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太初的反击,来得迅疾而猛烈。
当那道以皇帝名义发出、实则由政事堂拟定、盖有中书门下印玺的诏书,伴随着内侍省宦官肃穆的传旨声,送达汴京各部衙署及诸位“告病”大臣府邸时,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次,秦王是动了真格,而且早有准备。
诏书明发下,核心有三:
一曰“越俎代庖”。凡因“疾”不能任事之各部、寺、监主官,为免贻误国事,着由该部侍郎(或左丞、少卿等副职)即刻暂代部务,处置一应公文急务。若无副职或副职亦“疾”,则由该部现任郎症员外郎中,择品秩最高、资历最深者,暂理部事。“所理之事,一依常例,如有疑难,可直呈政事堂议处,不得延误。”
二曰“甄别真伪”。朝廷体恤臣工,若有真疾,自当安心静养。特谕令御史台、皇城司、刑部(已部分转为按察司职能)抽调精干,组成“察疾钦差”,即日起,逐一探视“告病”之诸公。“验看病情,询医问药,以彰恩”。若果真有疾,朝廷赐医赐药,准其休沐至愈。若系“托疾不朝,罔顾国事”……
诏书至此,语气陡然转厉,用上了罕见的严厉措辞:“……则是欺君罔上,弃职抗命!着即革去本职,褫夺功名,追还诰命,永不叙用!其家所受朝廷恩赏,亦当重新核计!”
三曰“申明利害”。诏书最后,以江南水患、黎民待救为背景,痛陈“当此国事艰难之际,凡食君之禄者,无论文武,皆应忠君体国,戮力王事”。并严正警告:“若有借故推诿、阴蓄异志、串联挟制、阻挠新政、贻误赈灾者,一经查实,以谋逆论处,祸及家族,决不宽贷!”
这已不是简单的应对罢工,这是一份宣战书,是一把烧向旧有官僚特权阶层的大火!尤其是第三条职其家所受朝廷恩赏,亦当重新核计”这一句,看似附带,实则杀机暗藏,直指许多官员家族赖以世代享福的根本——爵位、封赏、特别是“食邑”。
在大宋,高级官员、勋贵、外戚,多有食邑之封。食邑并非实际治理,而是享受该地若干户的租税。更重要的是,按照“祖宗旧制”,食邑内的田地,往往享有各种赋税优免,几乎成为国中之国,不仅朝廷难以征税,还常成为隐匿人口、逃避赋税的大本营。陈太初的“方田均税”,最大的阻力之一,便是这些勋贵、官员的食邑田地难以清丈、难以课税。此次,他竟要借“察疾”之名,邪核计恩赏”之实,其剑锋所指,不言而喻!
诏书一出,汴京哗然。
那些原本抱团“告病”、意图迫使皇帝和秦王让步的官员们,瞬间从“同仇敌忾”的云端,跌入了“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冰窟。
户部(财政部)尚书王黼府邸。接到诏书时,王黼正与几个心腹幕僚密议,商讨下一步如何向朝廷施压,要求撤回江南的“酷吏”,放缓新政步伐。当听到“革去本职,褫夺功名”、“核计恩赏”等字眼时,王黼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摔得粉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他怎么敢?!”王黼手指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革职?夺功名?还要核计恩赏?!我王家世代簪缨,受朝廷封赏,岂是他核计就核计的?他这是要刨我士大夫的根啊!”
幕僚也慌了神:“东翁,秦王此诏,狠辣至极!那‘察疾钦差’若上门,我等如何应对?若被坐实‘托疾’,不仅官位不保,功名被夺,恐……恐连累家族!”
“快!快!”王黼再也坐不住了,在书房内团团转,“快去打探,李邦彦、白时中他们如何反应?还有,去把太医署的李太医请来……不,多请几位!要快!”他此刻是真想“病”了,而且必须“病”得真真切切,让那些“钦差”挑不出毛病!至于串联逼宫?保住自家顶戴和食邑要紧!
吏部尚书李邦彦府上,同样一片混乱。李邦彦比王黼更慌,因为他这个吏部尚书,本就是各方势力平衡的产物,根基并不如王黼深厚。秦王要拿食邑开刀,他李家那点恩赏,恐怕首当其冲。更要命的是,吏部掌管官员档案、考绩,他自己屁股底下就不干净,这些年卖官鬻爵、收受孝敬的事情没少干,秦王若借此机会深查……李邦彦冷汗涔涔,几乎瘫坐在太师椅上。
“快……快把那些东西……都处理掉!”他有气无力地对心腹管家吩咐,手指着书房暗格的方向,“还有,去告诉几位侍郎,就我……我突发心疾,昏迷不醒,太医了,必须静卧,绝不能见客,尤其是宫里来的人!”他打定主意,要“病”得重到连“钦差”都无法探视的地步。
礼部尚书白时中也没了喂鱼的闲情逸致。他原以为只是施压,没想到秦王直接掀了桌子,要动根本利益。“核计恩赏”……白家百年清贵,食邑虽不算最厚,却是家族荣耀和重要经济来源的象征。这要是被“核计”出个好歹,或者干脆以此为突破口,削减、收回,他白时中就是家族的罪人!
“失算了,失算了!”白时中长叹一声,对儿子道,“秦王这是借力打力,甚至……是故意放纵我们‘告病’,他好有借口动手!快去,准备重礼,不,准备家中珍藏的那幅吴道子真迹,我要亲自去拜访几位老王爷……不,现在去太显眼。先递帖子,我病情稍愈,有要事相商。”他必须尽快寻找盟友,至少是互通声气,看看有无转圜余地。至于种家?白时中脑海中闪过西北那位年轻的当家人种彦崇的身影,随即暗自摇头。种家自老种经略相公(种师道)死后,已彻底倒向秦王,种彦崇更是秦王一手提拔的心腹爱将,镇守西北,兵权在握,指望种家在此事上为文官集团发声,无异于痴人梦。秦王之所以敢如此强硬,西北稳若泰山,恐怕也是重要底气之一。
兵部衙门的情况则颇为微妙。自老种经略相公种师道壮烈殉国后,兵部尚书的职位一直由一位资历较老、但威望能力平平的侍郎暂领。此次集体“告病”,这位代尚书也随了大流。然而,兵部衙署内,气氛却与其他各部不同。许多中下层官员,尤其是与西军、北边有联系的军官转任的官员,对秦王的整军经武之策多有认同,对江南某些官员在此灾时的行径颇为不齿。代尚书“病”了,几位侍郎(其中一位是种家旧部,深受种彦崇影响)却并未完全躺倒。他们很清楚,西北的种彦崇是秦王绝对的支持者,兵部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也需与西北保持一致。因此,在接到秦王诏书后,兵部是第一批恢复基本运转的衙门,边关军报、粮饷调度等紧要事务,并未受到太大影响。代尚书得知后,也只能在府中装病,暗骂几句,却不敢真的阻拦——他清楚,在兵部,真正的影响力来自哪里。
那些“被迫”或“跟风”告病的中下层官员,更是惶惶不可终日。他们可没有尚书、侍郎们深厚的根基和人脉。革职?夺功名?那是要了他们的命根子!许多人立刻“病愈”,或者让家人赶紧去衙门递上“病情好转,恳请销假”的帖子。一些心思活络的,则开始琢磨如何向那些被指定“暂代部务”的侍郎、郎中们靠拢,甚至偷偷向皇城司或秦王系的官员示好、递送消息,以求划清界限。
而那些被诏书推到前台的侍郎、郎中们,心情则更为复杂。有胆战心惊、如履薄冰的,生怕一步踏错,成为双方斗争的牺牲品;也有暗自振奋、摩拳擦掌的,认为这是赐良机,若能在此危局中表现出色,必能建在帝心(秦王心),飞黄腾达。各部衙署内,权力格局在悄然变化,原本被正堂官压制的副职、中层,开始尝试发出自己的声音,处理积压的公文,尤其是江南水患相关的急务。新任的商部、巡警部等衙门,因旧势力渗透较少,更是迅速运转起来。
朝堂之上,寒流与暗火交织。陈太初的这一纸诏书,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所有矛盾,也照亮了各方真正的立场与底色。
秦王府,书房。
陈太初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郁郁葱葱的树木,听着皇城司亲事官低声汇报着诏书发出后各方的反应。从王黼的惊慌失措,到李邦彦的欲盖弥彰,再到兵部侍郎的务实配合,以及那些中官员的惶恐转向……一切,都未超出他的预料。他特意关注了兵部的动静,得知兵部在种家旧部影响下已开始运作,心中微定。西北有种彦崇坐镇,稳如磐石,这让他处理京中这场风波时,少了许多后顾之忧。他想起那位战死沙场、为国死而后已的老将军种师道,心中掠过一丝敬意与叹息。所幸,种家的忠勇与担当,在种彦崇身上得到了延续,并且与自己的改革事业站在了一起。
“王爷,此诏一下,恐怕反弹激烈。那些人,不会坐以待保太后那边,还有几位老王爷府上,恐怕已有动静。”身后的幕僚,一位从北疆跟随而来的中年文士,低声提醒。
“本王知道。”陈太初转过身,面色平静,眼中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们当然不会坐以待保会串联,会哭诉,会找太后、找皇后,甚至找陛下施压。会散布流言,本王专权跋扈,迫害忠良,动摇国本。”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可那又如何?江南的灾民在等米下锅,在等朝廷救命!他们可以等,可以闹,江南的百姓等不起!他们以为抱成团,朝廷就会妥协?错了!大宋离了谁,都一样转!离了他们这些只知争权夺利、贪墨渎职的蠹虫,会转得更好!西北有彦崇,边镇稳得住;京中新军,忠诚可恃。这才是真正的底气!”
“至于食邑……”陈太初眼中寒光一闪,“正是要借此机会,好好‘核计’一番!朝廷封赏,是酬功,是恩典,不是让他们世世代代吸朝廷血、损国家利的护身符!方田均税,正该从此处破局!他们闹得越凶,反对得越激烈,就越是让下人看清,谁才是这新政的绊脚石,谁才是一毛不拔的国之蛀虫!正好,借这次‘察疾’,把那些占据大量免税食邑、却只知中饱私囊的勋贵之家,好好梳理一遍!”
他早已不是初来乍到、需要心翼翼试探的穿越者。多年的经营,北疆的军功,皇帝的依赖,种家等将门的支持,以及这次江南水患提供的绝佳道义制高点,都让他有了放手一搏的底气。他就是要利用这次“罢工”危机,将计就计,进行一次大胆的“外科手术”,剜掉朝堂上最顽固的毒瘤,同时为更深层次的财政改革(清理食邑特权)打开缺口。
“让‘察疾钦差’明日就开始,‘探病’要仔细,‘问药’要殷勤。”陈太初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特别是那几位跳得最欢的尚书府上,多派些人手,带上最好的太医,务必把各位大饶‘病情’,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核计恩赏的章程,让政事堂和户部(财政部)尽快拟个细则出来,要明确,哪些是合乎法度的恩赏,哪些是巧立名目、违规占有的,该削的削,该收的收!”
“还有,”他补充道,“江南最新奏报,陆游那边,应该快到汴京了吧?”
幕僚答道:“回王爷,按行程,陆探花护送唐家女眷的船,这两日便该到了。”
“嗯。”陈太初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陆游带回来的,不仅是未婚妻,恐怕还有江南官场最真实、最残酷的一面。那将是他接下来,进一步整顿吏治、推进新政的又一柄利剑。而朝堂上这场硬仗,才刚刚开始。他不仅要震慑,更要借此机会,重新划分权力和利益的版图。
朝堂之争,已入中盘。陈太初落子凌厉,直指要害。而对手的反扑,也即将到来。这汴京城上空,看似平静,实则已阴云密布,雷声隐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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