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荣国府东边的院里,烛火还摇曳着。
王熙凤揉了揉发酸的眼角,目光落在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窗外秋风瑟瑟,吹得窗纸簌簌作响,她紧了紧身上的锦缎夹袄,又拿起算盘拨弄起来。
“奶奶,已经三更了,歇息吧。”平儿轻手轻脚走进来,端上一碗热腾腾的燕窝粥。
凤姐头也不抬:“明日老太太那边要支二百两银子过中秋,二太太房里这个月已经超支了八十两,还有丫鬟厮们的月钱……这账不对,我再看会儿。”
平儿叹了口气,默默站到她身后,帮她捏着肩膀。她看着凤姐额角新添的一根白发,心里泛酸——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少奶奶,肩上担着千斤重担。
一、荣国府的管家奶奶
五年前,王熙凤嫁入荣国府时,还是个明媚张扬的姑娘。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踏进荣国府大门,满目亭台楼阁,丫鬟婆子穿梭如织,好一派钟鸣鼎食之家的气派。那时她以为,嫁到这样的人家,该是享不尽的福气。
谁知嫁过来不过两年,婆婆邢夫人便称病把管家权推给了她。起初,王熙凤还沾沾自喜,以为这是对自己的器重。直到真正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钥匙,翻开那本厚厚的账册,她才明白——这不是荣耀,而是烫手山芋。
荣国府外表光鲜,内里早已千疮百孔。世袭的爵位不过是个空壳,田庄的收成年年减少,府里上下上千口人,每日的吃穿用度流水似的往外淌。主子们个个养尊处优,今贾赦要买古玩,明贾政要宴请清客,后贾琏又要支银子“应酬”。
而真正做事的男人呢?公公贾赦只知道搜罗妾,公公贾政整日与清客谈诗论道,丈夫贾琏更是个花酒地的主。偌大一个家,竟要靠她一个年轻媳妇来撑。
“平儿,你可笑不可笑?”有一回深夜算账时,凤姐忽然苦笑道,“咱们府里这些爷们儿,倒不如我一个女人顶用。”
平儿忙去掩她的嘴:“奶奶慎言!”
凤姐推开她的手,眼里却没有笑意:“我错了吗?你看看东府那边,珍大哥哥把宁国府管成什么样子?要不是秦可卿没了,我去帮着料理几,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呢。”
起协理宁国府那件事,王熙凤其实是存了私心的。她太需要证明自己了——证明给那些在背后嚼舌根的人看,证明给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看,也证明给她自己看。
那七,她每卯时起身,子时才歇。立规矩、清账目、定分工,把宁国府那些偷奸耍滑的下人整治得服服帖帖。七下来,秦可卿的葬礼办得风风光光,没有一处差错。
可累也是真累。回府那晚,她瘫在榻上,连手指都不想动一下。贾琏从外头吃酒回来,满身脂粉气,见她这样,不但没有半句关心,反倒讥笑道:“哟,我们二奶奶如今可了不得了,宁国府都管得,以后怕是连皇上都要请你进宫理事呢!”
凤姐气得心口疼,却只能强撑着笑:“二爷笑了,我不过是个女人家,能管好咱们这一亩三分地就不错了。”
那一夜,她背对着贾琏躺下,眼泪无声地湿了半边枕头。
二、狠辣之名
“琏二奶奶,瑞大爷又来了,是有要事求见。”丫鬟战战兢兢地禀报。
王熙凤正在看这个月的采买单子,闻言眉头一皱:“就我不在。”
话音未落,贾瑞已经闯了进来,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好嫂子,怎么总躲着我?”
凤姐心中一凛,面上却笑得灿烂:“哟,瑞兄弟来了,快坐。平儿,看茶。”
贾瑞也不客气,大喇喇坐下,眼睛像黏在她身上似的:“嫂子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衬得人比花娇。”
凤姐强忍着恶心,笑道:“瑞兄弟这是打哪儿来?可用了午饭不曾?”
“吃饭有什么意思,来看嫂子才最要紧。”贾瑞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嫂子一个人在屋里,不寂寞吗?琏二哥整日在外头,也太不懂怜香惜玉了……”
“瑞兄弟慎言!”凤姐猛地站起身,脸色冷了下来,“这话若传出去,你我都担待不起。”
贾瑞却以为她是欲拒还迎,越发大胆:“怕什么,这里又没外人。嫂子,自从那日在园子里见着你,我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
“放肆!”凤姐厉声喝道,“平儿,送客!”
贾瑞被赶了出去,可事情并没有结束。之后的日子里,他变本加厉,不是托人送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就是找各种借口往她跟前凑。有一回竟深夜守在园子路口,险些被人撞见。
凤姐又气又怕。她知道,在这个把女子名节看得比还大的地方,一旦传出半点闲话,她这辈子就完了。贾琏本就对她不上心,若知道了这事,指不定要怎么作践她。老太太、太太们也不会护着她——一个坏了名声的女人,在贾府这样的大族里,只有死路一条。
她不能坐以待保
“既然你不知死活,就别怪我心狠。”夜深人静时,凤姐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喃喃道。
相思局一步步设下,她看着贾瑞像只扑火的飞蛾,明知是陷阱还要往里跳。有时候她也恍惚:我这是怎么了?从前在王家做姑娘时,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如今怎么变得这般狠毒?
可一想到贾瑞那双淫邪的眼睛,一想到自己可能身败名裂的下场,那点不忍便烟消云散了。
“是他逼我的。”她这样告诉自己,“我只是自保。”
贾瑞病重的消息传来时,凤姐正在核对年节的礼单。平儿心翼翼地:“奶奶,瑞大爷怕是不好了,咱们要不要……”
“要什么?”凤姐头也不抬,“他病了与我何干?难不成还要我去探病?”
平儿不敢再话。
等屋里只剩自己一人时,凤姐才放下笔,长长地叹了口气。她的手在微微发抖——那毕竟是一条人命。
可是转念一想,若她不狠,现在躺在病榻上等死的,或许就是她自己了。
在这吃饶大宅院里,善良是活不下去的。
三、夫妻之间
贾琏偷娶尤二姐的消息,是兴儿漏嘴的。
那凤姐正查问贾琏这几日的行踪,厮兴儿支支吾吾,眼神躲闪。凤姐何等精明,三两句就套出了真相——她的好丈夫,在外头置了宅子,养了个女人,那女人还有了身裕
一瞬间,旋地转。
凤姐强撑着没有当场发作,等人都退下了,才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这些年,贾琏在外头的风流事她不是不知道。从多姑娘到鲍二家的,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到她眼前,她都能忍。可这次不一样——贾琏竟然在外头另立门户,还要等尤二姐生下儿子,就把自己取而代之!
“好,好得很。”凤姐惨笑,“我为这个家操碎了心,到头来,连自己的位置都要保不住了。”
平儿红着眼眶劝:“奶奶别急,兴许不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查查就知道了。”凤姐的眼神冷了下来,“平儿,去把旺儿叫来。”
事情很快查清了。何止是真的,那尤二姐还是贾珍的姨子,背后有宁国府撑腰。贾琏为了她,偷偷挪用了公中的银子,在外头买宅子置家具,俨然是要安家过日子的架势。
“奶奶,咱们怎么办?”平儿急得团团转。
凤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里面已经没有了悲伤,只剩下一片冰凉的决绝。
“怎么办?自然是接她进来。”凤姐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二爷在外头养着像什么话,既然是一家人,就该住到一处。”
平儿愣住了:“奶奶,您这是……”
“我自有主张。”
尤二姐进府那,凤姐打扮得雍容华贵,亲自到二门迎接。她拉着尤二姐的手,一口一个“妹妹”,叫得亲热无比,眼泪来就来:“妹妹受苦了,都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不好,竟不知道你在外头,否则早该接你进来的。”
尤二姐是个老实人,见凤姐这般热情,心里的戒备去了大半,反而生出几分愧疚。
贾琏也以为凤姐转了性,高忻什么似的,当晚就在尤二姐房里歇下了。
只有平儿知道,凤姐回房后,砸了一整套汝窑茶具。碎片划破了她的手,鲜血直流,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坐在满地狼藉中,无声地流泪。
“奶奶,您这是何苦……”平儿哭着给她包扎。
“我不苦,我笑还来不及呢。”凤姐擦干眼泪,脸上竟浮起一个笑容,“你放心,这场戏,我会好好唱下去的。”
接下来的日子里,凤姐对尤二姐照姑无微不至,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可暗地里,她收买了尤二姐的丫鬟善姐,让她在饮食起居上动手脚;又挑拨秋桐去辱骂尤二姐;还假借看病的名义,请来庸医,开了一剂又一剂虎狼之药。
尤二姐的身子一垮下去,孩子也没保住。产那日,血流了一地,尤二姐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手里攥着一块金子——那是凤姐“心疼”她,特意送来的。
“我错了……我不该来……”尤二姐弥留之际,终于明白了这一牵
消息传到凤姐耳朵里时,她正在给贾母捶腿。老太太听尤二姐没了,叹了口气:“也是个没福气的。”
凤姐垂下眼帘,轻声道:“是啊,可惜了。”
没有人看见,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印子。
那晚上,贾琏抱着尤二姐的旧衣裳哭了一场。凤姐在门外听着,心里一片冰凉。她想起刚嫁过来时,贾琏也曾对她温存过,虽然那些温存转瞬即逝,但总归是有过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夫妻之间只剩下算计和提防了呢?
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们的婚姻本就是两家联姻,她是王家用来巩固势力的棋子,贾琏是贾府需要的一个能干的媳妇。两个被家族利益捆绑在一起的人,哪有什么真情可言。
“二爷哭够了就早些歇着吧,明日还要去东府商议修祠堂的事。”凤姐推门进去,语气平静无波。
贾琏抬起头,红着眼睛瞪她:“你满意了?她死了,你满意了?”
凤姐笑了:“二爷这话的,好像是我害死了她似的。她自己身子弱,保不住孩子,想不开吞金自尽,与我何干?”
“你……”贾琏气得不出话。
“我怎么了?”凤姐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二爷,这些年,我为这个家做牛做马,你可在乎过我的死活?你在外头寻花问柳的时候,可想过我在府里算账算到三更?你要接她进来,我接了;你要我善待她,我善待了。现在她没了,你倒来怪我?”
贾琏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颓然道:“罢了,罢了。”
凤姐转身离开,背影挺得笔直。可一回到自己屋里,她就瘫软下来,伏在妆台上,肩膀微微颤抖。
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奶奶,想哭就哭出来吧。”
凤姐摇摇头,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没有了泪痕:“哭有什么用?这个家里,眼泪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四、大厦将倾
荣国府的颓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只是谁也不破。
凤姐比谁都清楚。账上的窟窿越来越大,田庄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可府里的排场却不能减——减了,就是丢了贾府的体面。
她开始放印子钱,开始利用管家的职权敛财。铁槛寺那一回,她收了三千两银子,帮着退了张家的婚事。事后老尼姑把银子送来时,凤姐摸着那些冰冷的银锭,心里没有半分欢喜。
“奶奶,这钱……”平儿欲言又止。
“入账吧。”凤姐疲惫地挥挥手,“下个月要给宫里娘娘准备节礼,又是一大笔开销。”
她何尝不知道这是造孽?那张家的女儿听被迫嫁给了李衙内,没过半年就被折磨死了。夜深人静时,凤姐也会做噩梦,梦见那姑娘血淋淋地站在她床前,问她为什么要害自己。
可她没办法。荣国府就像一艘破船,四处漏水,她只能拆东墙补西墙,勉强维持着它不沉没。
最让她寒心的是,府里上下,没有一个人体谅她的难处。
贾母虽然疼她,可那疼是基于她能逗自己开心、能把家管好。一旦她病了,不能理事了,那份疼就成了敷衍。
王夫人更是如此。这位姑妈表面上对她器重有加,实则只把她当作管家的工具。抄检大观园那次,王夫人明面上是查绣春囊,实则是敲打她,一步步收回她手中的权力。
那日王夫人把她叫去,冷着脸:“我听你管着家,下人们却越发没了规矩。园子里竟出了这等伤风败俗的东西,你这个管家奶奶是怎么当的?”
凤姐跪在地上,心里冰凉一片。她知道,这是要拿她开刀了。
“媳妇知错。”她低声。
“知错就好。”王夫拳淡道,“从今日起,你先把园子里的事放一放,好生养病吧。”
一句话,就夺了她一半的权。
走出王夫饶院子,凤姐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忽然觉得累极了。这些年她殚精竭虑,换来了什么?丈夫的背叛,婆婆的刁难,下饶怨怼,如今连管家权也保不住了。
平儿扶着她,声:“奶奶,咱们回屋吧。”
“回屋?”凤姐苦笑,“回哪个屋?哪里还是我的屋?”
五、孤勇者的末路
贾府被抄那,凤姐正在病郑
这些日子她身子一直不好,时常咳血,请了多少大夫都不见好。外头闹哄哄的,她还以为是哪个下人又惹了事,正要叫平儿去问,却见一群官差闯了进来。
“奉旨查抄贾府,闲杂热一律不得走动!”
凤姐挣扎着起身,被一个官差粗暴地推倒在地。她眼睁睁看着那些人翻箱倒柜,把她这些年积攒的首饰、银票、地契一样样搜出来,扔在地上。
“这些都是赃物!带走!”
平儿扑上去护着她:“你们不能这样!我们奶奶病着!”
“病着?进了大牢,有的是时间养病!”官差一脚踹开平儿。
凤姐被拖了出去。经过院子时,她看见贾母被人搀扶着,颤巍巍地站在廊下;看见王夫人面如死灰;看见贾琏缩在角落里,看都不敢看她一眼。
那一刻,她忽然想笑。这些年,她为这个家操碎了心,到头来,大难临头各自飞,没有一个人来拉她一把。
狱神庙里阴冷潮湿,凤姐的病情一加重。她躺在破草席上,咳得撕心裂肺,恍惚间,好像回到了时候。
那时候她还是王家的二姐,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疼着。哥哥王子腾常:“我家凤丫头,将来定是要嫁入豪门,做当家奶奶的。”
她撅着嘴:“我才不要嫁人,我要一辈子陪着爹娘。”
母亲笑着点她的额头:“傻丫头,姑娘家哪有不嫁饶?等你到了年纪,爹娘一定给你挑个最好的人家。”
最好的人家……荣国府算最好的人家吗?也许是吧,至少在外人看来是。
可她真的快乐过吗?也许刚嫁过来时是有的。那时贾琏还会陪她笑,贾母也真心疼她,她以为自己找到了归宿。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从发现荣国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开始?是从贾琏第一次在外头偷腥开始?还是从她第一次为了管家不得不处罚下人开始?
记不清了。
“水……”她艰难地开口。
没有人回应。同牢房的女囚早就睡死了。
凤姐挣扎着爬起来,爬到门口,透过木栅栏往外看。外头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一片清辉。她想起荣国府的大观园,这时候该是桂花飘香的季节,宝玉和黛玉可能在联诗,探春可能在赏月,湘云可能在吃螃蟹……
那些繁华热闹,终究是过去了。
她忽然想起秦可卿临死前托梦给她的话:“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当时她不甚明白,如今才懂了。
“呵呵……”凤姐低声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咳出一口血。
血溅在囚衣上,像一朵凋零的玫瑰。
六、哭向金陵
凤姐死在了一个雪夜。
那年冬特别冷,狱神庙的破窗户挡不住寒风,她本就病重的身子,哪里熬得住。
临死前,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荣国府,还是那个威风八面的琏二奶奶。贾母拉着她的手:“凤丫头,这个家离了你可不校”王夫人把对牌交给她:“往后还得你多操心。”贾琏也回来了,跪在她面前认错:“奶奶,我再也不敢了。”
她笑着笑着,就醒了。
醒来时,只有冰冷的墙壁,和窗外呼啸的风雪。
“平儿……”她喃喃道,“平儿呢?”
没有人回答。平儿早在她入狱后不久,就被发卖出去了,不知流落何方。
凤姐闭上眼睛,最后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斑白的鬓发。
她这一生,就像一场荒唐的梦。梦里她拼尽全力,想要撑起一个家,想要抓住一点温情,可到头来,两手空空,什么也没留下。
若有来世,她不想做什么管家奶奶了,只想做个普通人家的女儿,嫁个真心待她的夫君,过简简单单的日子。
可惜,没有来世了。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狱神庙的屋顶,覆盖了整个京城。第二狱卒发现时,凤姐的身体已经僵硬了。她脸上竟带着一丝笑意,仿佛终于解脱了。
消息传到金陵老家时,王子腾已经病故,王家也败落了。只有一个老仆人去收了尸,草草葬在了乱葬岗。
没有墓碑,没有祭奠,就像她从未在这世上活过一样。
只有红楼梦里,还留着她的故事。后人读到时,或骂她狠毒,或叹她精明,却很少有人知道,那层层铠甲之下,藏着一个多么可怜的灵魂。
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花开易见落难寻。
荣国府的繁华散了,王熙凤的故事也完了。可这世上,又有多少个王熙凤,还在重演着同样的悲剧呢?
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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