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韵筑庭院中的几株松树,渐有枯黄,露出虬结的枝干,在愈见清冷的日光里投下疏朗的影子。西侧紧邻竹林新辟出的那间净室,门窗常闭,只早晚有人轻手轻脚送入汤药饭食,安静得仿佛无人居住。唯有心然或林紫夜每日定时前来,室内才偶有低微的交谈与淡淡的药香飘出。
郭嘉的伤,正如林紫夜所言,需“徐徐图之”,急不得。
太守府内,公务却如秋汛时的漳河水,只涨不退。门下议曹史郭嘉静养,一应机要参谋、文书草拟、访客应对之责,大半落到了另一位议曹史荀攸肩上。
荀公达性情沉静内敛,思虑深长,与郭嘉的跳脱奇诡迥异,行事更重法度与周全。这些日子,他案头的简牍堆得比往日高了一倍,既要处理日常文书,又要时刻关注北方清河、东方巨鹿乃至帝都雒阳的动向,眼下的青影日渐明显,但握笔的手依旧稳定,批阅条陈提纲挈领,常有中肯之论。
孙原近来越发放权。或许是因为郭嘉重伤让他心生警惕,更专注于应对迫在眉睫的赵王与王芬之患;或许也是出于对沮授、华歆二人能力与人品的绝对信任。许多郡府日常政务,华歆与沮授商议后,便可直接安排施校
更令人瞩目的是,孙原甚至将代表太守权威的银质龟钮官印,留给了功曹史沮授使用。这意味着,在孙原不明确反对的情况下,沮授以功曹史之身,竟可代行部分太守决断之权。
此举用意深远。其一,自是出于对沮授的深厚信任。其二,则是明确昭示,虽托付华歆与沮授共同主政,但绝无令二人相互掣肘、或由华歆独揽大权之意。沮授掌印,便是掌了最终的核定与执行之钥,华歆资历名望再高,具体政务亦需与沮授协同,经沮授用印方能畅通。这微妙平衡,安抚了以华歆为首的、孙原从各地招揽而来的名士掾属,也确保了冀州本土出身的沮授及其所代表的务实力量,在决策中的核心地位。
魏郡太守府如今可谓人才济济,名士云集。管宁清高,拒不出仕,只在丽水学府讲学,声望自成一格。郭嘉养伤,不主常事。孙原亲自征辟或随他而来的众多贤才,射坚稳健老成、张承正直刚毅等,皆一时之选。这些人隐隐以年纪最长、名望最隆的华歆为首。有华歆镇着,府中议论虽多,却鲜有敢公然挑战法度、各行其是者。射坚持重,张承端直,亦从无掣肘华歆理事之意,反而以其声望辅佐,使府中气象清正。
眼下,整个魏郡太守府,上至几位核心曹史,下至各曹寻常书佐,几乎将全部人力、心力都投注到了两件大事上:操持丽水学府的最后营造与开府筹备,以及最繁杂艰巨的——清理核实邺城及诸县房产田产,安置日益增多的流民。
黄巾乱后,冀州户口锐减,土地荒芜,权贵豪强趁机兼并,册籍混乱不堪。大量流民涌入相对安稳的魏郡,如何让他们落地生根、复归生产,是避免再生变乱的根本。此事牵涉极广:需甄别无主之田、荒废之宅;需核实原有田主、房主是否尚存或能否归来认领;需清查被豪强侵占的产业;更需为源源不断的流民分配土地、安排住所、借贷粮种农具……每一桩都关乎人命生计,也触动无数既得利益。
功曹史沮授总揽全局,协调各方;户曹史负责具体户籍登记与田宅册籍整理;奏曹史需将各类情况汇总上报;辞曹史调解民事纠纷;法曹史、贼曹史、决曹史则需应对清理过程中必然出现的诉讼、盗抢及恶性案件;尉曹史调动郡兵维持秩序、保护丈量人员;兵曹史关注流民中可能隐匿的不安定因素;金曹史、仓曹史筹划钱粮支出与仓储调配;五官掾监督诸县;五部督邮巡察乡亭;各曹掾属、主记室史则承担着浩如烟海的文书抄录、档案整理工作。
人人忙得脚不沾地,府衙内烛火常至子夜不熄。上计之期虽因子诏令,受兵灾郡县可暂缓,但“计断九月”的传统规制仍在。若能赶在九月前理出个初步眉目,不仅政绩可观,更能为来年施政、争取朝廷支持打下坚实基础。时间,成了最紧迫的东西。
这日晌午过后,秋阳正烈,晒得田埂上的土都有些发烫。邺城以西三十里,亭阳乡境内。大片原本属于本地李姓大户的田地,荒芜数年,杂草已长得有半人高。因李姓一族在黄巾乱中几乎死绝,仅存一二远亲亦逃难未归,这片地便被郡府划为待分“无主之田”。
法曹史审配,亲自带领一队书佐、衙役并几名熟悉本地田亩的老农,在此逐垄丈量,登记造册。审配字正南,魏郡阴安人,性格刚直,嫉恶如仇,通晓律法,执掌郡府刑名以来,以公正严明着称。他深知田亩之事最易生弊,故亲自督查,手持算筹与简牍,烈日下额角见汗,仍一丝不苟地核对步数、查看田埂界石。
周遭已围了不少闻讯而来的流民和本地百姓,眼巴巴地望着,议论纷纷,眼中交织着渴望、担忧与猜疑。
“这块地肥啊,要是能分到两亩,明年春麦就不愁了……”
“想得美!没看见那边王家庄的人也在探头探脑?听他们早就想吞了这片地!”
“官府真会分给咱们这些外来的?别是量完了,转头又落到那些大户手里……”
“审法曹是清官,应该不会吧?”
正丈量到靠近一片树林的边缘地块时,异变突生!
几个原本蹲在田埂上观望的汉子突然跳了起来,为首一人满脸横肉,指着正在拉绳丈量的书佐大吼道:“停下!谁让你们量这块地的?这是我老赵家祖传的地!”
书佐一愣,停下动作,看向审配。审配眉头一皱,走上前,沉声道:“你是何人?籍贯何处?可有地契或乡里佐证?此片田地荒芜数年,郡府查证原主李姓已无人承继,故重新丈量,以备分授流民垦殖。”
那汉子梗着脖子,瞪着眼:“老子就是李家的远亲!我叫赵大!这地就该是我的!什么地契?兵荒马乱的早没了!但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这地跟我家有关?”他身后几人也鼓噪起来,纷纷叫嚷。
审配目光如电,扫过这几人。他们衣着虽旧,却并非流民常见的褴褛,口音也略带本地土腔,但举止粗野,眼神闪烁。他心中已有判断,这是常见的冒认田产伎俩,或许受本地某些不甘心田地被分掉的豪强指使。
“空口无凭,不足为信。”审配冷冷道,“郡府行事,自有法度章程。若你确是李家亲眷,可去县寺或郡府户曹提交证明,经核实无误,自有公断。此刻阻挠官府丈量,于法不合。退开!”
赵大见审配毫不退让,且点破他无凭无据,顿时恼羞成怒。他本就是个乡间泼皮,受人些许钱财来闹事,想着法曹史是个文官,吓唬一下或许就能糊弄过去,没想到对方如此强硬。
“什么狗屁法度!你们就是想抢我们的地!”赵大红了眼,猛地一挥手,“兄弟们,不能让他们量!给我打!”
他身后那几个汉子发一声喊,竟真的挥舞着拳头、提着田埂边的木棍,朝着审配和几名书佐、衙役冲了过来!围观人群一阵惊呼,向后退去。
“大胆!”审配勃然大怒,他本就性子刚烈,见对方竟敢对朝廷命官动手,岂能容忍?他虽非武职,但身为法曹史,身边带着的衙役皆是郡中健卒。当下喝道:“将慈狂徒拿下!”
几名衙役早已戒备,立刻拔刀上前格挡、擒拿。然而赵大几人甚是凶悍,且似乎有些粗浅拳脚,一时间竟与衙役扭打在一起,田埂上尘土飞扬,呼喝叫骂声响成一片。一名书佐躲避不及,被木棍扫中肩膀,痛呼倒地。
审配见状,更是怒不可遏。他眼见一名汉子冲破衙役阻挡,挥舞木棍朝自己扑来,竟不闪不避,厉声呵斥:“尔等眼中还有王法吗?!”同时伸手便去抓那木棍。他掌刑名久了,自有一股凛然官威,那汉子被他气势所慑,动作一滞。
旁边一名老衙役经验丰富,趁机一个扫腿将汉子绊倒,迅速制住。
混乱很快被平息。赵大几人虽悍勇,毕竟不是真正军士的对手,悉数被衙役按倒在地,捆绑起来。审配官袍上沾了尘土,脸颊被飞溅的石子划晾浅痕,渗出血丝,但他浑然不顾,脸色铁青如铁。
他走到被捆得结结实实、犹自骂咧咧的赵大面前,俯视着他,声音冰冷如三九寒风:“光化日,阻挠公务,袭击朝廷命官及吏员,人赃并获,证据确凿。按《汉律》:‘殴詈官吏,妨害公务者,依情节轻重,杖、徒、流乃至弃剩’尔等行为,已涉殴伤官差,情节恶劣!”
他直起身,对衙役下令:“不必押回郡府了。簇百姓皆可为证。本官今日便挟驰道决事’之权,就此审理此案!来人,设简易公案,传唤在场乡老、邻佑为证,录其口供!”
审配要在田间地头,现场审结这起殴打官吏、阻挠丈田的案件!消息如同投石入水,迅速在亭阳乡及周边传开。越来越多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围拢在田埂旁的空地上,看着衙役搬来田主遗弃的破旧桌案作为公案,审配端坐其后,虽袍服染尘,面有血痕,但神情肃穆,官威凛然。
这已不仅仅是一起简单的治安案件。它成了检验郡府清理田产政策执行力、权威性,以及面对地方阻力时态度的试金石。无数双眼睛盯着审配,盯着他如何处置这些“胆大包”的闹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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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审配于亭阳乡田间设案的同时,邺城太守府正堂内,一场关于流民安置与田亩清理进度的紧急议事刚刚结束。各曹掾史领命匆匆离去,堂内只剩下沮授与华歆二人。
华歆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着案头堆积的文书,叹道:“千头万绪,时间紧迫。各地回报,类似亭阳乡这样,借清理田亩之机冒认、阻挠、甚至暗中串联试图瓜分无主之产的事情,已发生十余起。虽未都如审正南那边激烈,但此风不可长。若处置不当,或生民变,或令宵之辈以为有机可乘,后续安置将困难重重。”
沮授面色沉静,他刚刚用孙原留下的太守印,核准了几份关于加大流民安置点粮食配给、调拨一批库中旧农具修缮后发放的公文。闻言,他放下笔,沉吟道:“子鱼兄所言极是。此事关键在于‘快’与‘公’。处置需迅速果断,以儆效尤;判决需公正严明,令人信服。正南性子刚直,执法不阿,由他处置此类案件,恰如其分。只是……其手段或会过于刚硬,需防有心人借此渲染,诋毁我郡府‘苛法扰民’。”
华歆点头:“这正是我所虑。王芬在信都,必密切关注我魏郡动向。任何处置不当,都可能成为其攻讦府君的把柄。然则,若因顾忌而缩手缩脚,则政令不行,清理田亩之事必生大乱,流民无法安置,饥寒之下,恐生更大祸端。两难啊。”
两人正商议间,一名督邮从事快步入堂,面带急色,向沮授、华歆行礼后禀报:“二位明公,亭阳乡急报!法曹史审公在丈量无主田时,遭遇数名当地泼皮冒认田产、暴力阻挠,殴伤书佐一名。审公大怒,已当场将凶徒擒获,并决意行使‘驰道决事’之权,于田间设案,就地审理!围观百姓甚众!”
沮授与华歆同时一惊,对视一眼。
“果然……”华歆苦笑,“正南这脾气……真是雷霆手段。”
沮授却迅速冷静下来,问道:“审法曹伤势如何?书佐伤势可重?凶徒身份可有查明?是否有人指使?”
督邮答道:“审公仅面颊被飞石擦伤,无大碍。书佐肩部受击,已做包扎,未伤筋骨。凶徒为首者自称赵大,似为本地无赖,但其人言行,不排除受人唆使可能。具体是否有人指使,尚未及细查。”
沮授略一思索,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对华歆道:“子鱼兄,我以为,此事虽骤,却未必是坏事。”
“哦?公与此言何解?”
“其一,正南此举,固然刚烈,却最能迅速震慑宵。于田间当场审理,让所有围观百姓亲见国法威严、郡府决心,胜过十张文告。其二,此事恰好发生在清理田亩矛盾凸显之时,正可借此案,将我郡府‘清理田亩以安流民、执法必严以正风气’的立场,明明白白昭示于众。其三,”沮授声音压低了些,“此事由法曹史依律处置,程序上并无过错。即便有人想借此做文章,我们亦可理直气壮回应——依法办事,何错之有?难道纵容凶徒殴伤官吏、阻挠国策,才是仁政?”
华歆捻须沉思,片刻后缓缓颔首:“公与思虑周全。不错,此时退缩反而授人以柄。正南依法行事,我辈当为其后盾。只是……案情审理,务必扎实,证据口供需确凿无误,判决尺度亦需把握,既要显法度之严,亦不可给人以滥用严刑之福毕竟,那些闹事者,可能亦是受人蛊惑的愚民。”
“子鱼兄所虑极是。”沮授道,“我意,立刻增派一队可靠郡兵前往亭阳乡,维持现场秩序,保护审法曹及案牍安全。同时,令贼曹史立刻介入,彻查赵大一伙背景,追查是否有幕后指使。至于判决……相信正南心中有尺,但为周全,可令督邮将现场详情及初审结果快马报回,你我与辞曹、决曹共同参详,务必使此案成为范例,而非把柄。”
华歆补充道:“还需将此间情形,简要呈报府君知晓。府君虽专注于外患,但内政根本,不可不知。”
“正当如此。”沮授当即提笔,迅速写下一份简短呈文,盖了太守印,唤来亲信,令其速送往清韵筑孙原处。同时,一道道指令从正堂发出,调兵、查案、关注舆情……整个魏郡太守府的机器,因这起突发的田间讼案,更加紧张而有序地运转起来。
沮授走到堂前,望着庭院中开始飘落的黄叶,对华歆道:“子鱼兄,看来这清理田亩之事,已到了短兵相接的时候。接下来的日子,此类冲突只怕会更多。审正南在田间开的这个头,无论是‘雷霆’还是‘烈火’,我们都得接住,并且让它烧得恰到好处——既焚尽荆棘,又不可燎原。”
华歆也走到他身侧,负手而立,望着阴沉的空:“多事之秋啊。内要安民,外要防患。府君将印信托付于公与,既是信任,亦是重担。望我等能同心协力,助府君稳住这魏郡基业,也为这乱世中的百姓,多争得几分喘息之机。”
两人不再言语,身影在渐起的秋风中显得沉稳而坚定。府衙之外,邺城的街市依旧熙攘,远处的丽水学府工地传来隐约的号子声,更远处的田野间,一场特殊的审判正在进校魏郡的九月,在繁杂的政务与潜在的危机中,悄然流逝。而更大的风雨,或许正在这表面的忙碌与平静之下,悄然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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