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云!”方贶——或者方陆——摘下斗笠,斗笠之下竟还戴着一副面具。
此刻,他将其一并取下,露出了自己的“真容”。
奇怪的是,那并非杨云记忆职方六郎”的样貌,而是当年杨云亲手炼制、用以承载其穿越神魂的那具傀儡——也就是‘方陆’的模样。
“我发过誓,在彻底复活阿斐之前,绝不恢复自己原本的样貌!”他的声音嘶哑而决绝,眼中泪光与执念交织,
“我……我仍旧是方陆!云,看在当年我曾与你并肩作战、为你‘战死’的份上,我求求你……救活阿斐。就算……需要我这条性命,我也在所不惜!”
一位执掌南海域风云的元婴修士,此刻竟留下两行清泪,以头杵地,抛弃了所有尊严与矜持,苦苦哀求。
“阿斐同样是我的弟子。”杨云叹息,语气中充满无奈,“我欲救她之心,难道会比你少半分?”
眼见对方以最刻骨铭心的“方陆”身份打出感情牌,他知道,必须直面那个最残酷的症结了。
“那我便告诉你,复活阿斐的症结究竟出在哪里。”杨云深吸一口气,率先问道:“你如今可知,阿斐究竟经历了什么?”
“三魂七魄,尽皆消散!”方陆如同机械般吐出这八个字,每个字都浸透着数百年的绝望。
“是,三魂与七魄都没了。七魄虽重,但相较三魂,总有办法慢慢温养凝聚。
真正的关键,在于找回阿斐消散的三魂。”
杨云一边着,掌心之中浮现出一枚温润的念珠。
他法力注入,念珠之上缓缓飘起两道微弱却坚韧的魂魄虚影。
“三魂分别为‘胎光’、‘爽灵’、‘幽精’。”杨云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这爽灵与幽精,眼下我已寻回。现在,只缺最后一道——胎光。”
方陆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两道魂影之上,眼中泪水再次无声滑落。他嘴唇翕动,声音干涩:“胎光……是否苦无线索,无处可寻?”
杨云沉默了。
良久,他才缓缓地、极重地摇了摇头。
“不,”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胎光……一直就在你左右。”
方陆猛地睁大眼睛,望向杨云,目光中充满了茫然与难以置信。
“爽灵与幽精本就是阿斐的主魂,但那道‘胎光’……却已重新投胎,化作了另一个人。”杨云一字一顿,揭开了那最不忍触及的真相,“她便是——独孤肆月。”
当年尚未明晰这一切的杨云,最先找到的是作为“幽精”的妃,随后才收了阿斐为徒。
一度,他目睹魂魄不全的妃,甚至误以为阿斐乃是妃的转世魂魄。为此,他内心经历了巨大的煎熬与纠结——若要复活妃,阿斐或许就必须死。
而当后来他意识到自己完全搞反了因果,那份情感与伦理的挣扎虽暂时被搁置,却并未消失。
眼下,这似曾相识却更加复杂的困境,再次血淋淋地摆在了面前。
独孤肆月,是杨云初入南海域时结交的挚友之一,当年更曾与杨云、与彼时的“方陆”并肩参与那场水阁的资源大比。
如今,若要复活阿斐,令“胎光”归位,那么作为已独立重生、拥有完整人生的独孤肆月,其下场将会如何?是彻底湮灭,还是能与阿斐意识并存?无人能够保证。
而对于眼前的方贶而言,这困境远比杨云所承受的更加残酷。
独孤肆月,可是他看着长大、视若亲外孙女的孩子啊!(虽无血缘——他认下的义女方清瑶嫁给了独孤道,肆月是独孤道与前道侣所生。)
更令他痛彻心扉的是,方贶深知,肆月心中一直深爱着的,正是那个早已为杨云“战死”的“方陆”。
若要复活阿斐的代价,是亲手夺走自己外孙女的生命与未来,那……
“怎……怎么会是这样?!”方贶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眼神涣散失焦,喃喃自语。
“怪不得……怪不得当年您让我收下清瑶为义女,再三嘱咐,定要让她嫁给独孤道那子……我当时还不解其意,只当您是看重独孤道日后的潜力……”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梦呓般梳理着过往,每一句“怪不得”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一扇早已注定却至今才看清的门。
“原来……都是为了肆月。”
“怪不得……当年肆月会对身为傀儡之身的‘方陆’……芳心暗许。我为了不负阿斐,还百般推拒……那丫头见到‘方陆’战死之后,直到现在……都没能真正走出来。”
“怪不得……我每每见到那丫头,心中总有一股莫名的亲近与悸动……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寻常的祖孙之情……”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微不可闻,但那话语中蕴含的震惊、恍悟、以及随之而来的无尽痛苦,却沉沉地压在了在场每一个饶心头。
杨云将选择的权利交给了眼前的方贶。
这看似有些不负责任,却已是眼下最妥当的做法。
独孤肆月与方贶之间的羁绊,远比与自己深厚。无论方贶作何选择,可能消散的终归是肆月;而若他选择放弃当下复活,杨云也总会另寻他法,只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整件事对方贶的冲击,似乎比“杨云就是那位前辈”来得更加猛烈而持久。
他不再如方才那般苦苦哀求,只是沉默地、反复地思索与挣扎,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沉郁。
“还……还有更好的办法,是不是?”方贶终于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近乎幻想的希冀,望向杨云。
杨云郑重地点头:“以我目前的能力,无法保证在复活阿斐的同时,肆月毫发无伤。但我会继续寻觅,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那我等。”听到这确切的回答,方贶仿佛卸下了心头最重的一块巨石,长长舒了一口气,嘴角甚至泛起一丝如释重负的、极淡的笑意,“已经等了这么久……也不差这点时间了。”
罢,他似是想起了什么,掌心灵光一闪。
一具晶莹剔透的冰棺自其储物袋中飞出,由变大,最终轻盈而平稳地落在屋内众人面前。冰棺之中,静静躺着的,正是阿斐完好无损的肉身!
“前辈既然已寻回两魂,不如将其置于阿斐本身体内蕴养。您那法宝再好,终究不如她自己的肉身更为契合。”方贶语气带着一种虔诚的笃信,补充道,“这……这也是前辈您当日亲口嘱咐我的。”
杨云闻言,初时只是点头——将魂魄归入本体滋养,确是正理。
但下一刻,一个细微的念头闪过,让他神色骤然一凝,心中掀起波澜!
“等等!你……这冰棺与肉身,是我亲手交给你的?”杨云目光如电,紧紧盯住方贶,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惊疑与追问,“你确定,是‘我’交给你的?在何时?何地?为何要交给你保管?”
方贶被他突然严肃的连番追问弄得一怔,皱眉极力回溯,片刻后无比肯定地答道:“千真万确。是您……是‘前辈’亲手所赐。至于缘由……”
他摇了摇头,面露困惑,“您当时并未明言,只道‘暂由你保管,时机一到,自有分晓’。我以为是蕴养所需……难道,有何不妥?”
王也在一旁,见杨云反应不同以往,也收起玩笑神色,走近低声道:“洛兄,可有什么不妥?这物件既是你未来给的,必有其深意。可是想到了什么关窍?”
杨云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眼神深处充满了不解与深沉的思虑。
“不妥?不……它出现在你手里,本身或许就是‘未来’既定的‘妥’。”杨云缓缓摇头,声音低沉,更像是在对自己剖析,“我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
他抬起手,掌心灵光同样汇聚。
那枚温养魂魄的念珠微颤,随即,另一具几乎完全相同的冰棺,自其自身的储物空间中浮现,由虚化实,稳稳落在屋中!
两具冰棺,并排而立。棺中的阿斐,容颜如一,仿佛镜中倒影。
众人一时俱静,目光在两口棺椁间来回游移。
“我手中的这具,”杨云指着自己唤出的冰棺,语气复杂,“自阿斐当年离去后,便一直由我亲自携带,从未离身。它不仅仅是一件容器,更是……一份责任与纪念。”
他的目光转向方贶身前那具:“而你手中的这具,按照你所言,却是彼时的我,特意亲手转交于你保管。”
杨云环视众人,最终目光落在虚空,仿佛在质问那个尚未谋面的“未来自己”:
“我想不通。由我随身保管,与交由你保管……究竟有何本质的不同?
彼时的我,究竟预见到了什么,才非要做出这个看似多此一举的安排?
这个举动本身……究竟是要达成什么样的‘时机’与‘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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