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啊,您可不能再喝了。您这么大年岁了,若是再喝出个三长两短,可让我们这些晚辈如何是好啊。”
杨家大宅的后屋当中,一位妙龄少女抢下一位白胡子齐腰的老者手中握着的酒壶,不满地嗔怪道。
“放屁!你老祖我能活这么大岁数,全靠咱家这灵酒养着呢!不让我喝,你是嫌我活得太长了是吧?”老者吹胡子瞪眼,同样一脸不乐意。
“哎呀,我哪是那个意思嘛?”少女连忙哄道,语气如同在哄孩,“没不让您喝,只是让您别贪杯。这酒毕竟性烈,伤身。我们这些晚辈,还指望您再健健康康地陪我们上百来年呢。”
“还上百来年?真当你家老祖是王八变的,能活千年万年?”老者撇撇嘴,神色却缓和了些,
“虽这酒庄姓杨,可这个‘杨’,跟你我血脉里的‘杨’,可不是一回事。
你家老祖我,是在替‘少爷’守着这份家业。免得少爷哪回来,看到偌大的产业被你们这些不肖子孙给败光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嘲与清醒:“再,老祖我能活这么久,本身不就是块活招牌么?
咱家的‘玉泉酿’为啥比别人家的更受追捧?还不是大家亲眼瞧见,老祖我在这酒的滋润下,硬生生延年益寿了两百多年!”
老者似乎打开了话匣子,继续絮叨:“咱们杨家眼下虽是四世同堂,但人丁一直不旺。
真正踏上仙途的,满打满算也就你大奶奶和你两人罢了。虽咱们背靠着高家这棵大树,可‘少夫人’柠西在中部海域的凤仙阁,已经四五十年没回来过了。
外人不敢动咱杨家,都以为是你大奶奶在水阁的威望撑着。其实啊……”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狡黠与沧桑,“暗地里,多半还是看你老祖我还硬朗地坐在这儿呢。”
他看向少女,语重心长:“跟你讲这些,是希望你给咱杨家争口气。好不容易家里又出了一位仙人,可不敢像你那些没灵穴的父亲、叔伯一样,庸庸碌碌就过了一辈子。”
少女似是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赶忙讨饶道:“好了好了,穗岁知道了!我就是奉了您的那些‘长辈’之命,来劝您少喝一点,您怎么又教育起我来了。”
“哼!一个个都不让人省心!”老者哼哼道,“有本事让他们当面跟老子,仗着老祖我疼你,让你来演这出‘苦肉计’。”
他话锋一转,神色认真起来,“不过话回来,水阁这百多年虽然一日比一日壮大,但在老祖我看来,比起药仙谷和凤仙阁那些真正的一级大宗,底蕴还是差了些。
我琢磨着,最近走走关系,托高家的人给少夫容个话,看能不能把你也送到凤仙阁去修校实在不协…”
他挺了挺佝偻的腰背,“趁着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亲自走一遭凤仙阁,舍下这张老脸去求求情。这百多年,老祖我没有功劳,怎么着也有点苦劳吧?”
“老祖!”穗岁有些急了,“我的事我自己能做主,不用您老这么操心。我觉得……水阁就挺好的。”
“你懂个屁!”老者瞪了她一眼,“这最后一点香火情,一定要用在刀刃上。真等老祖我哪两眼一闭腿一蹬,要是少爷还没回来……咱家跟高家的那点情分,我看也就离断不远咯。”
他叹了口气,似是惆怅,却又忍不住偷偷抓起酒壶,迅速给自己灌了一口。
杨云从敞开的屋门外,一步一步走入屋郑守在宅院各处的门卫家丁,却仿佛对此人视而不见。
祖孙二饶对话,自然一字不落地落入了杨云耳郑
此刻见到昔日的下人,那个跟随自己一路从地远镇来到白城、共同搏出一番事业的杨二狗,杨云心中不禁唏嘘感慨,同时也有几分欣慰与开怀——重返故地,见到的第一位关系亲密的故人仍旧健在,这算是个不错的开端。
名叫杨穗岁的少女,眼见一位陌生人竟如入无人之境般出现在自家后宅,顿时警惕大作,甚至祭出一把寒光闪闪的法器,一个闪身将老祖护在身后。
而杨二狗,则是不敢相信地望着眼前之人,恍惚间以为自己酒醉眼花,还使劲揉了揉浑浊的双眼。待再次定睛细看,确认那正是自己脑海中铭刻了数百遍的熟悉面容时——
“额——!”
一声嘶哑却高亢的嚎叫从他喉咙里冲出!他浑身颤抖,挣扎着就要下跪拜见。
不料,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远非他这具垂垂老矣的凡人躯体所能承受。
就在他身形晃动、欲跪未跪的一刹那,一口气猛地堵在胸口,竟是提不上来,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竟是激动得昏厥了过去!
“二狗!”
杨云见状,身形微动,隔空便是一道精纯柔和的灵气注入杨二狗心脉,护住其孱弱的心神与生机,这才避免了喜事骤变丧事的悲剧。
“洛兄,你不会真把自家老仆给……惊喜过度,吓死过去了吧?”王也随着杨云的步伐,第二个迈入屋内,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
随后,老猴、王爷分身等人也纷纷踏入。
穗岁略一感知,心中更是骇然。
除了最先进入、面容平静的两人气息深沉如渊,丝毫感应不到修为波动外,后面进来的几位,无一不是气息雄浑、修为深不可测,感觉比自家大奶奶还要高出不止一筹的前辈高人。
而方才杨云随手点出的那道灵气,显然也绝非凡人所能为。
“能活过两百载春秋,确属不易。”杨云上前,手指轻搭在杨二狗腕间,一边度入一缕温和的乙木生机滋养其干涸的肉身,一边微微摇头,语气并不乐观,
“但这终究是凡人之躯,且已近乎油尽灯枯。即便我略通几手延寿秘法,对这等根基的凡人,效果也极为有限。满打满算,精心调养之下,恐怕也再难延寿超过三五十年了。”
“少……少爷?真……真的是您?二狗……二狗给您磕头了……”老者昏迷的时间极短,被杨云救醒后,神志刚一清明,便又要挣扎着爬起来行礼。
“你啊,还是好生歇着吧。”杨云伸手虚按,一股柔和力道托住了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方才差点就让我成了罪人。”
“老祖!您没事吧?可吓死穗岁了!”少女这时才从一连串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慌忙挤到床边,方才那惊险一幕让她愣在当场,此刻才后怕不已——老祖方才真真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穗岁!快!快给少爷磕头!”杨二狗却顾不上自己,激动得声音发颤,忙不迭地命令道,“叫老祖!不对……看我这老糊涂!是少爷!快叫少爷!”
……
杨云与二狗的叙旧并未持续太久。
不到半个时辰,这位凡人老者便止不住地打起了盹,虽努力想强打精神,终究抵不过岁月的疲惫,沉沉睡去。
杨云并未主动追问什么,只是听着杨二狗将这酒庄与府宅这些年的琐碎事宜,絮絮叨叨地讲了一遍。
看着二狗睡熟,杨云轻轻起身,走出寝室。
此刻,方贶——或者方陆——终于像是消化了那惊饶消息,也跟着来到了这杨家府宅。
见杨云出来,方陆面上仍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尴尬与无措,不知该如何开口。
沉默片刻,他终究是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弯腰深深一揖:
“前……前辈!”
“哎——!”杨云摆摆手,脸上表情有些哭笑不得的郁闷,“我方陆啊,当年你还是个筑基修时,就一门心思想拜入我门下,可我何曾应允过你?你我明明可以兄弟相称,你偏偏要自降辈分,搞什么师徒名分……这弯弯绕绕,我是真搞不懂,当真搞不懂!”
方陆被他得面色一阵青一阵红,低声解释道:“当年初识您时,晚辈不过一介炼气修,于情于理,都该尊您一声‘前辈’的。”
杨云闻言,笑着指了指一旁看戏的王也:“当年我见他时,他同样只是个炼气修士,不也敢没大没地叫我一声‘大哥’?要不人家现在怎么就能成化神高手呢?这心气儿啊,不一样。”
王也讪讪地笑了笑——自己当年可远没有杨云得这般“大胆”,但见杨云拿自己当例子来化解尴尬,也就顺水推舟地认了,声嘀咕道:“洛兄您这身份关系,可乱着呢……往后看您怎么圆回来。”
方陆见一位化神修士同样尊杨云为兄,心中确被触动,观念稍有扭转。但他摇了摇头,神色却异常坚定:
“这一声‘前辈’,晚辈还是要叫的。毕竟……阿斐是您的弟子。
而我……我做这一切,苦苦挣扎、一路攀爬,都是为了复活阿斐,然后堂堂正正地娶她为妻。照这层关系论,您自然也……是我的师父。”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与数百年的执念:
“若这一切当真都是您……都是‘前辈’您所布下的局,那……求师父出手,救救阿斐!”
话音未落,他一揖到底,双膝一屈,眼看就要重重跪下去。
“阿斐的事……”杨云看着对方下跪的动作,这一次,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扶,仿佛连制止的力气都被某种沉重的思绪抽空了。
提到“阿斐”,他下意识地抬手杵住了额头,眉心紧锁,声音低沉下来,透着一股罕见的凝重与疲惫:
“恐怕……并非你想的这般简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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