科，而是脱稿陈述，将河北西路一年来田亩清丈完成后的赋税增收、新作物推广带来的粮食总产增加、低息农贷惠及户数、市易活跃程度、流民安置与民生改善等关键数据，条分缕析，清晰道来。没有空话套话，全是实打实的数字和对比（与去年、与前朝末年相比）。尤其是提到“仓有存粮，民有余钱，市多欢笑，路少流徙”时，不少官员微微颔首，这些都是看得见的变化。
紧接着是西北、东北等边境路分的代表。他们汇报的重点在于边防稳固、互市贸易额增长、边境屯田成效，以及一个较新的议题：与境外部族的“共生”关系。代表提到，在强力军事威慑和灵活羁縻政策下，部分部族已从劫掠转为定期互市，甚至协助维护商道，边境冲突显着减少。但也指出，部分强大部族如草原新崛起的某些势力，仍需警惕。
江南东西路、两浙路等地的汇报，则带着劫后余生的沉重与重建的迫牵他们详细陈述了水患灾情、赈济措施、叛乱平定过程（简要带过），以及目前最紧要的灾后重建、土地重新分配、恢复生产的情况。虽然困难重重，但汇报者语气坚定，表示有信心在朝廷支持下，尽快让江南重现繁华。
然后，便轮到了众人瞩目，也最为陌生的海外领地汇报。
首先站起的，是金山宣慰使王思初。他身形高大，面容被海风和阳光镀成古铜色，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与内陆文官迥异的彪悍之气。他先依礼向御座躬身，然后转向殿内众臣，开始陈述。金山的汇报，让许多只闻其名、未见其实的京官大开眼界，也暗自心惊。
“臣，金山宣慰使王思初，启奏陛下，列位相公、大人。”王思初展开一卷显然是精心准备的文册，但同样没有完全照着念，“金山之地，自正式纳入王化，迄今已逾二十载。现有在册汉民（包括军、民、匠、商）及归化土人，共计四十三万七千余口。所辖地域，沿西海岸南北绵延数千里，东西纵深数百至千里不等，其广袤，约略相当于内地四五路之总和。”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四五路！那几乎是数个省的面积！
“境内山川壮丽，河流众多，土地肥沃，尤以河谷平原地带宜耕宜牧。目前，已开辟熟田约八百万亩，种植麦、稻、玉米、土豆等，所产粮食除自给外，略有盈余。然，”他话锋一转，“最大之利，非在农业，而在矿藏。金山之名，名副其实。现已探明大型金矿七处，中型十一处，型不计。去岁，产金……”他报出一个令人眩晕的数字，再次引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另有银、铜、铁、铅锌诸矿，亦有开采。皮毛、木材、渔业，亦为大宗。”
“然，金山目前最大之难，在于人！”王思初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目光扫过殿中文武，“地域广袤，而丁口稀少。四十三万人，撒在数千里疆域，如星点散于夜空。垦殖、开矿、筑路、建城，事事需人。虽有土人可供役使，然其性疏懒，不习耕织，且人数亦有限。近年来，虽有闽、浙、粤沿海贫民闻风自愿前往，船载不绝，然相较万里沃野，仍是杯水车薪。恳请朝廷，念金山乃国家之宝库，持续移民实边，此乃金山长治久安、多为朝廷贡献之根本！”
他提及的困难，并非虚言。如此广阔的领地，如此丰富的资源，却受制于人口瓶颈，发展速度确实受到影响。这也让许多内陆官员第一次直观感受到，海外拓殖的艰辛与机遇并存的现实。
紧接着，中美洲宣慰使李勇、南美洲宣慰使罗江依次汇报。情况与金山类似，但又有不同。中美洲移民时间短于金山，约十年左右，人口约十五万，主要集中于几处沿海据点和内陆少数宜耕谷地。农业以种植玉米、土豆、可可、烟草等美洲本土作物为主，并尝试引种水稻、甘蔗。资源方面，有银矿、染料木材、奇特鸟类羽毛等，但开发规模远不及金山。李勇同样强调了人口不足和对技术工匠（特别是水利、矿冶）的渴求。
南美洲宣慰使罗江的汇报，则更显开拓前沿的粗犷与雄心。南美经营时间最短，仅约八年，人口最少，约五万，据点分散。他描述了安第斯山的险峻、沿海的奇异，以及传闻中南方帝国的富庶。目前主要以稳固据点、探索周边、收集特产（如多种奇异作物种子、宝石、羊驼毛）为主。罗江的陈述充满不确定性，直言困难最大：路途最远，补给最难，土人情况最复杂，急需一切支持，尤其是人和坚固的武装。
琉求宣慰使染墨的汇报，则显得最为“规范”和“内地化”。他详细列举了琉求的户籍、田亩、赋税、教育、港口吞吐量、造船业规模等数据，俨然一个运作良好的海外行省。其治理模式最接近内地，与中枢联系也最紧密，提出的要求也更侧重于政策协调和特定物资支持，而非单纯的人口输入。
当海外汇报结束，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许多内陆官员，尤其是来自一些贫瘠路分或财政紧张衙门的官员，脸上表情复杂。他们听到了令人咋舌的黄金产量、广阔的疆域、丰富的物产，但也听到了“缺人”、“缺工匠”、“路途艰险”、“补给困难”。一种奇特的对比感产生了：海外领主们坐拥金山银山，却苦于无人开发，有钱也难花出去（因为缺乏足够的消费品和生产资料输入渠道）；而内陆许多地方，尤其是人多地少或受灾区域，却有大量剩余劳力或渴望更好生活的百姓，却受困于有限的土地和机会。
“这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啊。”一位户部的郎中忍不住对旁边的同僚低声叹道，声音虽，却在安静的殿内颇为清晰，引来几声压抑的轻笑和更多若有所思的目光。
上午的会议一直持续到未时初（下午一点多）。当最后一位海外汇报者（来自马六甲的柳德柱，强调了其地理位置的关键和贸易的繁荣，也提出了对海军支持的请求）结束陈词，许多人已感饥肠辘辘。
皇帝赵桓适时宣布暂时休会，传膳。如何安排这数百名官员的午餐，成了鸿胪寺和光禄寺的难题。按旧例，大朝会若遇午时，会提供相对简单的餐食，但也是分桌而食，杯盘碗盏，颇为繁琐。
这时，陈太初出列奏道：“陛下，今日与会者众，若按常例设宴，恐耗时冗长，且靡费颇多。臣有一议，不如按人头定制份餐，以木盒盛装，一人一份，辅以热汤即可。如此，用膳迅捷，餐后便于收拾，亦可让诸臣工体会稼穑之艰，物力之艰。”
此议一出，部分讲究礼法规制的老臣便面露不以为然，觉得太过简慢，有失朝廷体统。陈太初不等他们反驳，便继续道：“此后朝廷大会，若需提供膳食，皆可按此例办理。与会者是为议政，非为宴饮。餐食只为果腹，免其饥馁，足以。”语气虽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赵桓略一沉吟，便点头准奏。他对这些细节并不甚在意，也觉得陈太初所言在理，更隐隐觉得，这或许也是秦王有意为之，打破一些不必要的繁文缛节。
于是，不久之后，一个个制式统一的薄皮木制食盒，被宦官们鱼贯送入大殿，分发到每位官员手郑食盒分格，内盛米饭、两荤一素菜肴，另有一瓶温热的米酒（或清汤）。简洁，干净，高效。
许多京官捧着这从未见过的“盒饭”，面面相觑，有的好奇，有的皱眉，有的无奈。但对于王思初、李勇、罗江、染墨等海外来人而言，这场景却让他们会心一笑，甚至感到一丝亲牵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早年在琉求，跟随还是秦王的陈太初开会时，也是这般围着桌子，吃着类似的份饭，商讨着海外拓殖的大计。想不到，如今在这大宋最高庙堂之上，竟也如此。
众人开始用餐。起初，殿内只有窸窸窣窣的餐具声和轻微的咀嚼声。但很快，这种相对随意、不分席次的用餐方式，似乎打破了一些无形的壁垒。尤其是那些心思活络的地方官员，几口饭菜下肚，便开始端着食盒，有意无意地凑到海外领主们的座位附近。
“王宣慰，方才听您起金山缺劳力开矿筑路？巧了，下官所在荆湖南路，近年因推行新法，丁口滋生，然山多田少，颇有些剩余青壮。不知可否……组织些人去金山谋个生路？工钱待遇，都好商量……”一位路转运副使试探着问道。
“李宣慰，您方才提到中美洲需要懂水利的工匠？我家乡徽州，颇多此类巧匠，只是本地活计有限……”
“罗宣慰，南美路途虽远，但若朝廷能组织官船，沿途设补给点，下官或可联络沿海船商，运送些移民过去，只是这费用、这安全……”
低声的交谈、试探性的合作意向，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迅速荡漾开来。起初是一对一，后来变成三五成群的圈子。海外领主们起初有些意外，但随即也热络地回应起来。他们太缺人了，缺各种人！农夫、矿工、工匠、兵丁……只要愿意去，他们愿意提供优于内地的工钱、土地，甚至许诺更好的前途。而地方官员们，则看到了解决本地人口压力、增加百姓收入甚至为自己谋取某些“中介”利益的可能。
大殿之内，竟渐渐响起一片嗡文、如同市集般的低声议价、商讨合作之声。御座上的赵桓看着这一幕，先是有些错愕，随即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陈太初则面色平静地吃着自己的那份盒饭，仿佛对眼前这意料之中又略显奇特的“盒饭外交”场景早有预料。
这或许是最原始的、自发的“劳务输出”与“区域合作”雏形，在这佑五年腊月二十六的崇政殿上，在一份份简朴的木盒饭之间，悄然萌芽。
下午的会议，或许会更加有趣。陈太初喝了一口温汤，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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