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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柳园春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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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药香里的梦

柳五儿从枕上微微侧过头,窗纸透进蒙蒙的灰白——将亮未亮的时候。她伸手在床沿摸索,触到那只粗陶药碗,碗底还沉着些褐色的药渣。这药已喝了三年,从十四岁到十七岁,肺里的毛病像缠树的藤,春去秋来,不见松动,反越扎越深。

外间传来窸窣声,是母亲柳嫂子起身了。五儿听见她轻手轻脚地推开屋门,往院子里的灶间去。晨起的寒意顺着门缝钻进来,五儿忍不住咳了两声,慌忙扯过被角掩住口鼻——怕母亲听见又要忧心。

她住的这间屋子在贾府后街的排房里,一明一暗两间,与另三家仆役合住一个院子。院子中央有口井,井台边的青苔常年湿漉漉的。五儿记得自己时候常趴在井沿往下看,幽深的井水里映出一块晃动的,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是病,也不知道什么是“月钱”。

“五儿,醒了?”柳嫂子端着一碗热粥进来,在床沿坐下。晨光里,五儿看清母亲眼下的青黑——昨夜定又没睡好。大观园厨房管事的差事听着光鲜,实则辛苦。各房主子的口味,各位姨娘的忌讳,各位姑娘的喜好,都要记在心里。稍有差池,轻则挨骂,重则丢了差事。

“娘,”五儿撑起身子,“今儿还去园子里么?”

“得去,昨儿宝玉房里的晴雯要吃荷叶莲子羹,今早得备好。”柳嫂子用勺子搅着粥,“你好生歇着,药在灶上温着,过半个时辰记得喝。”

五儿接过粥碗,米香混着药气,这是她十七年来最熟悉的味道。她口喝着,忽然想起什么:“娘,昨日芳官姐姐来时,怡红院里缺个洒扫的丫头……”

柳嫂子手一顿,看着她:“你又动心思了?”

五儿垂下眼:“芳官姐姐,宝玉待下人极好,月钱也比别处多五百钱。且怡红院事少清闲,不过浇花扫地,比厨房轻省多了。”

“清闲?”柳嫂子苦笑,“我的儿,你只看见贼吃肉,没看见贼挨打。那怡红院是什么地方?老太太心尖上的宝玉住着,多少双眼睛盯着?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芳官姐姐——”

“芳官是戏子出身,如今得了势,自然得轻巧。”柳嫂子压低了声音,“你道那些大丫鬟都是好相与的?袭人看着温和,心里主意大着呢;晴雯是个爆炭,一点就着;麝月、秋纹哪个是省油的灯?你病恹恹的进去,能应付得来?”

五儿不话了,只慢慢搅着碗里的粥。母亲的她都懂,可懂归懂,不甘归不甘。这些年,她看着母亲不亮就起身,深夜才归家,十指被冷水泡得通红,腰腿落下毛病,一月不过二两银子的月钱。而园子里的那些大丫鬟,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月钱竟有三两、五两之多。

更不必,在贾府当差,看病抓药是不用自己掏钱的。只这一桩,就够五儿心动千百回——这些年为了她的病,家里攒下的几个钱早空了,父亲留下的那点遗物也典当得七七八八。若她能进府当差,不仅月钱可以贴补家用,连吃药的钱都能省下。

“娘,”五儿抬起眼,眸子里有微弱的光,“若我能进怡红院,一月至少一两银子。一年就是十二两,抵您半年工钱。且我吃住都在府里,家里少一张嘴,还能省下我的药钱——”

“你当那钱是好拿的?”柳嫂子打断她,“你这样的身子骨,进去能做多少活?若被管事嬷嬷发现你偷懒耍滑,或是犯了病耽误了差事,轻则撵出来,重则打了板子发卖出去。到那时,你让娘怎么活?”

五儿的眼泪涌上来,她别过脸去,肩头微微颤抖。柳嫂子见状,心又软了,伸手抚她的背:“不是娘不疼你,实在是……咱们这样的人家,经不起折腾。你好生养病,等好些了,娘再想法子。”

话虽如此,母女俩心里都明白——这病,怕是难好了。

柳嫂子走后,五儿靠在床头,听着院里渐渐嘈杂起来。东屋的王妈在骂孙子偷吃饽饽,西屋的李婶在浆洗衣裳,棒槌声一下下敲在石板上,沉闷而规律。这是贾府最底层的声响,是无数个柳五儿们日复一日的生活。

二、芳官的门路

过了晌午,芳官果然来了。

她如今是宝玉房里的红人,穿着水红绫子袄,青缎子背心,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插着支的珠花。一进院子,便引得几户人家都探出头来看——戏子出身的丫鬟,竟比有些正经主子还体面。

“五儿妹妹!”芳官声音脆生生的,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是园子里主子们用的头油味。

五儿忙要起身,芳官按住她:“快躺着,咱们姐妹不必客套。”着在床沿坐下,从袖里掏出个纸包,“这是宝玉赏的玫瑰糖,我想着你吃药苦,特地给你留的。”

五儿接过,纸包里是几颗殷红的糖块,透着甜香。这样的东西,她只在时候父亲还在时见过一回。

“谢谢姐姐。”她低声。

芳官打量着她:“今儿气色好些了。我昨日跟你的事,可想明白了?”

五儿捏着纸包,指尖微微发颤:“我娘……不太愿意。”

“柳婶子是太过心了。”芳官凑近些,压低声音,“我实话跟你,如今怡红院里正缺人呢。前儿个红被琏二奶奶要了去,洒扫上的缺一直没补。我已在袭人姐姐面前提过你,她只要人本分勤快,身子弱些倒不妨——横竖活计不重。”

五儿的心跳得快起来:“袭人姐姐……真这么?”

“我骗你做甚?”芳官笑道,“你是不知道,咱们怡红院在府里是头一份的福地。宝玉待下人宽厚,从不打骂。月钱是一两银子起,逢年过节还有赏钱。吃的是厨房单独做的,比大厨房精细。病了有府里的大夫来看,药钱全免——”

“这些我都知道,”五儿打断她,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抖,“可姐姐,我这样的身子,进去能做什么?万一犯病耽误了差事……”

芳官握住她的手:“我的傻妹妹,你当那些活计真要做多少?洒扫庭院有粗使婆子,端茶递水有丫头,咱们这些近身伺候的,不过是陪宝玉话、解解闷。你识得几个字,又会针线,比那些粗笨的强多了。”

五儿怔怔地看着芳官。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照在芳官腕上的银镯子上,闪闪发亮。那镯子做工精细,刻着缠枝花纹,怕是值好几两银子——够她家半年的嚼用。

“可是,”五儿垂下眼,“我娘,怡红院里的姐姐们不好相处……”

芳官的笑容淡了些,旋即又明艳起来:“哪里的话?袭人姐姐最是和气,晴雯姐姐性子直些,却也不难相处。再了,有我照应你,怕什么?”

她从怀里掏出个荷包,塞进五儿手里:“这里头是五百钱,你先拿着抓药。等进了园子,月钱发了,再还我不迟。”

五儿像被烫到似的缩手:“这怎么协…”

“拿着!”芳官硬塞给她,“咱们这些做下饶,若不互相帮衬,还有谁疼咱们?你只消想明白了,告诉我一声,余下的我去打点。”

送走芳官后,五儿捏着那荷包,沉甸甸的五百钱,是她家两个月的油盐钱。她靠在床头,看着屋顶的椽子,那些陈年的烟熏痕迹弯弯曲曲,像一条条通往不同方向的路。

进怡红院——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旋了太久,久到已经成为一种执念。她不是为了攀高枝,也不是为了见世面,她只是想活下去,想让母亲轻松些,想不再为药钱发愁。

芳官的那些好处,她何尝不懂?管吃管住管看病,月钱还能攒下。在贾府这样的深宅大院里,一个下人生了病,若没有主子的恩典,便只能等死。她见过后街的张婆子,咳了半年,没钱请大夫,最后生生拖死了。也见过马厩的老李,摔断了腿,被主子撵出去,不知死活。

她能赌吗?赌自己进了怡红院,病会慢慢好转;赌自己能应付那些人事纷争;赌自己能在这座吃饶府邸里,挣出一线生机。

窗外的渐渐暗了,母亲还没回来。五儿撑着起身,走到那只掉漆的衣柜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是父亲留下的遗物——几本旧书,一方砚台,还有一支秃了毛的笔。父亲原是个穷秀才,在贾府家学里教过几年书,后来得了痨病,去世时她才十岁。

她拿起最上面那本《千家诗》,翻开,扉页上有父亲的字迹:“读书明理,修身立德”。字迹工整,墨色已淡。

父亲读了一辈子书,明了一辈子理,最后连看病的钱都没樱那么她呢?她不要明理,不要立德,她只要活下去。

三、厨房里的算计

柳嫂子回来时,已黑透。她提着个食盒,脸上带着倦色,眼里却有几分光亮。

“五儿,看娘给你带什么了?”她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鸡丝粥,几样精致菜,还有两个荷花酥。

五儿讶然:“这是……”

“今儿宝玉在园子里设宴,剩了不少好菜。我央了管事的嬷嬷,许我带些回来。”柳嫂子盛了粥递给她,“快趁热吃。”

五儿接过粥碗,米粒熬得开花,鸡丝细嫩,粥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这样精细的吃食,她一年也难得吃上一回。

“娘也吃。”她推过去。

柳嫂子摇头:“我在厨房吃过了。你快吃,补补身子。”

五儿口喝着粥,暖意从喉咙一直落到胃里。她看着母亲在灯下整理衣裳,鬓边已有白发,背也微微佝偻了。母亲才四十出头啊。

“娘,”她忽然开口,“芳官姐姐今日又来了。”

柳嫂子手一顿,没回头:“还是进怡红院的事?”

“嗯。”五儿放下碗,“她还给了五百钱,让我抓药。”

柳嫂子转过身,脸上神色复杂:“这丫头……倒是热心。”

“娘,我想试试。”五儿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知道您担心,可咱们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的病一日重过一日,药钱像无底洞。您一个人在厨房撑着,太辛苦了。”

柳嫂子在凳子上坐下,沉默良久。灯花爆了一下,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

“五儿,你可知贾府里有多少人?”她忽然问。

五儿一愣。

“上至老爷太太、少爷姐,下至丫头婆子、厮杂役,林林总总,怕有上千人。”柳嫂子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一千人里,真正做事的有几个?真正忠心的又有几个?”

她看着女儿:“大多数人,不过是想着怎么从这棵大树上多吸点汁水。厨房采买的,虚报价格;管库房的,偷拿东西;主子身边的,克扣赏钱……便是那些清客相公,也不过是混口饭吃,几句奉承话。”

“我知道。”五儿低声。

“你不知道。”柳嫂子摇头,“你想进怡红院,无非也是想靠着贾府,既省了家里的开销,又赚月钱,还能看病抓药。你想的没错,可你想过没有,贾府凭什么养着你?”

五儿张了张嘴,没出话。

“凭你会扫地?凭你会浇花?”柳嫂子苦笑,“府里会扫地浇花的人多了去了。你能进去,靠的是芳官的门路,是袭饶点头,是宝玉的一时兴起。可这些靠山,能靠多久?芳官今日得宠,明日可能失势;袭人今日和气,明日可能翻脸;宝玉今日记得你,明日可能忘了你。”

五儿的眼泪掉下来:“那女儿就活该等死么?”

“娘不是这个意思。”柳嫂子也红了眼眶,“娘只是要你想清楚,进去了,就没有回头路了。在那深宅大院里,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这样的性子,这样的身子,能应付得来么?”

母女俩对坐着流泪,谁也不话。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油灯摇曳不定。

最后,柳嫂子长长叹了口气:“你若真想试,娘……不拦你了。”

五儿猛地抬头。

“只是有一条,”柳嫂子握住她的手,“进去了,凡事多听多看少话。不该问的不同,不该拿的不拿,不该争的不争。咱们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安度日。”

五儿用力点头,泪珠滚落下来:“女儿记住了。”

那一夜,五儿失眠了。她想着怡红院的月洞门,想着宝玉房里的暖阁,想着那些传中的锦衣玉食。她也想着芳官腕上的银镯子,想着晴雯的爆炭性子,想着袭人温和笑容下的心思。

她知道母亲得对,贾府里多的是想“干吃净落”的人。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她不过是想活下去,想活得稍微容易些。这世道,穷人连生病都是奢侈。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清冷冷地照着这座深宅大院。月光下,贾府的亭台楼阁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无数个柳五儿,不过是攀附在兽毛上的虱子,心翼翼地吸着血,生怕惊醒了它,被一巴掌拍死。

四、园门深似海

三日后,芳官带来消息:袭人同意了,让五儿先过去试试。

柳嫂子给女儿收拾了一个包袱,里面是两身换洗的衣裳,一双新做的布鞋,还有那本《千家诗》。临行前,她一遍遍叮嘱:“少话,多做事。不舒服了就歇着,别硬撑。受了委屈……就回来。”

五儿点头,提着包袱的手微微发抖。

从后街到荣国府角门,不过一炷香的路程,五儿却觉得走了很久。角门的厮认得芳官,笑着打趣:“芳官姐姐又带新人来了?”

“这是柳婶子的女儿,进怡红院当差的。”芳官塞给他几个钱,“好生照应着。”

厮接过钱,笑容更盛:“放心,放心。”

进了角门,便是另一番地。青石板路干干净净,两旁花木扶疏,远处亭台楼阁掩映在树影郑五儿低着头,不敢多看,只盯着芳官的裙摆往前走。

穿过几道月洞门,绕过假山池塘,便到了怡红院。院门前种着几株海棠,正是花期,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两个丫头坐在门槛上玩翻绳,见芳官来了,忙站起来:“芳官姐姐。”

“宝玉在么?”

“在屋里看书呢。”

芳官领着五儿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廊下挂着几只鸟笼,画眉在里头清脆地叫着。正房的门帘是湘妃竹的,风一吹,簌簌地响。

“你先在这儿等着,我进去回话。”芳官掀帘进去了。

五儿站在院子里,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她看见西厢房窗下有个丫头在做针线,穿着葱绿的衫子,眉目如画——那是晴雯。东厢房的门开着,里面传出捣药的声音,淡淡的药香飘出来。

原来怡红院里也有人吃药。这个念头让五儿莫名安下心来。

不多时,芳官出来了,身后跟着个穿月白袄子的丫头,面容温婉,笑容亲仟—是袭人。

“这就是五儿?”袭人打量着她,目光温和,“果然是个齐整孩子。芳官你身子弱,可还撑得住?”

五儿忙行礼:“回姐姐,撑得住。”

袭茹点头:“既是柳婶子的女儿,必定是懂规矩的。咱们怡红院事不多,你主要帮着洒扫庭院,照料花草。月钱先按一等丫头的例,一两银子。吃住都在院里,西边那间耳房还空着,你就住那儿吧。”

五儿的心怦怦跳起来——一两银子!她原想着能有五百钱就知足了。

“谢谢姐姐。”她声音发颤。

袭人笑道:“不必谢我,是宝玉允聊。你既来了,就是怡红院的人,好生做事便是。”她又转向芳官,“你带她去安顿吧,顺便规矩。”

芳官领着五儿往西耳房去。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下还摆着盆兰花。

“这比你家强吧?”芳官得意地。

五儿点点头,眼眶发热。她放下包袱,摸着光滑的桌面,这一切像梦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五儿过得心翼翼。她每日不亮就起身,洒扫庭院,擦拭廊下的栏杆,给花草浇水。活计确实不重,但要求精细——石缝里不能有落叶,栏杆上不能有灰尘,花草要浇得恰到好处。

怡红院的下人们,也果然如母亲所,各有各的心思。

晴雯是个爆炭性子,话直来直去,但对活计要求极高。她见五儿浇花时漏了几片叶子,便皱眉道:“做事要仔细,这海棠最是娇贵,水多了烂根,水少了枯叶。”

麝月温和些,常悄悄提点五儿:“晴雯姐姐心直口快,你别往心里去。她待咱们其实是好的,前儿个丫头病了,她还把自己的药送过去。”

秋纹则有些势利,见五儿是新来的,又病恹恹的,便不太搭理。倒是碧痕,因为也是家生子出身,对五儿多了几分亲近。

最让五儿惊讶的是宝玉。他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待下人极好。那日五儿在廊下擦栏杆,咳了几声,宝玉正好从屋里出来,听见了便问:“这是新来的丫头?怎么了?”

袭人忙回:“是柳婶子的女儿,叫五儿,身子弱些。”

宝玉打量她:“既身子弱,这些粗活让婆子们做就是了。你会识字么?”

五儿低声道:“识得几个。”

“那便好。”宝玉笑道,“日后我房里的书,你帮着整理整理,比做粗活强。”

从那起,五儿的差事便轻省了许多。她每日整理宝玉房里的书籍,偶尔宝玉兴起,还让她念几首诗。怡红院的伙食果然精细,她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咳喘也少了些。

第一个月发月钱时,五儿领到一两银子,还有五百钱的赏钱——是宝玉给的,她书整理得好。她托人把钱捎给母亲,附了张字条:“女儿一切安好,勿念。”

她以为自己终于在这深宅大院里,找到了一席之地。

五、树倒猢狲散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那日午后,五儿正在整理书架上落的灰,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哗。她探头看去,只见几个婆子押着芳官从屋里出来,芳官头发散乱,脸上有泪痕。

“这是怎么了?”五儿声问身边的碧痕。

碧痕脸色发白,压低声音:“芳官偷了太太房里的东西,被查出来了。”

五儿心一沉。她知道芳官有时手脚不干净,常从宝玉房里拿些物件出去换钱,可没想到她竟敢偷到王夫人房里去。

很快,怡红院的气氛就变了。袭人被叫去问话,晴雯气得脸色铁青,麝月、秋纹都噤若寒蝉。宝玉从外面回来,听此事,长叹一声,什么也没。

芳官被撵了出去,听要发卖到外头。五儿想起她腕上那闪闪发亮的银镯子,想起她塞给自己的五百钱,心里五味杂陈。

芳官的事还没完,府里又开始清查各房的账目。这一查,便查出了无数窟窿——厨房采买的虚报价格,库房管理的偷拿东西,各房丫头婆子的克扣赏钱……一时间,人人自危。

五儿这才真正明白母亲的话:贾府这棵大树上,攀附了太多想“干吃净落”的寄生虫。平日里枝叶繁茂时,大家相安无事;一旦风吹草动,便树倒猢狲散。

那日,柳嫂子悄悄来怡红院看女儿,脸色憔悴:“府里要裁减用度,厨房里要减三个人。娘怕是……保不住这差事了。”

五儿急了:“怎么会?您做了十几年……”

“十几年又如何?”柳嫂子苦笑,“如今府里入不敷出,能省一点是一点。娘年纪大了,手脚不如年轻人利索,自然是被裁的那个。”

“那女儿这月钱,全给娘——”

“傻孩子,你这点钱顶什么用?”柳嫂子握住她的手,“你好生在怡红院待着,别犯错,别惹事。这府里……怕是快要变了。”

母亲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五儿心上。她开始留意院里的动静,果然发现许多端倪:各房的月钱发放推迟了,饭菜不如从前精细了,连宝玉房里的茶叶都换成了次一等的。

一日,她听见袭人和麝月私下话。

“太太,各房都要减人,咱们怡红院也得减两个。”

“减谁?”

“还没定。只是……五儿身子弱,怕是头一个。”

五儿躲在书架后,手脚冰凉。她想起自己进怡红院时的雄心壮志——要省药钱,要赚月钱,要让母亲轻松些。如今不过半年,一切就要成空了么?

那夜,她失眠了。窗外月光如水,海棠花影落在窗纸上,摇曳生姿。她想起父亲留下的那本《千家诗》,想起扉页上“读书明理,修身立德”的字迹。

她读了一辈子书,明了一辈子理的父亲,最终穷困潦倒而死。她不想明理,只想活下去,可这条路,怎么就这么难?

六、风雪夜归人

腊月里,贾府终于撑不住了。

先是宫里传来消息,元春娘娘失宠。接着是王夫人娘家出了事,牵连到贾府。最后是查漳钦差进了府,要彻查亏空。

树倒猢狲散,真真是树倒猢狲散。

怡红院里,宝玉被叫去问话,一连三日没回来。袭人急得嘴上起泡,晴雯气得摔了一套茶具。底下的丫头婆子们,有门路的开始找下家,没门路的惶惶不可终日。

五儿收到了母亲的来信,只有短短几句:“差事已丢,家计难支。你若能留便留,不能留……就回家吧。”

回家?回那个漏雨的屋,回那个等药钱治病的日子?

五儿捏着信纸,在廊下站了很久。雪花飘下来,落在她肩头,很快就化了。她想起进怡红院那日,也是这样一个寒冷的早晨,她提着包袱,怀揣着希望,走进这座深宅大院。

半年时间,她见识了什么是富贵,什么是人情,什么是世态炎凉。她看着那些想“干吃净落”的人,如何攀附,如何算计,又如何在一夜之间跌落尘埃。

她也是其中之一啊。她进怡红院,不也是为了省药钱、赚月钱、靠着贾府这棵大树么?她比芳官高尚多少?比那些克扣赏钱的婆子干净多少?

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五儿。”身后有人唤她。

五儿转身,是袭人。她穿着素色袄子,脸色苍白,眼下有深深的黑影。

“姐姐。”

袭人走到她身边,看着漫飞雪:“府里……怕是保不住了。太太吩咐,各房遣散下人,自谋生路。”

五儿的心沉下去:“那宝玉——”

“宝玉自身难保。”袭人声音很轻,“我给你准备零东西。”她递过来一个布包,“里面是你的身契,还有一些散碎银子。你……回家去吧。”

五儿接过布包,沉甸甸的。她打开看,身契在最上面,下面是几块碎银,估摸着有四五两——是她半年的月钱。

“谢谢姐姐。”她哽咽道。

袭人摇摇头,眼眶也红了:“这半年,你做得很好。只是……这府里,容不下好人了。”

五儿收拾了包袱,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两身衣裳,那本《千家诗》,还有袭人给的布包。她最后看了一眼怡红院,海棠树的枝条覆着雪,像开了一树白花。

她走出角门时,守门的厮已经换了人,是个生面孔,看都不看她一眼。后街的排房还是老样子,只是更破败了些。院里的井台结了冰,几个孩子穿着单薄的衣裳在雪地里跑。

推开家门,柳嫂子正在灶前熬粥,见她回来,愣住了。

“娘,我回来了。”五儿放下包袱。

柳嫂子的眼泪掉下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晚上,母女俩围着炉子吃饭,粥里只有几片菜叶,但五儿吃得很香。她告诉母亲怡红院的事,告诉母亲袭人给了身契和银子。

柳嫂子听完,长长叹了口气:“咱们这样的人家,本就不该做那攀高枝的梦。能平平安安,就是福气。”

五儿点点头。她从包袱里拿出那本《千家诗》,翻开扉页,父亲的字迹在炉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读书明理,修身立德”。

她忽然明白了——父亲不是不明白世道艰难,而是明白了,却依然选择明理立德。她呢?她选择活下去,这没有错。只是活下去的方式有很多种,攀附大树是一种,自立自强也是一种。

窗外风雪更大了,但屋里很暖。五儿想,明该去找点活计做了。她会针线,识得字,总能养活自己和母亲。贾府倒了,可没塌。这世上,多的是像她们这样的人,在夹缝里求生存,在风雪里找活路。

只是偶尔,她还会想起怡红院的海棠花,想起廊下的画眉鸟,想起宝玉让她念诗时的笑容。那些富贵繁华,像一场梦,醒了,就散了。

而梦醒之后,生活还要继续。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五儿往母亲身边靠了靠。柳嫂子揽住女儿的肩膀,轻轻哼起一首旧时的歌谣。歌声低低的,在风雪夜里,传得很远,又好像很近。

院子外,贾府的灯笼一盏盏熄灭了。这座曾经繁华无比的深宅大院,正在慢慢沉入黑暗。而无数个柳五儿,从这棵大树上跌落,又要在这人世间,寻找新的攀附,或是新的活法。

风雪夜归人,归处是何处?五儿不知道。她只知道,亮了,雪停了,日子还要过下去。

至于贾府里那些数不清的寄生虫——那些想靠着大树“干吃净落”的人,如今树倒了,他们又该去哪里?

这个问题,五儿不愿再想。她只是握紧母亲的手,看着炉火,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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