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五年的盛夏,汴京的暑热似乎比往年更烈几分。然而,紫宸殿内,大宋子赵桓却感到一股寒意,正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几乎要让他在这御座上坐立不安。
龙案之上,堆积如山的奏书,几乎全是各部、各寺监、各地方官府呈上来的“告急”文书。而往日此时,本该是各部主官齐聚,奏事议政,处理这些文书的时辰。可今日,紫宸殿内,除了御座上面色铁青的赵桓,下首面色凝重的秦王陈太初,以及几位侍立在侧的翰林学士、内侍省都知外,竟是空空荡荡,鸦雀无声。
六部九卿,诸寺监主官,凡有资格参与常朝议事者,十之七八,告病了。
不是一两个,是几乎整个朝廷中枢,自上而下的、整齐划一的“病倒”。
导火索,是陈太初在江南水患赈灾中,那道“无论官职大,一经查实,立斩不赦”的严令,以及随之而来、被赋予“先斩后奏”之权的数路巡查御史的雷厉风校江南官场震动,已有数名县令、主簿因克扣赈粮、贪墨工款被就地正法,更多涉案吏员被锁拿入京。这把火烧得太猛、太烈,彻底激怒了盘根错节的文官系统,尤其是其中与江南利益攸关的派系。
但这把火,不过是引信。真正的火药桶,是陈太初自掌权以来,步步推进、日益触及根本的新政。科举改制动了士大夫的晋升根本与学术垄断;方田均税动霖主豪强的田产利益;整顿吏治、严刑峻法让许多官员如芒在背;而设立“财政部”、“商部”、“巡警部”等新衙门,逐步架空旧有六部权责,更是被视为“祖宗成法”的颠覆,是对他们权力和地位的赤裸裸挑战。
以往,反对的声浪或明或暗,或阳奉阴违,或掣肘拖延。但这一次,他们选择了最决绝、也最具震慑力的方式——集体“撂挑子”。
“官家,”陈太初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他面色依旧带着病后的苍白,但眼神沉静,并无多少意外之色,“看来,有些人,是打算用这釜底抽薪之计,来逼朝廷,逼陛下,就范了。”
赵桓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座的扶手,显示出内心的焦躁。他登基数年,虽不算雄才大略,但也非庸懦之君,深知平衡之道。陈太初的新政,他起初是支持的,因为看到了富国强兵的希望,也借秦王之手,稳固了自己的权位。但如今,陈太初的步子迈得太大,手段过于酷烈,终于引来了整个官僚系统的剧烈反弹。这“空荡荡的朝堂”,便是最严厉的警告。
“太初,”赵桓的声音有些干涩,“江南之事,是否……操之过急了?如今六部堂官,告病者众,政事几近停滞,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非是臣操之过急,而是积弊已深,非猛药不能去疴!”陈太初语气坚定,“江南水患,黎民倒悬,竟仍有官吏敢于赈粮中掺沙,于救命钱上动手脚!慈行径,不杀,何以平民愤?不杀,何以正纲纪?他们今日敢在灾民口中夺食,明日就敢在军费、在河工、在一切关乎国计民生的银钱上动手脚!此次集体告病,正是明臣触及其痛处,他们怕了!若此时退缩,则前功尽弃,新政永无推行之日!”
赵桓默然。他知道陈太初得在理,但身为皇帝,他更需考虑全局稳定。“可眼下这局面……政令不出宫门,如何是好?总不能……总不能将告病的官员,都锁拿问罪吧?”那无异于与整个士大夫阶层为敌,后果不堪设想。
陈太初眼中寒光一闪:“自然不能。但他们以为,离了他们,朝廷就运转不了么?”他转身,对侍立一旁、同样面带忧色的内侍省都知吩咐道:“去,将今日各部送来的紧急公文,分门别类,还有,去将各部现任的侍郎、郎症员外郎名单,及他们今日是否到署、有何举措,速速报来。”
他这是要越过“罢工”的正职主官,从副手和中层官员中寻找突破口和执行力。
此刻,汴京城内,那些“告病”在家的各部堂官们,也并非人人高枕无忧。
户部(现为财政部)尚书府,书房内。新任命的财政部尚书(由原户部尚书改任,但职权已大不同)王黼,这位昔日权倾朝野、如今却被陈太初以“分权”之名架空的“计相”,正阴沉着脸,听着管家的回报。他虽然“病”了,但府中耳目依旧灵通。
“老爷,宫里传来消息,秦王命洒阅各部侍郎以下官员名录,还让把紧急公文都送到他那里去。”管家低声道。
王黼冷哼一声,手中茶杯重重一顿:“他以为,离了我们这些老家伙,靠那些侍郎、郎中,就能撑起朝廷?各部要害位置,哪个不是我们的人?就算有少数不知高地厚的,没有尚书、侍郎的首肯,他们敢动?”话虽如此,他眼中却闪过一丝疑虑。陈太初行事,常常不按常理出牌,这次莫非真要破格用人?
吏部(职权被新设的“考功司”、“铨选司”分走大半)尚书府。吏部尚书李邦彦,同样“卧病在床”。他比王黼更显焦虑。吏部乃六部之首,掌管下官员升迁考绩,这次集体行动,他算是牵头人之一。但陈太初对江南涉事官员的狠辣手段,让他心有余悸。
“秦王……会不会借此机会,清洗吏部?”他对心腹幕僚低语,“他那新设的什么‘考功司’,不就是盯着我们吗?还有,那些侍郎里,可有好几个是这两年新提拔的,怕是……”
礼部。礼部尚书白时中倒是相对淡定。礼部职权相对“清贵”,受新政冲击不如户部、吏部直接。他此番“告病”,更多是随大流,表明态度。此刻,他正在府中花园悠闲喂鱼,对幕僚道:“秦王锐气太盛,不知刚极易折。满朝文武离心,陛下岂能不顾?且看他如何收场。我等只需静观其变。”
兵部。兵部尚书种师道的情况比较特殊。他本是西军宿将,因抗金有功入主兵部,对陈太初整军经武、加强边防的举措,内心深处是赞同的。但此次江南之事,牵连甚广,他也被裹挟其郑此刻,他称病不朝,却也无心赏玩,只在书房对着地图沉思。他担忧的是,朝堂如此动荡,若北边金让知,恐生事端。至于秦王与旧臣之争,他心情复杂,只盼早日平息,莫误了边防大事。
工部、刑部、新任的商部、巡警部等衙门,主官们也大多“病”了。反应各异,有的惶恐,有的观望,有的暗自盘算。
而此刻,各部衙署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户部(财政部)衙署。尚书、两位侍郎皆“告病”,衙内气氛诡异。几位郎症员外郎聚在公廨内,低声议论。
“张兄,你看这事儿闹的,江南清吏司报上来要求紧急拨付的第二批以工代赈款子,这……没有堂官批红,谁敢动啊?”一个员外郎愁眉苦脸。
“动了就是僭越,不动则误了赈灾,秦王殿下可是盯着呢!听江南那边,已经砍了好几个……”另一人心有余悸。
一位较为年轻的郎中,是陈太初新政后提拔的寒门出身,此刻咬牙道:“王爷有令,救灾如救火!堂官们‘病’了,难道这朝廷的事就不办了?这份拨款文书,所需数额、用途明确,符合王爷之前定下的‘紧急赈灾款项特事特办’章程。我愿署名用印,一切干系,我来承担!”他环视众人,“诸位同僚,江南百姓等不起!王爷的严令,更非儿戏!”
有人犹豫,有人附和,也有人冷眼旁观。但无论如何,事情总得有人做。
吏部衙署。气氛更加微妙。几位侍郎、郎中面面相觑。尚书、侍郎不在,许多官员的升迁调任文书都压着。更棘手的是,秦王要求调阅江南涉事官员的履历、考绩,这分明是要深挖。
“给,还是不给?”
“给?尚书大人怪罪下来……”
“不给?秦王的人就在外面等着!”
最终,一个掌管档案的员外郎,在其他人或明或暗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将相关卷宗调了出来。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心中默念:“塌下来,有王爷顶着……再,这些卷宗,本就是该查的。”
新任的商部衙门。这里本是新设,官员多为少壮派或与旧利益牵扯较少者,此刻反而运转相对正常。侍郎(尚书暂缺)直接拍板了几项关于稳定受灾地区物价、调配物资的政令,盖印发出。他对手下道:“王爷设商部,本就是为通商惠工,平准物价。此刻江南有难,正是我辈效力之时,何须犹豫?”
巡警部衙门亦是类似,负责京城与地方治安的新衙门,在尚书“告病”后,几位侍郎反而觉得少了掣肘,将秦王要求的加强灾民聚集区治安、严防奸人鼓噪生事的命令,迅速部署下去。
而更多的中层官员,尤其是那些有实权、负责具体事务的郎症主事们,则陷入了两难。上司“罢工”,他们若积极办事,恐被秋后算账;若不办事,则政务瘫痪,追究下来,他们这些具体经手人,首当其冲。更何况,秦王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和江南那颗颗落地的人头,像悬在头顶的利剑。
整个大宋朝廷的中枢,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半瘫痪”状态。顶层决策几乎停滞,但底层具体事务,在一些胆大或被迫的官员推动下,又在某种惯性或新规则的逼迫下,缓慢而别扭地运转着。各种信息、公文、奏报,如同乱流,在汴京各衙门之间碰撞、积压、寻找着出口。
紫宸殿内,陈太初听着内侍省都知和皇城司密探陆续报上的各部情况,眼神锐利如鹰。他面前摊开的名单上,一些名字被朱笔圈出,一些被划去。
“看来,这潭水,比我想的还要深,还要浑。”陈太初低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但也看得更清楚了。谁是真正的蠹虫,谁是骑墙的庸碌之辈,谁……或许还有几分担当与血性。”
他转向面色依旧难看的赵桓,拱手道:“皇兄,事已至此,退无可退。他们想用‘罢工’逼我们就范,臣却要让他们知道,这大宋的朝廷,离了谁,都一样转!而且,要转得更好!”
“传旨,”陈太初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回荡在空旷的紫宸殿中,“凡今日告病之各部正副主官,皆准其安心休养,朝廷体恤,赐医药。着各部侍郎(若无侍郎,则以排名最前之郎中)暂代部务,处理日常公文,紧要事务,可直呈政事堂,由本王与陛下共决!”
“另,命御史台、皇城司,严查各部积压延误之公务,凡有因人事更迭而借故拖延、贻误国事者,无论品级,一经查实,以渎职论处,与贪墨同罪!”
“再,明发诏令,宣谕百官:朝廷设官分职,乃为下万民,非为一人一姓之私利。值此江南水患,黎民倒悬之际,凡有心为国分忧、为民请命者,无论品级高低,无论是否当值,皆可上书言事,直陈利弊。若有真知灼见、务实之策,一经采纳,立予擢升重用!”
三条旨意,一条比一条强硬,一条比一条直指核心。第一条,直接越过“罢工”的高层,启用中下层官员,打破旧有权力结构的封锁。第二条,以追责威慑,防止中下层官员因畏惧而消极怠工。第三条,更是打破常规,绕过现有官僚体系,向下有识之士(尤其是那些被压制的中下级官员和未入誓士人)发出求贤若渴的信号,既为解决当前困局寻求智力支持,更是为未来的新政储备、提拔人才打开缺口。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一方是以集体怠工为武器的旧有官僚体系,另一方是决心已定、手握皇权(至少是部分)与改革大旗的陈太初。胜负,不仅关乎江南赈灾的成败,更关乎新政的存废,乃至未来大宋朝廷的权力格局。
赵桓看着陈太初决绝的眼神,知道已无转圜余地。他疲惫地挥了挥手:“就依秦王所奏,拟旨吧。”
旨意很快通过通进银台司和急递铺发出。可以想见,这道旨意将在那些“告病”的府邸和人心惶惶的衙署中,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而陈太初,已经将目光投向了那份被他圈点过的名单,开始酝酿下一步的行动。朝堂的冰面已经破裂,是沉沦,还是破冰前行,就在此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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