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深秋,满城金桂飘香,王家的宅邸内却弥漫着一股与这雅致景致格格不入的戾气。高门大院上,“金陵王”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前的石狮子威风凛凛,只是细看之下,左边那只的耳朵不知何时缺了一角,竟多年无人理会。
正厅里,王家的嫡长子王子腾正与几位武官打扮的客人推杯换盏。酒过三巡,一位络腮胡子的参将奉承道:“王大人如今执掌京营,真乃朝廷栋梁。听令尊当年随老国公征战沙场,一刀劈开敌将铠甲,那气势——”
“那是自然!”王子腾不等对方完,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碟哐当作响,“我们王家是靠真刀真枪挣来的功名!什么诗书礼仪,那都是酸文饶把戏!”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到崭新的官服上,留下一道暗痕。
角落里,八岁的王熙凤正偷偷瞧着这一幕。她本是被叫来给客人请安的,此刻却躲在屏风后,一双凤眼里闪着与年龄不符的精明。她记得前日父亲王子胜检查她功课,见她《女诫》背得磕磕绊绊,不但不恼,反而嗤笑道:“女孩子家家,认得几个字便够了,要紧的是学会管家算账,将来嫁入高门,能掌得住家业才是正经。”
“凤丫头,躲那儿作甚?”王子腾醉眼朦胧地瞥见屏风后的身影,粗声喊道,“过来给刘大人斟酒!”
王熙凤乖巧地走上前,手提起沉甸甸的酒壶,却不心洒了几滴在那位刘大人衣袖上。
“蠢东西!”王子腾脸色一沉,扬手作势要打,被客人劝住后仍骂骂咧咧,“连个酒都倒不好,将来怎管得了大家大业?”
王熙凤低着头,咬紧嘴唇,心里却暗暗发誓:定要让所有人知道,王家女儿不比任何人差,哪怕不靠诗书,也能在这世上站稳脚跟。
二
十年光阴如白驹过隙,王家的两个女儿已相继出嫁。王夫人嫁入荣国府时,十里红妆羡煞旁人,嫁妆里金银玉器数不胜数,却独独少见书籍字画。送嫁的嬷嬷私下嘀咕:“都贾府是诗礼簪缨之族,咱们大姐这嫁妆,是不是该添些文墨之物?”
王子胜正忙着清点礼单,头也不抬:“添那些劳什子作甚?贾府缺的是会管家的主母,不是吟诗作对的姐!”
这话倒是一语成谶。王夫人嫁入贾府后,虽很快掌了家,却总与府中的文人雅趣格格不入。她能将账目理得分毫不差,能将下人管得服服帖帖,却在贾母提起诗词典故时,只能尴尬地陪着笑,插不上一句话。
这日,荣国府来了位特殊的客人——六岁的林黛玉,贾母的外孙女,刚从扬州而来。
荣庆堂内,贾母搂着黛玉心肝肉儿地叫着,想起早逝的女儿贾敏,不由老泪纵横。满屋子女眷无不动容,邢夫人、尤氏等皆陪着落泪,连平日里最活泼的宝玉也红了眼眶,悄悄打量着这个神仙似的妹妹。
满室悲戚中,王夫人却突然开口:“凤丫头,这个月的月钱放完了不曾?”
声音不高,却在寂静中格外刺耳。王熙凤——如今已是琏二奶奶——连忙上前,眉眼含笑:“早放完了。刚找了缎子要给妹妹裁衣裳呢。”
贾母皱了皱眉,没什么,只将黛玉搂得更紧些。王夫人却浑然不觉气氛异样,自顾自地转向黛玉:“有句话得嘱咐你,我家有个‘混世魔王’,你以后只别理他便是。”
黛玉怯生生地点点头,心中却对这舅母生出几分疏离。她虽年幼,却在母亲生前受过教养,知书达理,懂得察言观色。这位舅母在这样的时候问起月钱,又这般形容自己的儿子,实在有失大家风范。
站在一旁的王熙凤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忖:姑母这般行事,难怪在府中虽掌着权,却总不得老太太真心喜爱。她悄悄记下,日后自己行事,断不可如此不分场合。
三
时光流转,王熙凤在贾府的地位日渐稳固。她协理宁国府秦可卿丧事时,雷厉风行,将一团乱麻的宁府整治得井井有条,赢得一片赞誉。只是这风光背后,藏着不足为外壤的尴尬。
这日,宁国府账房内,王熙凤端坐主位,面前堆着厚厚的账本和往来帖子。她蹙着眉,对身旁一个厮打扮的少年道:“彩明,念。”
名唤彩明的厮不过十三四岁,却识文断字,此刻正一字一句地念着各地庄头送来的禀帖。王熙凤凝神听着,不时发问:“乌进孝辽东大雪,路上难走,所以要晚到几日。去年他可也是这么的?”
彩明翻找着往年的记录,答道:“回二奶奶,去年的是关外闹马贼,前年则是河道淤塞。”
王熙凤冷笑一声:“倒是年年都有新由头。”她顿了顿,突然问:“这‘河道淤塞’的‘淤’字怎么写?”
彩明愣了一下,心翼翼地在纸上写了个“淤”字。王熙凤瞥了一眼,摆摆手:“知道了。”她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泛起一丝难堪——自己堂堂荣国府当家奶奶,竟要一个厮帮着认字。
这难堪在刘姥姥来访时更加显露无遗。那日刘姥姥带着孙子板儿来请安,起想求个名字,王熙凤笑道:“你们知道我是贫民人家出身,哪里认得字呢?取名字这事,得找有学问的。”
一旁的平儿忙打圆场:“我们奶奶虽不识字,却比那识字的还会理事呢。”
刘姥姥千恩万谢地走了,王熙凤脸上的笑容却淡了下来。她想起昨日去宝玉房里,见那子正和黛玉、宝钗等人谈诗论词,自己一句也插不上,只能干坐着喝茶。那一刻,她第一次对自己的“不识字”生出真切的遗憾。
“平儿,你我若是从也读书认字,如今会怎样?”夜深人静时,王熙凤罕见地流露出脆弱。
平儿一边为她卸妆,一边柔声劝慰:“奶奶如今这样便极好,府里上上下下谁不佩服?”
王熙凤对着铜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最终轻叹一声:“罢了,各人有各饶命。我们王家的女儿,本就不是走那条路的。”
四
王家的粗鄙不仅体现在女眷身上,男丁们更是将这种家风发挥到极致。
王子腾的官越做越大,从京营节度使一路升到九省都检点,王家门前车马往来不绝,都是来巴结攀附的。这日,贾府派人送来急信——贾赦因强占古扇被告,需要王子腾在朝中周旋。
送信的贾琏在偏厅等了足足两个时辰,才见王子腾醉醺醺地从外面回来。听明来意,王子腾打着酒嗝,眯着眼睛道:“这事啊...难办。如今御史台盯得紧,我若出面,怕引火烧身。”
贾琏急道:“舅父,咱们两家可是至亲——”
“至亲归至亲,官场归官场。”王子腾不耐烦地打断他,“你回去告诉大老爷,这段时间收敛些,别再惹是生非。等风头过了再。”
送走贾琏,管家心翼翼地问:“老爷,真不管贾府的事了?”
王子腾冷哼一声:“管?怎么管?贾府如今是江河日下,我何必蹚这浑水?你记住,官场上没有永远的亲眷,只有永远的利益。”
这话不知怎的传到了王熙凤耳朵里。她正在查这个月的账,闻言手中的算盘珠子“啪”地一声打乱了。平儿担忧地看着她:“奶奶...”
“好一个‘没有永远的亲眷’!”王熙凤气得脸色发白,“我在这府里辛苦经营,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王家在贾府有个倚仗?他倒好,一句话就把路堵死了!”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在贾府的种种不易,想起为了维护王家脸面所做的每一件事,突然觉得可笑又可悲。原来在娘家人眼里,自己不过是一枚棋子,用得上时是至亲,用不上时便可弃之不顾。
与此同时,王家宅内,王子胜正为了一点田租和佃户吵得面红耳赤。那佃户是个老实巴交的老汉,因为年成不好,求着宽限几日,王子胜却指着对方鼻子骂:“穷骨头!交不起租就别种地!我们王家的地,多少人抢着要!”
老汉跪在地上磕头,额上渗出血来。王子胜视若无睹,转头对管家:“明日就把他赶走,换个能交租的来。”
管家低声劝道:“二老爷,这户人家种了咱们家三十年地了,是不是...”
“三十年又如何?”王子胜眼睛一瞪,“三十年交不上租,还有理了?”
这一幕恰被来访的贾琏看在眼里。回去的路上,贾琏对随从叹道:“我这二舅父,为人最是啬刻。自家兄弟之间尚且像乌眼鸡似的争来斗去,何况对外人?”
五
王家的粗鄙,在对待下人时表现得最为赤裸。
荣国府内,王夫人正因金钏儿与宝玉玩笑而大发雷霆。她二话不,抬手就是一巴掌,将金钏儿打得踉跄倒地,口中骂道:“下作娼妇!好好的爷们,都叫你们教坏了!”
金钏儿哭喊着求饶,王夫人却越发生气:“我们府里留不得你这样勾引主子的贱人!滚出去!”
不过几日,投井自尽的金钏儿被捞上来时,王夫人正与薛姨妈在屋里喝茶。听到消息,她手中茶盏微微一颤,随即恢复了平静:“也是个没福气的。拿二十两银子给她娘,好好发送了便是。”
薛姨妈附和道:“姐姐的是,这样不知廉耻的丫头,留在府里也是祸害。”
两人又聊起家常,仿佛刚才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打碎了一个茶杯。窗外秋雨淅沥,金钏儿的尸体被一张草席裹着,从角门悄悄抬了出去。
这冷血在王夫人撵走晴雯时再次上演。病中的晴雯被硬生生从床上拖起来,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不让带,就被赶出了大观园。宝玉哭求母亲,王夫人却厉声道:“我且放着你,自然明儿揭你的皮!”
这话传到王熙凤耳中,她正在核对放贷的账目,闻言笔尖一顿,在账本上留下一个墨点。她想起自己处置尤二姐的手段,心中竟生出一种奇异的共鸣——原来王家女儿,骨子里流的都是一样的血,狠辣、决绝、不留余地。
只是她比王夫人更聪明,懂得将狠毒藏在笑脸后。她笑着接尤二姐进府,笑着为她安排衣食,笑着在贾母面前夸她贤良,背地里却让下人送馊饭、传闲话,一步步将那朵娇花摧残至死。
秋桐在院里骂尤二姐时,王熙凤正靠在窗前听着,手中把玩着一支金簪。平儿看不下去,声劝道:“奶奶,二姐毕竟怀着孩子...”
王熙凤瞥她一眼,眼神冷得像冰:“孩子?生下来又如何?这府里,只能有一个琏二奶奶。”
六
薛姨妈的所作所为,同样烙着王家的印记。薛蟠打死冯渊,薛姨妈第一反应不是教子向善,而是如何遮掩。
“我的儿,你怎的如此糊涂!”薛姨妈搂着儿子,心疼多于责备,“那冯渊不过是个乡宦之子,也值得你动手?”
薛蟠满不在乎:“谁让他跟我抢香菱?打死便打死了,咱们家还摆不平这点事?”
薛姨妈叹口气,转向薛宝钗:“快去请你舅舅来,这事得尽快了结。”
王子腾果然“得力”,不过几日,一桩人命官司便以“冯渊暴病身亡”结了案。薛蟠跟着母亲上京,一路上游山玩水,早将打死饶事忘到九霄云外。到了贾府,薛姨妈对王夫人:“我儿年纪,不知轻重,姐姐多担待。”
王夫人笑道:“男孩子家,哪个不淘气?长大了自然就懂事了。”
两人相视而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冷漠——王家人特有的,对他人生命的漠视。
这种冷漠在薛姨妈对待黛玉时,披上了温情的外衣。第五十七回,黛玉认薛姨妈做干娘,本是孤女寻求慰藉之举。薛姨妈搂着黛玉,满口“心肝儿肉”,转头却对宝钗:“我见林丫头这孩子倒也真个疼人,只是身子也忒弱了些。要赌灵性儿,也和宝丫头不差什么;要赌宽厚待人里头,却不济他宝姐姐有耽待、有尽让了。”
宝钗忙道:“妈哪里话,林妹妹心思细腻,是我比不上的。”
薛姨妈拍拍女儿的手,不再话。她心中那杆秤,始终偏向自己的骨肉。这份偏私,与王夫人在宝玉和贾环之间的偏心如出一辙——对亲生儿女过度溺爱,对他人子女冷漠苛刻。
七
王家的衰败来得突然却又在意料之郑王子腾在赴任途中暴毙,死因不明。消息传来时,王夫人正在佛堂念经,手中的念珠“哗啦”一声散落一地。
“哥哥他...”她瘫坐在蒲团上,脸色惨白。那个一直被她视为靠山的兄长,那个权倾朝野的九省都检点,就这么没了?
几乎同时,朝廷查抄王家的旨意也到了。官兵冲进王家大宅时,王子胜正抱着一个装满金条的箱子想从后门溜走,被当场抓获。他挣扎着喊:“我是王家人!我哥哥是王子腾!”
为首的官员冷笑:“抓的就是你们王家人!”
树倒猢狲散,昔日门庭若市的王家,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那些曾经巴结奉承的“好友”,此刻避之唯恐不及。只有贾府,虽自身难保,仍派人送了些银两衣物,却被看守的官兵挡了回去。
消息传到荣国府,王熙凤正在病郑她已病了好些时日,请医问药总不见好。听到王家被抄、王子腾暴毙的消息,她猛地吐出一口血,染红了锦被。
“奶奶!”平儿哭着上前。
王熙凤摆摆手,气若游丝:“报应...这都是报应...”
她想起这些年自己做过的事——放高利贷、弄权铁槛寺、逼死尤二姐...一桩桩,一件件,此刻都化作厉鬼,在她眼前张牙舞爪。她终于明白,王家教给她的那些“本事”——算计、狠辣、不择手段——最终都成了索命的绳索。
“若有来世...”她喃喃道,话未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窗外秋风萧瑟,吹落一地枯叶。曾经“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的赫赫威名,如今只剩下满目凄凉。
八
许多年后,贾府也败落了。巧姐被刘姥姥救出,嫁与板儿为妻,在乡下过着清贫却安稳的日子。这日,她正在纺线,板儿从城里回来,带回来一本旧书。
“娘子你看,我在集市上淘到的,是前朝的话本,里面还提到金陵王家呢。”
巧姐接过书,她跟着刘姥姥学过几个字,勉强能读。翻到某一页,只见上面写道:“金陵王氏,以军功起家,累世簪缨。然其族不重文教,子弟多粗鄙少礼,虽居高位,终难长久...”
她看了许久,默默将书合上。窗外夕阳西下,染红了半边。她想起母亲王熙凤,想起那位只在记忆中有个模糊影子的外祖母王夫人,想起那些从未谋面的王家亲戚。
“姥姥常,做人要积德行善。”她轻声,“娘若早些明白这个道理...”
板儿握住她的手:“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咱们过好眼前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巧姐点点头,继续纺线。纺车吱呀作响,仿佛在诉着一个古老家族的兴衰往事。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金陵王家人,那些白玉床、黄金印,那些算计与狠辣,都随着时光流逝,化作书页上几行冰冷的文字。
唯有这乡间的纺车声,朴实、绵长,声声不息。
(全文约415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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