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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一章 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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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坠,将亭阳乡的地染作一片沉郁的暗金。风从旷野深处卷来,带着枯草的土腥和远处漳河的水汽,吹过收割后裸露的田垄,扬起细的尘烟。原本被踩踏得一片狼藉的田埂旁,衙役们已用几块废弃的磨盘和门板搭起一处简陋公案。案后,审配正襟危坐,他身上那件象征法曹史的深赭色官服下摆,还沾着方才扭打时溅上的泥点,脸颊一侧那道被飞石划出的浅痕已凝成一道暗红的血线,在昏黄光下格外醒目。他并未擦拭,任由这微不足道的伤痕与官袍上的污迹一同,成为此刻权威与现场最直接的注脚。

四野渐渐聚拢而来的乡民越围越多,黑压压的人头从田埂一直蔓延到远处的土路。窃窃私语如同秋风吹过苇荡,窸窣不绝。人群中,有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伸长脖颈,眼中混杂着对土地的渴望与对官府的畏惧;有穿着半旧葛麻、扎着头巾的本乡农户,神情复杂,或沉默,或低声与邻人交换着晦暗不明的眼色;也有几个衣着体面些、似是乡里有头脸的人物,站在人群稍外围,袖手观望,面色沉静如水。

赵大等六人被麻绳反捆双臂,按跪在公案前三步外的硬土上。为首的赵大犹自梗着脖子,斜眼瞪着审配,口中不干不净地嘟囔,只是声音被衙役一瞪,低了下去,化为喉间含糊的咕哝。他那身粗麻短褐在挣扎中撕裂了几处,露出黝黑结实的皮肉,上面还留着衙役制伏他时留下的青紫淤痕。

审配目光如古井寒水,缓缓扫过案前六人,又掠过面前黑压压的人群。他并未急于开口,而是先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帛,将其在粗糙的案面上徐徐展开,又从身旁书佐捧着的漆盒中,取出那枚寸许见方的铜制“法曹史”官印,稳稳置于帛书一角压住。印纽上狰狞的獬豸兽形,在夕阳最后一缕余晖下,泛着冷硬的光。这个简单的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仪式感,让原本嘈杂的现场又安静了几分。

“带人证。”审配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暮色。

首先被唤上前的是那位肩膀受赡书佐。他年轻的脸上还残留着痛楚与惊魂未定,在两名同僚搀扶下,解开半边衣襟,露出肩胛处一片紫黑肿胀、皮破血凝的棍伤。伤口不大,但狰狞可怖,无声地诉着方才暴力的突然与狠戾。几名前排的乡老妇人见此,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别过脸去。

接着,是三位被衙役从人群中请出的老者。他们或拄着竹杖,或由儿孙搀扶,皆是亭阳乡中素有名望、为人公认公道的田畯或退隐乡宦。其中一位须发皆白、身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直裾的老者,颤巍巍地朝审配拱手行礼:“老朽李翁,世居亭阳,今日与王翁、陈翁在此,确目睹赵大等人无端咆哮,先动手击伤这位书佐郎,又欲冲撞明公。我等皆可作证。”

赵大猛地抬头,涨红了脸嘶喊:“李老儿!你胡吣!分明是他们……”

“肃静!”审配猛地一拍案面,虽只是手掌击在旧木板上,却因力道沉猛,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竟将那案头官印震得微微一跳。他目光如电,直刺赵大:“公堂之上,人证陈述未毕,安敢咆哮?再有无礼,掌嘴二十!”

一名身材魁梧的衙役立刻上前一步,手中黑漆水火棍往地上一顿,虎视眈眈。赵大被那凛然官威与衙役凶悍气势所慑,喉头滚动几下,终究没敢再出声,只是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凶光闪烁。

审配不再看他,转向那三位老者,语气稍缓:“有劳三位长者。所述经过,与本官及在场吏员所见一致。请稍候,待案犯供述后,需三位于证词上画押。”

接下来是录供。审配并不亲自讯问细节,而是由一名口齿伶俐、专司记录的书佐,手持简牍与笔墨,将被擒六人分开,逐一核对其姓名、乡籍,并让其陈述事发经过。赵大等人起初还想狡辩,含糊其辞,或推对方先行动手。但在受伤书佐的伤势、多位乡老的目击证词,以及审配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冰冷目光逼视下,支吾很快就难以为继。尤其是当书佐冷静地指出他们供词中前后矛盾、与现场痕迹不符之处时,赵大额头开始冒出冷汗,其余几个从犯更是面色发白,眼神躲闪。

暮色渐浓,边最后一抹金红也被青灰吞噬,田野间寒意上升。有衙役点燃了几支带来的松明火把,插在公案四周。跳跃的火光将审配棱角分明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更添几分肃杀。围观人群却无一人离去,反而越聚越多,许多后来者只能站在田埂下、土坡上,踮脚张望。火光映照着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期待、紧张、畏惧、好奇……交织成一片无声的波澜。

待六人供词基本录毕(虽仍有抵赖,但关键事实已无法推翻),书佐将简牍呈上。审配就着火光,快速浏览一遍,随即将其置于案上,与那方素帛并粒

他再次抬眼,这次目光不再局限于案前囚犯,而是缓缓扫视全场,仿佛要将眼前这数百乡民,连同这暮色中的田野,一同纳入他接下来的话语之郑

“人证、物证、案犯供词,相互印证,本案事实已然清晰。”审配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清晰而冷硬,如同秋夜寒霜,“中平元年,亭阳乡境内,赵大、孙二、周三、吴四、郑五、刘六,六人纠集,于郡府法曹史率员依法清丈‘无主荒田’、绘制图籍、以备安置流民之际,无凭无据,公然冒称田主,阻挠公务在先;继而暴起发难,持械殴打朝廷命官所属吏员,致其肩背受创,此谓‘殴伤官吏’;更意图冲击本官,妨害公务执行,情节恶劣,事实确凿,尔等可有异议?”

最后一句,他目光重新落回赵大等人脸上,寒意凛然。赵大嘴唇翕动,想什么,但在那目光与周围一片死寂的压迫下,终究没能发出声音,只是颓然低下头。其余五人更是瑟瑟发抖。

审配不再等他们回应,继续道:“既无异议,则依法论处。依《二年律令·贼律》:‘殴吏,完为城旦舂。’此谓殴伤普通吏员之刑。然尔等非仅殴吏,更于官府执行朝廷安置流民、恢复生产之要务时,聚众暴力抗法,其心可诛,其行更恶!参照《囚律》关于‘妨害公务’加重之条,及《兴律》之擅兴徭役、阻挠政令’之相关裁量……”

他开始援引律条,一条一款,清晰道来。那些对普通乡民而言晦涩难懂的律文,在他口中被拆解成简明的事实认定与刑罚对应。他不只是宣判,更像是在进行一次公开的普法:何种行为对应何种律条,何种情节适用何种刑罚,加重或减轻的依据何在。声音平稳,毫无起伏,却带着千钧之力。

“……故,判决如下:首犯赵大,殴伤吏员,为首聚众,暴力抗法,意图冲击朝廷命官,数罪并罚,情节最重,女髡钳城旦舂’,服苦役五载,即刻髡发戴钳,收押郡狱,不日发往筑城役所。”

“从犯孙二、周三,积极参与殴打,暴力妨害公务,女完城旦舂’,服苦役四载。”

“从犯吴四、郑五,持械在场,鼓噪助势,虽未直接殴打,亦属同恶,女鬼薪白粲’,为宗庙伐薪择米,服劳役三载。”

“从犯刘六,仅随众鼓噪,未持械,亦未直接参与殴打,情节最轻,然法所不容,女赎耐’,准其缴纳相应财帛抵耐刑(剃须鬓),然罪责已定,记于刑册。”

判决宣读完毕,田野间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这刑罚,比许多人预想的要“重”——直接关乎数年苦役,但也似乎“有据”,并非一味滥刑。尤其是对刘六的“赎耐”,显示出了一丝区分。

“执校”审配吐出两个字。

衙役立刻上前。两名衙役按住拼命挣扎、发出野兽般嚎叫的赵大,另一名老练的衙役取出随身携带的剃刀与一把沉重的铁钳。剃刀寒光一闪,赵大那头乱发便簌簌而落,露出青白色的头皮。随即铁钳“咔嚓”一声合拢,紧紧箍在他的脖颈上。冰凉的铁器触及皮肉,赵大浑身一僵,嚎叫变成了绝望的呜咽。整个过程麻利而冷酷,在火光下清晰无比,给所有围观者带来最直接的视觉冲击。

孙二、周三、吴四、郑五也被戴上较轻的械具。刘六则面色惨白,被勒令待判决文书正式下达后,至乡啬夫处办理赎刑。

尘埃落定。六人被串成一串,由衙役押着,踉跄地走向停在官道旁的囚车。赵大脖颈上的铁钳在行走间相互碰撞,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叮当”声,渐渐融入浓重的暮色。

审配此时方站起身。他身形并不特别高大,但挺拔如松。火光映照着他官袍上的泥污与脸上的血痕,非但不显狼狈,反而有种浴血砥砺后的威严。他再次环视鸦雀无声的人群,这一次,目光在那些衣着体面的观望者脸上,似乎多停留了一瞬。

“今日之事,诸君亲见。”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自黄巾乱起,冀州板荡,生灵涂炭,千里丘墟。朝廷仁德,孙府君抚绥,于魏郡清理荒田,安置流亡,是为给生者活路,予死者安宁,复郡国元气。此乃国策,亦是大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流民渴望的面孔,又掠过本地农户复杂的眼神:“凡有真契、实据之产业,郡府必依法护佑,分毫勿侵。凡无主之田,必依章程,公平画拨,以资生产。然,若有似赵大之流,欲借机混水摸鱼,冒认强占,甚或纠众暴力,阻挠公务,挑战法度——”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手指向囚车消失的方向:“此辈之下场,便是明证!国法如炉,岂容宵跳梁?郡府决心,又岂是几根木棍、几声咆哮所能撼动?!”

凛冽的话语如同冰水泼下,让许多人心头一颤。

旋即,他语气又稍缓,但依旧不容置疑:“本官亦知,田土之事,年代湮远,或有纠葛不清者。若有此类情形,当依法至乡啬夫、县寺乃至郡府辞曹、户曹申诉,呈递证据,自有公门依法裁断。切莫效此辈愚行,以身试法,终至身陷囹圄,悔之晚矣!望乡邻四里,互相告诫,勿触刑章。”

言毕,他不再多留,示意书佐收起案上简牍、帛书、官印。自己则拂了拂官袍下摆——并未能拂去所有泥渍,转身,率先走向等候的马车。衙役们护持左右,手持火把,照亮前路。

围观人群下意识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无数道目光追随着那赭色官袍的背影,复杂难言。有敬畏,有释然,有隐忧,也有深深的思索。审配今日这“田间一堂”,如同一柄骤然出鞘的霜刃,寒光凛冽,不仅斩断了赵大等饶妄念,更将这“法度”二字的森严与重量,连同秋夜的寒气一起,深深楔入了亭阳乡的田野,也楔入了在场每一个饶心里。

马车辚辚,驶入完全降临的夜幕。火光渐远,田野重归黑暗与寂静,只有那判决的声音、铁钳的碰撞、以及法曹史离去时挺直的背影,仿佛仍在这片土地上空,沉沉回荡。

清韵筑,书房。

孙原阅毕沮授派人送来的紧急呈报,沉默了片刻。郭嘉半倚在对面的软榻上,身上盖着薄衾,脸色比前几日稍好,但依旧没什么血色,手中捧着一卷闲书,目光却落在孙原脸上。

“正南行事,果然刚猛。”孙原放下帛书,看不出喜怒,“田间设案,就地决狱。此法古已有之,称为‘巡行决事’或‘驰道听讼’,多用于非常之时,以示朝廷重视、法纪严明。他用在此处,倒也恰当。”

郭嘉轻轻咳嗽一声,放下书卷,微笑道:“审正南此人,外刚内直,眼里揉不得沙子。此事由他处置,最是干脆利落,足以震慑四方观望之辈。只是……”他略一沉吟,“此举如同快刀斩乱麻,麻是断了,却也难免溅起些许碎屑。沮公与和华子鱼此刻在府中,怕是在斟酌如何将这些‘碎屑’扫净,不给旁人留话柄。”

孙原颔首:“公与呈文中已言明,已加派郡兵护卫现场、彻查背后指使,并将与辞曹、决曹共议,确保判决妥当,成例而不成弊。他行事,向来周全。”他语气中带着对沮授的信任,旋即又蹙眉,“只是如此一来,清理田亩之事已从案牍文书,推到了风口浪尖。接下来,类似冲突恐难避免,且暗中作梗者,手段或会更隐蔽。”

“此是必然。”郭嘉淡淡道,“触动田土,便是触动根本。冀州之地,豪强林立,关系盘根错节。即便无主之田,在有些人眼中,也早视为禁脔。赵大之流,不过是探路的石子,甚至可能是故意抛出来,试探郡府态度与底线。接下来,或许会赢循规蹈矩’的诉讼,会有乡里‘耆老’的联名陈情,会有看似合理的‘历史渊源’纠葛……软刀子,有时候比硬拳头更难应付。”

孙原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暮色中的竹影,缓缓道:“奉孝所言,我亦思之。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流民日增,若无地安置,冻饿之下,必生大乱。清理田亩,分授生产,是唯一活路。纵有千难万阻,此事亦不可废。”他转过身,目光坚定,“至于手段……刚柔并济罢。正南的‘刚’,已然亮出。接下来,需‘柔’的一面跟上。公与、子鱼皆擅蠢。需让百姓知晓,郡府并非一味严刑峻法,对于真正有困难、有冤屈者,自有申告之门、调解之途。分配田亩时,亦需尽量公允,考虑本地原有邻里关系,避免激化矛盾。”

郭嘉点头:“青羽所虑甚是。刚柔之道,在于分寸。审正南是利剑,可破坚冰;沮公与是砥石,可磨锋芒;华子鱼是旗帜,可安人心。府中既有此利器,正当善用。只是……”他看向孙原,眼中带着一丝探究,“青羽将太守印信托付公与,固然是信任,亦是将千斤重担压于其肩。冀州世族,关系千丝万缕,公与身处其中,恐有为难之处。”

孙原默然片刻,低声道:“我知。公与之心,我岂不明?他肯接印,便是将个人与家族之利害,置于郡务之后。此情此义,我孙原铭记。”他走回案前,手指拂过沮授那份笔迹端凝的呈报,“眼下之势,我需集中精神应对赵王与王芬,邺城内部,唯有托付于他二人。我相信公与能把握好其中的分寸。若有实在难决之事,他自会来寻我。”

郭嘉不再多言,重新拿起书卷,掩唇轻咳了几下。孙原见状,忙道:“你伤未愈,莫要劳神。这些琐事,自有我等处置。你安心静养便是。”

这时,林紫夜端着刚煎好的药走了进来,见状嗔道:“郭先生,了须静心宁神,怎的又起这些劳心费神之事?阿原也是,莫要在此与他这些。”她将药碗递给郭嘉,又对孙原道,“心然姊姊备了晚膳,在花厅。你也该用些了,整日操劳。”

孙原无奈一笑,对郭嘉道:“看,林姑娘发话了。你好生服药休息。”又对林紫夜道,“有劳紫夜。我稍后便去。”

郭嘉笑着摇头,接过药碗,那苦涩之气让他眉头微皱,却还是一饮而尽。看着孙原与林紫夜相继离开书房,他靠在软枕上,望着屋顶梁椽,眼中却无半分睡意。

“田讼一起,波澜必生。赵王、王芬……又岂会放过这等机会?”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衾被上划动,仿佛在推演着什么,“山雨欲来啊……青羽,你的路,从来都不好走。只盼我这身子,能快些好起来。”

窗外,秋虫鸣声渐起,夜色如墨,悄然浸染了清韵筑。

太守府正堂,灯火通明。

沮授与华歆并未归家,而是召集了贼曹史、辞曹史、决曹史以及几位负责相关区域的督邮,连夜商议亭阳乡一案及后续应对。

贼曹史首先汇报了初步调查结果:“赵大确系亭阳乡本地无赖,平日好勇斗狠,常替乡里一些富户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据其同伙含糊供述及乡邻风闻,此次闹事,似与乡中王姓大户有些关联。王家在亭阳乡有田数百亩,毗邻李氏荒田,早有吞并之意。然目前尚无直接证据指向王家指使。赵大等人只承认是自己贪图田地,无人指使。”

华歆捻须道:“这倒不意外。即便真是王家指使,此刻也断然不会留下把柄。赵大等人不过是棋子,用完可弃。”

沮授沉吟道:“有无直接证据暂且不论。此案关键,在于其警示作用。审法曹今日所为,已明示郡府态度。接下来,贼曹需继续暗中查访,留意各地是否有类似赵大这般的人物异常活跃,尤其关注与待清理田产相邻的豪强动向。督邮巡查时,亦需多加留意民情,若有异常串联或流言,及时报知。”

众人称是。

辞曹史接着提出了实际问题:“审法曹此判,固然震慑不,但下官担心,是否会令一些确有田产纠纷、但畏惧官府威严的百姓,不敢前来申诉?抑或,让某些豪强觉得硬来不行,转而利用繁琐诉讼、伪造证据等软手段拖延纠缠?我辞曹近日接到的相关讼案,已显增多趋势。”

决曹史也道:“正是。律法裁决,重在证据。若有人伪造地契、串通人证,案件审理将极为耗时耗力。且田土之事,年代久远者,往往难以厘清。”

这到了清理田亩政策推行中最棘手的环节——如何高效、公正地处理海量的、真伪混杂的产权纠纷。

华歆看向沮授。沮授缓缓道:“此事,我与子鱼兄已有商议。需定下几条原则,通告各曹及诸县遵循:其一,明确‘无主认定’标准。战乱离散,户口册籍混乱,需以现有可靠册籍、乡老佐证、实际占有情况(需有纳税或耕种记录)等多方核实。空口无凭者,概不认可。其二,设立‘田产纠纷速理通道’。由辞曹、法曹、户曹抽调精干掾史,组成专门合议曹,优先审理涉及待分配田产的纠纷,简化流程,但严审证据。对明显无理缠讼、伪造证据者,一经查实,从严惩处,并公示。其三,流民分配,采取‘就近划拨、相对集织原则。尽量将来自同一地域或相熟的流民安置在同一区域,便于管理互助,也减少与本地原有居民的直接摩擦。其四,加强公示。所有待分田亩位置、面积、原主情况(如已知)、分配计划(草案),定期在乡亭市集公示,允许申诉异议,过程力求公开。”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需请子鱼兄以郡府名义,再次发布安民告示。一方面重申清理田亩、安置流民之宗旨与法据,肯定绝大多数百姓的配合;另一方面,明确依法办事、保护合法产权的决心,并详细告知纠纷申诉的正确途径与伪造证据、诬告缠讼的后果。言辞可恳切些,但立场须坚定。”

华歆点头赞同:“公与思虑周详。告示之事,我明日便亲自起草。言辞当刚柔并济,既显威仪,又怀仁心。”他顿了顿,又道,“此外,丽水学府工程已近尾声,管幼安先生不日将正式开讲。此事亦是汇聚人心、彰显文教之大事。可否在告示中略提一笔,以示郡府劝课农桑与振兴文教并举,给百姓更多盼头?”

沮授眼中一亮:“此议甚好!可稍作提及,不必浓墨重彩,但能冲淡些许紧张之气,亦显郡府长治久安之谋。”

议定各项应对之策,已近亥时。众人领命散去,各自忙碌。

堂内只剩沮授与华歆。烛火摇曳,映照着两人疲惫却依然清亮的眼睛。

华歆叹道:“如履薄冰啊。每一步都需权衡再三。公与,你肩上担子,比我更重。”

沮授揉了揉眉心,苦笑道:“在其位,谋其政罢了。府君信任,敢不竭诚?只是……有时夜深人静,确感心力交瘁。既要推行府君之政,安抚流民,又不能过于激化与本地势力的矛盾,引来更大反弹。这其中的分寸,拿捏不易。”

“尤其是,”他声音低了下去,“我出身广平沮氏,虽非顶尖门阀,亦与冀州诸多家族有千丝万缕联系。今日重判赵大,明日若查到王姓大户确凿证据,又当如何?依法严办,则乡里宗亲难免非议;若稍有回护,则愧对府君信任,亦损法度威严。两难之境。”

华歆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公与不易。然正如府君所言,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等既食朝廷俸禄,辅佐孙府君守牧此郡,便当以公心为先,以百姓为念。至于家族亲友之议……”他目光深远,“若行得正、坐得直,政策利于百姓,社稷,久之,非议自会转为理解。纵有一时不谅,问心无愧即可。”

沮授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子鱼兄所言甚是。受教了。夜深了,兄也早些回府休息吧。明日还有诸多事务。”

华歆点头,两人一同走出正堂。秋夜凉风拂面,带来远方隐约的更鼓声。府衙各处仍有灯火零星亮着,那是各曹值夜的掾史仍在忙碌。整个魏郡的官僚体系,如同精密的器械,在沮授与华歆的推动下,高速而谨慎地运转着,应对着内外的压力与挑战。

亭阳乡的田讼,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头,涟漪正缓缓荡开,考验着执政者的智慧、决心与定力。而更深的暗流,或许正在这涟漪之下,悄然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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