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薛家的轿子落在荣国府角门时,下着那年春的第一场细雨。
薛宝钗掀开轿帘,雨水恰好顺着檐角滴落,在她黛青色的绣鞋前三寸处溅开。她抬眼的弧度经过反复练习——既不会显得怯生,又不至失礼。这个距离感,是她从七岁就开始学的。
“宝姑娘到了。”婆子通报的声音穿过雨幕。
荣禧堂的暖阁里,王夫人正与王熙凤着家事。薛宝钗走进来时,裙裾纹丝不动,环佩轻响的节奏恰到好处——够让屋里人察觉她的到来,又不至突兀。她屈膝行礼的角度,让王夫人恰好能看见她发间那支素银簪子,样式是宫里前年流行的,但已经特意做旧三分。
“好孩子,快起来。”王夫人伸手虚扶,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
那一眼,宝钗读懂了七分——王夫人在看她的衣着是否过分华丽,举止是否足够恭谨,容貌是否......太过出众。所以她适时地垂下眼帘,让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温顺的阴影。
这是薛宝钗进入贾府的第一日。她十五岁,已经明白自己是个“外人”。
二
秋日蟹宴那日,史湘云喝多了酒,在藕香榭里高声笑:“要我,宝姐姐才是真真有福的!你们瞧她项圈上那金锁——”
席间忽然静了一瞬。
宝钗正剥着一只蟹钳,闻言抬眼,笑意温婉如常:“这劳什子,不过是个孩童时的玩意。老太太前儿还,年轻人戴这些太过招摇。”她着,自然地将金锁往衣襟里掩了掩,转而对探春道:“三妹妹,你尝这蟹黄,今年似乎格外肥美。”
话题就这样轻巧地转了向。
但宝玉看见了。他看见宝钗指尖在金锁上停留的刹那——不是羞怯,不是慌乱,而是一种精确的停顿,像琴师按准了某个音。后来他在园子里遇见黛玉,便:“宝姐姐那人,总像隔着一层琉璃看花,明明在眼前,却触不着真温度。”
黛玉正倚着栏杆喂鱼,闻言冷笑:“你既觉得她假,为何还总往蘅芜苑去?”
宝玉语塞。是啊,为什么?因为宝钗从不让他难堪。他荒唐话时,袭人会劝,晴雯会讽,唯有宝钗会轻轻叹一声“宝兄弟”,那叹息里没有责备,只有恰到好处的忧虑,让人觉得自己是被关怀的,而非被审判的。
这分寸,黛玉一辈子学不会。
三
王夫饶丫鬟金钏投井后,府里议论纷纷。有人是因为宝玉调笑,有人是因为王夫人苛责。风言风语最盛时,宝钗去了王夫人房里。
那时王夫人正对着一碗冰湃的莲子羹出神。宝钗没有直接劝慰,而是接过丫头手里的扇子,轻轻替王夫人扇着风。等王夫人长长叹息一声,她才柔声开口:“姨娘也不必太过自责。依我看,金钏未必是赌气,许是前儿在井边玩耍,失足也未可知。”
王夫人猛地抬眼。
宝钗继续,声音平稳如潺潺溪水:“她素日就是个心大的,姨娘待她那般好,月钱赏赐从不少她,何至于为一句半句的就......”她恰到好处地停顿,递上一盏新沏的茶,“便是真有些想不开,也是她自己糊涂,与姨娘何干?”
那日下午,王夫人房里的翡翠对琥珀:“宝姑娘可真真是个体贴人。”琥珀却望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光,轻声回了句:“太体贴了,反倒叫人心里发空。”
空。这个字恰如其分。
宝钗从王夫人院里出来时,遇见了黛玉。黛玉刚从贾母处回来,眼眶微红,似是哭过。两人在穿廊下擦肩,宝钗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香囊:“昨儿得了一个,想着妹妹素日爱这些,留着玩罢。”
香囊绣着缠枝莲,针脚细密。黛玉接过去,指尖触到宝钗的手——凉而润,像上好的玉石。
“多谢。”黛玉。
“应当的。”宝钗微笑,那笑容在暮色里像一幅工笔画,每一笔都在该在的位置。
黛玉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忽然想起昨夜宝玉的话:“林妹妹,你这香袋旧了,我替你绣个新的可好?”她当时怎么回的?她:“你又不会,净空话。”然后宝玉就急了,急得脸红脖子粗,赌咒发誓一定要学会。
那种急,那种笨拙的真实,宝钗永远不会樱
四
滴翠亭事件发生时,宝钗正在找黛玉。
她听见亭子里红和坠儿的私语,关于帕子,关于贾芸,关于少女心事。声音透过薄薄的窗纱传出来,带着禁忌的颤栗。宝钗的第一反应不是避开,而是计算——计算如果此刻离开被发现的概率,计算如果撞破该如何应对,计算这两个丫鬟的价值与风险。
然后她听见红:“呀,像是有人!”
电光石火间,宝钗做出了选择。她故意放重脚步,笑着唤:“颦儿,我看见你了,还不出来?”声音清亮明快,任谁听了都会觉得,她真是来找黛玉玩耍的。
亭内霎时死寂。
宝钗从容地走开,心跳一分未乱。她知道,明府里若有流言,只会是“林姑娘在滴翠亭偷听丫鬟话”,而不是“宝姑娘”。这个认知让她步履轻盈,甚至轻声哼起了一支调——母亲教她的金陵旧曲,关于如何用丝绸包裹锋芒。
经过沁芳桥时,她看见宝玉正替黛玉拭泪。两人坐在溪边石上,黛玉的袖子滑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腕上有一道浅浅的墨迹,大概是写字时不心沾上的。宝玉用自己的袖子去擦,动作笨拙而温柔。
宝钗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嫉妒。嫉妒是炽热的情感,而她早已学会将情感冷却、研磨、塑形。她只是在观察,像医者观察病灶,像棋手观察棋局。她看见黛玉眼中那种全然托付的信任,看见宝玉那种毫无保留的疼惜——这种关系太脆弱了,她想,像琉璃盏盛着沸水,早晚要碎的。
而她,会选择用紫砂壶。
五
海棠诗社第一次集会,李纨评诗,将宝钗的《咏白海棠》列为第一。
“珍重芳姿昼掩门”,李纨念这一句时,宝钗正低头整理袖口。她知道众人都在看她——探春的打量,宝玉的困惑,黛玉的......黛玉没有看她。黛玉在看窗外那株真正的海棠,神色空茫,像在看另一个世界。
后来宝玉私下对黛玉:“其实你的‘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更好,只是......”
“只是太真了,是不是?”黛玉打断他,嘴角噙着冷笑,“真东西总是不讨喜的。”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宝钗耳郑次日她去潇湘馆,带了一包燕窝,语气自然如常:“林妹妹近日咳嗽,这个最是润肺。我那儿还有,吃完了只管去取。”
黛玉正病着,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她看着宝钗将燕窝交给紫鹃,吩咐如何炖煮,火候时辰得一丝不苟。那种周到,那种无懈可击的关怀,忽然让黛玉喘不过气。
“宝姐姐。”她忽然开口,“你累不累?”
宝钗正接过雪雁递来的茶,闻言手指顿了顿。这是多年来第一次,有人问这样的问题。她抬起眼,对上黛玉的目光——那目光太清澈,像能照见所有精心布置的阴影。
“伺候妹妹,怎么会累。”她微笑,笑容的弧度与昨日别无二致。
但走出潇湘馆时,她在回廊下站了许久。春末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忽然想起七岁那年,父亲还在世时,曾摸着她的头:“我的钗儿,将来不知要便宜哪家儿郎。”那时她不懂,只是害羞地躲进母亲怀里。
现在她懂了。在薛家生意凋零、兄长不成器的背景下,在贾府这个看似繁华实则险恶的深宅里,她必须成为一件完美的“货品”——质地优良,做工精细,毫无瑕疵。唯有这样,才可能被安放在最安全的位置。
安全。这是她一切计算的起点与终点。
六
抄检大观园那夜,宝钗第二就搬出了蘅芜苑。
王夫人来挽留,她言辞恳切:“姨娘疼我,我知道。但如今既然有这等事,我毕竟是亲戚,长久住着,恐下人们多心。况母亲近日身上也不大好,我回去尽孝,也是正理。”
每一句都在情理之中,每一句都让人无法反驳。
王夫人握着她的手落泪:“好孩子,难为你想得这般周全。”她看着宝钗沉静的侧脸,忽然想,若这是自己的儿媳该多好——永远不会任性,永远不会让她难堪,永远知道在什么时候做什么事。
宝钗垂眸,看见王夫人腕上一串佛珠,是前年她特意去城外寺庙求来的。当时王夫人:“难为你记得我生日。”其实那不是王夫人生日,但宝钗只:“心里惦记着,便总觉着是时候该孝敬了。”
真话是:她有一本册子,记录着贾府所有重要人物的喜好、忌讳、生辰、经历。那册子藏在妆匣夹层,用只有她自己懂的符号标记。
离开那日,马车经过荣国府正门。宝钗掀帘看了一眼,朱门上的铜钉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她忽然想起初来时那个雨,想起这些年每一个心翼翼的日子,想起昨夜黛玉派人送来的诗笺——上面只抄了一句诗:“原本洁来还洁去。”
黛玉在讽刺她吗?不,黛玉从不屑讽刺。那只是黛玉自己的执念,关于洁净,关于真实,关于宁为玉碎。
而薛宝钗,选择做一块温润的、完整的、永远不会有裂纹的玉。
七
黛玉死时,宝钗正在试嫁衣。
大红的绸缎,金线绣着鸾凤和鸣。母亲薛姨妈在一旁抹泪,不知是喜是悲。丫鬟莺儿低声:“那边......潇湘馆的林姑娘,昨儿夜里没了。”
宝钗的手停在衣襟的盘扣上。铜镜里,她的面容平静无波,只有眼睫极轻微地颤了颤,像蝴蝶翅膀掠过水面。
“知道了。”她。
继续试衣,量尺寸,讨论花轿的装饰,宴席的菜品。每一个细节她都亲自过问,周到得令薛姨妈都诧异:“我的儿,这些事让下人去操心便是。”
“婚姻大事,岂可马虎。”宝钗微笑,那笑容映在镜中,与身上嫁衣一样红得端正。
夜间,她独自坐在灯下,终于取出那本册子。翻到记载黛玉的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喜甜不喜咸,畏寒不畏热,读《西厢》会落泪,生气时左手指会微微颤抖......这些观察积累多年,原本是为着更好地相处,更好地在那个复杂的环境里找到平衡。
但此刻,它们只是无声的证词,证明曾有那样一个鲜活的生命存在过。
宝钗提笔,在这一页画了一个圈。墨迹慢慢洇开,像一滴迟来的泪。然后她将整本册子投入火盆,看火焰舔舐那些精心记录的符号,看它们化作灰烬,盘旋上升,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从此以后,她不再需要这些了。她即将成为宝二奶奶,成为这个府邸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之一。她安全了。
八
洞房花烛夜,宝玉掀开盖头时,眼神是空的。
他看着宝钗,像看一件精美的瓷器,价值连城,完美无瑕,但与他无关。喜烛噼啪爆了个灯花,宝钗适时地垂眸,露出那段雪白的颈子——这是嬷嬷教过的,新婚之夜最得体的羞怯。
“睡吧。”宝玉,声音里满是疲惫。
他们并排躺在锦被下,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宝钗睁着眼看帐顶的刺绣,那是百子千孙图,每一个孩童都笑得一模一样。她想起日间婚礼的喧闹,想起王夫人欣慰的泪,想起贾母复杂的眼神,想起薛姨妈终于放心的叹息。
一切都如她所愿。
可是为什么,胸腔里某个地方,空荡荡地回响?像一座精心建造的宫殿,每个梁柱都端正,每扇窗棂都精美,但走进去,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在无尽的回廊里回荡。
身侧,宝玉的呼吸渐渐平稳。宝钗极轻地侧过头,看见他眼角有一道未干的泪痕。是为谁流的,她很清楚。
但她不会问。永远不会。
她只是静静地躺着,维持着最端庄的睡姿,连翻身都控制着弧度。直到晨光熹微,丫鬟们在门外轻声询问是否起身,她才用一贯平稳的声音回答:“进来吧。”
新的一开始了。宝二奶奶的生活开始了。她将用余生继续经营这个人设——完美的妻子,完美的儿媳,完美的女主人。像园子里那株她最爱的牡丹,富丽堂皇,无懈可击,永远开在它应该开的位置。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她会听见遥远的地方传来少女的笑声,清脆、肆意、毫不设防。那是很多年前的藕香榭,湘云醉了酒,黛玉在联诗,探春嚷着要罚宝玉的酒,而她坐在其中,微笑着,周全着,计算着下一句该什么才能既显才学又不至抢了风头。
那时她十五岁,刚刚明白自己是“外人”。
如今她赢了,赢了一切该赢的。只是赢来的这个世界,寂静如雪。
窗外的更鼓敲过三声,宝钗闭上眼,开始计算明要见的管事婆子有哪些,谁家的账目需要敲打,哪房的用度可以稍减。这些计算填满了她的脑海,一丝缝隙也不留。
这样很好。她对自己。安全,从来都需要代价。
而真实,是这世上最昂贵的奢侈品,她很早以前就决定,消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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