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经水患艰险,陆游终于回到了山阴陆氏祖宅。踏入熟悉的大门,见到母亲唐氏那一刻,连日来的奔波劳苦、目睹灾情的沉郁,仿佛都得到了慰藉。唐氏搂着明显清瘦黝黑了几分的儿子,未语泪先流,既是为他平安归来的欣喜,也是为儿子高中探花、光耀门楣的骄傲,更有对他连日辛苦的心疼。
稍作休整,陆游首要之事,便是沐浴更衣,在母亲主持下,于陆家祠堂举行了庄重的祭祖仪式。
香烟袅袅,烛火通明。祠堂内,陆氏列祖列宗的牌位肃穆排粒陆游身着崭新的进士公服,头戴三梁冠(探花及第者礼冠),在赞礼的唱喏声中,恭敬上香,跪拜,诵读祭文。祭文是他亲手所写,情真意切,禀告先祖自己金榜题名、高中一甲第三的喜讯,感谢祖宗荫庇,也立誓必将克绍箕裘,清廉为官,忠君爱民,不负陆氏门风。
母亲唐氏在一旁默默垂泪,心中满是欣慰。夫君陆宰在京为官,独子成才,家门有继,对于一个母亲而言,再没有比这更满足的了。族中长辈、近支亲戚亦来观礼道贺,祠堂内外,一派喜庆肃穆。
祭祖完毕,便是酬谢乡里。陆家开宴三日,款待前来道贺的亲朋故旧、乡绅耆老,乃至寻常邻里。流水席摆开,虽因水患之故,食材不算极尽丰盛,但情意殷殷。陆游虽不喜应酬,但此时亦打起精神,周旋其间,执礼甚恭,毫无新贵骄矜之气,赢得一片“谦恭知礼,不忘根本”的赞誉。
家中诸事稍定,陆游的心便全系在了唐家。此时,他派去疏通道路、接应唐家母女的人手也传回好消息:大水稍退,道路已勉强可行,唐夫人与唐婉姐已从被困的村落移至唐家在会稽县城的别院暂住。
陆游立刻备了厚礼,亲自前往会稽。
唐家别院中,唐夫人见到未来女婿,自是欢喜不尽。看着眼前这位风神俊朗、举止有度,且已是子门生、探花郎的佳婿,心中最后一丝因水患阻隔、婚事延迟而产生的焦虑也烟消云散,连连道好。
而屏风之后,唐婉早已得知陆游到来。听着前厅传来那熟悉又因多日不见而更显清朗的言语声,她心如鹿撞,粉面飞霞,手中帕子绞了又绞,既想立刻见到心上人,又碍于闺训礼法,不敢擅动。直到母亲唤她出来见礼,她才在侍女的陪同下,莲步轻移,转出屏风。
盈盈一拜间,眼波微抬,与陆游的目光对上。只见他虽清减了些,却更添沉稳气度,此刻望着自己,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喜与温柔。唐婉心头一甜,慌忙垂下眼帘,耳根却已红透。
唐夫人将女儿情态看在眼里,心中暗笑,也不点破。双方叙了寒温,唐夫人主动提及:“游哥儿高中探花,实乃大的喜事。如今水患稍平,道路可行,你们的婚事再不尧搁。你父亲信中之意,是让我们娘俩随你一同进京,在京中完婚,更为妥当。不知你意下如何?”
陆游忙起身揖道:“伯母所言,正合侄之意。家父在京中已一切安排妥当。只待伯母与婉儿妹妹收拾妥当,择日便可启程。侄已托人雇好了稳妥的船只,一应路上用度,皆已备齐。”
商议既定,唐家便开始紧锣密鼓地收拾行装。唐婉的嫁妆是早几年便开始陆陆续续置办的,此次主要打点随身衣物细软。饶是如此,也装了数十个箱笼。
启程那日,气放晴,久违的阳光洒在依旧泥泞的大地上。唐家别院门前,车马辚辚。唐夫人拉着女儿的手,细细叮嘱了许多,又对陆游道:“游哥儿,我将婉儿交给你了。路上务必周全。”
陆游郑重应下:“伯母放心,侄定当护得婉儿妹妹周全。”
车马行至运河码头,一艘宽敞坚固的官式漕船已候在岸边。这船并非普通客船,乃是陆游通过父亲的关系,辗转托请,动用了陈忠和(陈太初之子)的面子,从漕帮协调来的。漕帮掌管南北漕运,势力盘根错节,等闲官员的面子也未必好使。但陈忠和如今是北疆镇守大将,深得圣眷,又是秦王之子,他的名帖自是管用。漕帮管事见了帖子,不敢怠慢,特意调拨了这艘平日运输紧要物资的坚固大船,还派了经验丰富的老舵工和稳妥的船工水手,一路护送。
上得船来,但见船舱宽敞明亮,陈设洁净,一应用品齐全,与寻常客船不可同日而语。唐夫人见此,心中更安,对陆家的安排十分满意。
漕船沿运河北上,帆影轻移,两岸被洪水肆虐后的景象渐渐后退,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恢复生机的田野村庄。船行平稳,不似车马颠簸,但旅途漫长,日久生趣,更何况对于两颗早已相许的年轻心灵而言。
唐夫人自是恪守礼法,大半时间待在主舱,或看书,或与贴身嬷嬷闲话,偶尔也到船头看看风景。但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扫过女儿所居的舱房方向,或是陆游时常驻足看书的船尾。
陆游与唐婉,虽定了名分,但终究未行大礼,需避大嫌。两人不能公然独处一室,更遑论亲密举动。然而,情之所至,又岂是区区舱板能完全阻隔?
这日午后,阳光甚好,唐夫人有些困倦,在舱中憩。唐婉在侍女的陪伴下,来到船尾一片有栏杆围着的甲板透气。她倚栏而立,望着运河中悠悠的流水和两岸向后退去的柳树,不知在想些什么,嘴角噙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陆游恰好从船舱出来,想到船尾寻个清静处看书,一眼便望见了那抹窈窕的浅碧色身影。他脚步一顿,心头微热,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走过去。
侍女见是陆游,抿嘴一笑,悄无声息地退开几步,背转身去,装作欣赏河景。
“婉儿。”陆游走到她身后半步之处,低声唤道。
唐婉身子轻轻一颤,回过身来,见是他,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眼眸却亮晶晶的,映着水光,煞是动人。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主舱方向,才细声应道:“表哥。”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
“在看什么?”陆游也压低声音,与她并肩而立,目光却落在她微红的侧脸上。
“看水,看云,看这两岸的树,总觉得看不够似的。”唐婉轻声道,目光流转,却不敢与他长久对视,“在家时,总听人‘烟花三月下扬州’,却不知这北上的水路,也有这般开阔景致。”
“你若喜欢,日后……日后我们可常出来走走。”陆游话到嘴边,将“成婚后”咽了回去,但其中的意味,两人都心知肚明。
唐婉脸上更红,微微低头,露出白皙优美的颈项。两人一时无话,只听着船行水声,微风拂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静谧而甜蜜的气氛。陆游的手悄悄动了动,想更靠近些,又强行忍住。
就在这时,主舱方向传来唐夫人略带睡意的声音:“婉儿?婉儿在外面吗?”
两人俱是一惊,像被惊扰的鸟儿般迅速分开些许距离。唐婉连忙应道:“娘,女儿在呢,在船尾透透气。”
“哦,仔细些,别吹多了风。”唐夫人并未出舱,只是叮嘱了一句。
“是,女儿知道了。”唐婉应着,悄悄拍了拍胸口,对陆投来一个“好险”的眼神,带着几分少女的俏皮。
陆游也松了口气,对她无奈地笑了笑。这般的“险情”,几日来已发生了数次。有时是两人在船舷“偶遇”,刚了没几句话,唐夫人便“恰好”要找唐婉描个花样子;有时是陆游寻了本诗集,想与唐婉隔窗探讨,刚开了个头,唐夫人便“适时”地唤唐婉进去尝新做的点心。
一次,唐婉的侍女悄悄告诉陆游的厮,唐夫人私下里对嬷嬷笑言:“年轻人,情热是常理,只是礼不可废。我若不看紧些,难道由着他们胡来?这船上虽都是自家人,也须得防着些,免得被人嘴,于婉儿名声有碍。”
陆游得知,又是好笑,又是感慨未来岳母的用心良苦,却也更加谨言慎行,只是那目光交会间的默契与情意,却如春草般,在两人心间悄然滋长,愈发明媚。
不能时时相见,便以文字音律寄情。这是才子佳人之间,最风雅也最合礼法的交往方式。
这日,唐婉在舱中抚琴。琴声淙淙,如流水,如私语,透过纱窗,飘到正在隔壁舱房看书的陆游耳郑他侧耳倾听,正是前朝名曲《长相思》。琴音婉转,寄托着相思不尽之意。
陆游心中一动,放下书卷,走到案前,略一沉吟,提笔蘸墨,在一张花笺上写下数行诗句。写毕,轻轻吹干墨迹,唤来贴身厮,低声嘱咐几句。
厮会意,接过花笺,悄悄来到唐婉舱外,隔着门帘交给侍女。
侍女将花笺送入,唐婉停下抚琴,接过一看,只见上面是一阕新填的《临江仙》,字迹挺拔飞扬:
“漕水悠悠送客舟,烟波江上惹闲愁。 几回梦里忆明眸。 清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楼。 莫道相思无处寄,云中谁寄锦书求? 此情应似水长流。 愿为比翼鸟,际共遨游。”
词中化用典故,含蓄而深情地表达了对唐婉的思念与对未来比翼双飞的憧憬。唐婉读罢,脸上红霞漫飞,心中却是甜如蜜糖。她将花笺贴在胸前,良久,才走到琴边,就着陆游的词意,信手拂弦,将方才的《长相思》略加改动,融入了更明快的期盼之情。
琴声悠悠,再次响起。这边的陆游听得真切,会心一笑,知她已明己意,且以琴音相和。
自此,两人便常以此种方式唱和。陆游或作诗,或填词,托厮传递;唐婉或和诗,或谱曲,以琴声回应。有时是即景生情,如见岸边榴花似火,便咏榴花寄意;见夜空星河璀璨,便叹牛女相思。有时是借古喻今,以文君相如、梁鸿孟光自比。纸张与琴弦,成了这对未婚夫妇倾诉情愫、交流心灵的鹊桥。
唐夫人何等聪慧,岂能不知?但她见二人发乎情,止乎礼,以雅事传情,既全了礼数,又增进了情意,便也乐得装作不知,只在背后对嬷嬷笑叹:“这两个孩子,倒是一对痴儿。”只是“监察”的力度,却丝毫未曾放松,每每在两人“神交”甚笃、几乎要寻机上一两句话时,便“适时”出现,将唐婉唤走,惹得两个年轻人私下里哭笑不得,却又倍感这份约束下的甜蜜与珍贵。
运河之水,载着这艘北上的漕船,也载着船上这对有情饶期盼、相思与无数未尽的言语,缓缓流向汴京,流向他们共同的人生新篇章。水一色,前路漫漫,而船舱之中,诗笺与琴韵交织,绘就了一幅属于少年探花与才女闺秀的、含蓄而深情的初夏行旅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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