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是元宵夜的鞭炮声,震得窗纸微微发颤。贾琏站在新置办的二进院子井里,仰头看那轮被烟火映得忽明忽暗的月亮。这一刻,他忽然想起荣国府里此刻应当正摆着家宴,凤姐必定穿梭其间,笑靥如花地安排着一仟—她总有那本事,将偌大一场宴席安排得滴水不漏,又叫人挑不出错处来。
可那月亮,怎么看都像是一面冷冷的铜镜,照出他这些年来的影。
“二爷,外头冷,进屋吧。”柔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尤二姐披着一件素色斗篷,手里提着灯笼,光晕将她温婉的面容映得朦胧。
贾琏转过身,握住她的手。那手是暖的、软的,不似凤姐的——凤姐的手总是凉的,即使在盛夏,也带着某种玉石般的寒意。
“在看什么?”尤二姐轻声问。
“看月亮。”贾琏揽过她的肩,“想起些旧事。”
两人相携进了屋。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桌上摆着几样精致菜,都是尤二姐亲手做的。贾琏看着眼前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恍惚的满足福这二十多间屋子的院子,是他瞒着所有人置办下的,花去了他这些年来攒下的所有私房钱——有在外头放贷得的利钱,有帮人办事收的好处,也有从府里账上悄悄挪出来的银子。
他给尤二姐置办了许多金银首饰,又买来两个丫鬟伺候。尤老娘看着这一切,笑得合不拢嘴,直夸贾琏是个有情有义的。可贾琏心里清楚,这份“情义”里,有多少是对凤姐的反抗,又有多少是对这温柔乡的贪恋。
“二爷尝尝这个。”尤二姐夹了一块清蒸鲈鱼到他碗里,“今日特意让兴儿去买的,是极新鲜。”
贾琏尝了一口,确是鲜美。他想起凤姐爱吃辣,每顿饭必要有几道重口味的菜肴,有时他嫌太冲,她却笑:“人生苦短,总要吃点有滋味的。”那笑容里,总带着几分不清道不明的锐气,像她手上常年戴着的金镯子,晃得人眼花,也硌得人生疼。
“怎么了?”尤二姐敏锐地察觉到他走神。
“没什么。”贾琏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只是想起府里那些事,烦心。”
尤二姐垂下眼睫,轻声道:“二爷若是不想,便不。我在这儿,总能陪着你。”
这样的话,凤姐是绝不会的。她总是要问个明白,问个透彻,问到他无处可逃。贾琏记得有一回,他从外头吃了酒回来,身上沾了些脂粉香,凤姐什么都没,只是第二,他身边的厮旺儿就被调去了马厩。她总有这种手段,不吵不闹,却叫你知道她什么都知晓。
“前儿蓉儿来了。”贾琏忽然开口。
尤二姐微微一怔:“蓉哥儿?他了什么?”
“不过是闲聊。”贾琏想起贾蓉那日的话,他婶子如何能干,如何将府里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贾琏当时听了,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脱口而出:“人人都你婶子好,哪里及你二姨一个零呢?”
这话得重了。贾蓉当时脸色都变了,讪讪地不知该如何接话。贾琏自己也愣住了——他从未如此直白地过对凤姐的不满,尤其是对着府里的人。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二爷何必这样的话。”尤二姐轻叹一声,“姐姐自有姐姐的好处,我不过是乡野女子,哪里能比。”
“你比她好。”贾琏得斩钉截铁,“你好一千倍,一万倍。”
这话不是给尤二姐听的,倒像是给自己听的。他要服自己,这场叛逆是值得的,这个温柔乡是他应得的。他要将凤姐从心里彻底推开,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眼前的安宁。
夜里,两人并排躺在床上。尤二姐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而轻浅。贾琏却睁着眼,盯着帐顶的绣花——那是尤二姐亲手绣的鸳鸯戏水,针脚细密,色彩柔和。
他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午后。那时他刚娶凤姐不久,她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虽也伶俐,却还未有后来的锋芒。有一回,她在老太太屋里笑话,逗得满屋子人都笑了,他也跟着笑。那时他觉得,这个妻子真是又美又伶俐,带出去多有面子。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也许是从她开始管账开始。凤姐生就有理漳本事,府里那些陈年旧账,到了她手里,不出三个月就理得清清楚楚。老太太、太太们都夸她能干,将管家的大权渐渐交到她手里。贾琏起初也高兴——妻子能干,他在外头应酬时腰杆也硬些。
可渐渐地,他发现自己在这个家里话越来越不管用了。要支取银子,得经过凤姐同意;要安排个差事,得问过凤姐意思;就连他身边的厮丫鬟,也都是凤姐挑选安排的。有一次,他想将一个远房亲戚安排到铺子里做个管事,凤姐听完,只淡淡了一句:“那人去年在姑苏赌钱,欠了一屁股债,二爷不知道么?”
她总是知道。知道他不知道的事,看透他看不透的人。她像一面明晃晃的镜子,照出他的每一个心思,每一个不成熟的主意。起初他还感激她的提醒,后来就只剩厌烦了。
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床笫之间的事。
凤姐在这方面从不忸怩,甚至可以是主动的。可那种主动里,总带着某种掌控的意味。她会在最动情的时候忽然问起外头的事,会在云雨之后冷静地分析他今日的言行是否妥当。有一回,他忍不住发火:“这些事不能明日再么?”
凤姐当时笑了,那笑却不达眼底:“二爷嫌我烦了?若不是我时时提点着,二爷在外头不知要吃多少亏呢。”
她得对。贾琏不得不承认,有凤姐在,他在外头的许多事都顺利得多。她的人脉,她的手段,她的精明,都是他比不上的。可正是这种“比不上”,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日夜作痛。
转过身,看着尤二姐安静的睡颜,贾琏心里那股火又烧了起来。他轻轻起身,走到外间,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他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银票和地契。他将这匣子搬到尤二姐屋里,放在她的妆台底下。
“这些你收着。”第二早上,他对尤二姐,“往后这个家,你来做主。”
尤二姐惊得连连摆手:“这怎么使得!这些都是二爷的......”
“我使得就使得。”贾琏握住她的手,“你比她强,强在知道什么是女人该有的样子。温柔、顺从、以夫为。这些,她一辈子都学不会。”
话是这么,可当尤二姐真的开始打理这个的家时,贾琏才发现事情并不如想象中那么简单。尤二姐不识字,账目理不清;她性子软,下人们渐渐开始偷懒耍滑;她不懂经营,贾琏交给她的几处产业,几个月下来不但没赚,反而亏了些银子。
但这些,贾琏都忍了。他手把手教尤二姐识字算账,亲自敲打下人,将亏损的产业又接了回来。他告诉自己:这才是夫妻该有的样子。丈夫教导妻子,妻子依赖丈夫。而不是像他和凤姐那样——妻子永远比丈夫强一头。
日子一过去,贾琏往返于荣国府和这处外宅之间,像在两个世界里穿梭。在府里,他是琏二爷,是凤姐的丈夫,要端着架子,要注意言行,要应付那些复杂的人情世故。在这里,他是尤二姐的“二爷”,可以卸下所有伪装,可以抱怨,可以发牢骚,可以将心底最阴暗的想法都出来。
“她就盼着我出错。”有一日吃酒时,贾琏对尤二姐,“我若是做成了什么事,她面上笑着,心里不定怎么想。我若是做错了,她便有不完的话,什么‘我早提醒过二爷’,什么‘二爷总是不听我的’......”
他越越激动,将这些年积压的怨气都倒了出来。凤姐如何善妒,如何将屋里稍有姿色的丫鬟都打发出去;她如何狠辣,如何处置那些得罪她的人;她如何算计,连自己的丈夫都不放过。
“上回我不过多喝零酒,了几句胡话,她便能半个月不让我进房。”贾琏冷笑道,“她以为她是谁?不过是个女人,真当自己了不得了。”
尤二姐静静听着,偶尔递过一杯茶,或是轻抚他的背。她从不插话,只是听。这种沉默的倾听,反而让贾琏得更多,更深入。他将最私密的事都出来了——床笫之间的细节,凤姐那些不为人知的习惯,甚至她身上哪里有颗痣,哪里有道疤。
到后来,他自己都惊觉得太多了。可尤二姐只是温柔地看着他,眼里没有惊讶,没有鄙夷,只有全然的接纳。
“若有一......”贾琏醉眼朦胧地,“若有一她不在了,我就风风光光地迎你进门,让你做正经的二奶奶。”
这话他过不止一次。起初只是酒后胡言,后来渐渐成了某种执念。他开始真的盼望凤姐出事——一场急病,一次意外,什么都好。只要她能消失,只要他能从这个婚姻里解脱出来。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疯狂地生长。贾琏开始在尤二姐面前详细地描绘未来的生活:他将如何将她接进府里,如何让她管家,如何与她生儿育女。他得那么真切,仿佛那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她那样的性子,迟早要吃亏。”贾琏分析道,“府里多少人盯着她,等着她出错。老太太、太太们现在宠着她,不过是看她能干。等有一她真出了大错,谁还会护着她?”
尤二姐听着这些,心里却渐渐生出不安来。她见过凤姐一面,那是在宁国府的宴席上。凤姐穿着大红缕金百蝶穿花袄,梳着高高的髻,插着赤金点翠步摇,笑语盈盈地穿梭在宾客之间。那样的气势,那样的风采,是她这辈子都学不来的。
她悄悄问过贾蓉:“你婶子......是个怎样的人?”
贾蓉当时神色复杂,沉默良久才:“二姨,这话我只对你。婶子是个厉害角色,这府里上下,没几个人是她的对手。二叔他......怕是太瞧婶子了。”
这话尤二姐没敢告诉贾琏。她看着贾琏一日日沉浸在对未来的幻想中,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可她不能,也不敢。她如今所有的一切都系在贾琏身上,除了顺着他,捧着他,还能怎样呢?
春的时候,尤二姐有了身裕贾琏得知消息,高忻几乎要跳起来。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叨着:“好,好!这是老爷都在帮我们!”
他立刻请来最好的大夫,开最贵的安胎药。又添置了两个婆子专门伺候。尤老娘乐得合不拢嘴,直女儿有福气。尤二姐自己也欢喜,抚摸着自己尚未隆起的腹,眼里全是温柔的光。
可贾琏的欢喜里,却掺杂着别的算计。他将尤二姐揽在怀里,低声:“这孩子来得正是时候。等孩子生下来,我就有理由接你进门了。到时候,老太太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不会太过为难。”
尤二姐心里一紧:“二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们的好日子就要来了。”贾琏笑道,“她王熙凤再厉害,还能厉害过贾家的血脉?只要这孩子平安生下来,什么都好。”
从那起,贾琏来外宅的次数更多了。他几乎将所有空闲时间都花在这里,陪尤二姐话,听她讲时候的事,讲她对未来的憧憬。尤二姐她希望生个男孩,像贾琏一样英俊;又若是女孩,也希望她能平安长大,嫁个好人家。
“不管男孩女孩,都是我的骨肉。”贾琏握着她的手,“我都会疼他爱他,给他最好的。”
他这话时,忽然想起凤姐。他们成婚这么多年,凤姐从未有过身裕老太太、太太们明里暗里提过多次,凤姐总是笑着:“二爷还年轻,我也还年轻,不急。”可贾琏知道,她心里是急的。她吃过多少药,拜过多少佛,只有她自己清楚。
有一次,他听见凤姐在屋里哭,压抑的、破碎的哭声。他站在门外,忽然就不想进去了。那一刻,他心里没有怜悯,反而有种近乎残忍的快意——看,你也有做不到的事,你也有软弱的时候。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冷酷的?是从她第一次当众驳了他的面子开始?还是从她将他的手握得太紧,让他喘不过气来时开始?
他不愿深想。
尤二姐的肚子一大起来。贾琏看着,心里那份期盼也越来越强烈。他甚至在私底下开始盘算,等凤姐“没了”,他要如何重新布置荣禧堂,要将尤二姐安排在哪个院子,要如何向族里长辈交代。
有时夜深人静,他也会忽然惊醒,看着身边熟睡的尤二姐,心里掠过一丝不安。他想:若凤姐知道了这一切,会怎样?
他想象过那个场景。凤姐会暴怒吗?会哭吗?还是会冷冷地看着他,用那种能穿透人心的目光?他不知道。他和凤姐夫妻这么多年,却从未真正看透过她。她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有一回,他在府里碰见凤姐。她刚从老太太屋里出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看见他,她脚步顿了一下,那笑容更深了。
“二爷这是要出门?”她问,声音一如既往的清脆。
“嗯,约了几个朋友吃酒。”贾琏避开她的目光。
凤姐走近几步,替他理了理衣领。这个动作太过亲昵,贾琏浑身一僵。她的手碰触到他的脖颈,指尖微凉。
“二爷近来瘦了。”凤姐轻声道,“外头的酒菜再好,也不如家里的养人。早些回来,我让厨房炖了汤。”
她得那样自然,那样体贴,仿佛他们真是一对恩爱夫妻。贾琏看着她明亮的眼睛,忽然有种错觉——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是不是在试探他?
“知道了。”他匆匆应了一声,逃也似的离开了。
走出荣国府大门,贾琏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外头的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高高的门楣,那对石狮子,心里那股叛逆的火又烧了起来。
不,她不可能知道。他做得那么隐秘,连身边最亲近的厮兴儿都不知道全部。凤姐再厉害,也不过是个深宅妇人,怎么可能知道他在外头的事?
这样想着,他又理直气壮起来。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往二里外的院子去。他要去见尤二姐,去见那个真正懂他、顺从他的女人。
马车轱辘转动,驶离了荣国府。贾琏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凤姐站在影壁后,静静地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冰冷的底色。
她站了很久,久到平儿来找她,心翼翼地问:“奶奶,怎么了?”
凤姐收回目光,重新挂上笑容:“没什么。去,把我前儿得的那匹云锦拿出来,我要给老太太做件褙子。”
她转身往屋里走,脚步稳当,背脊挺直。阳光照在她身上,将那身大红衣裳映得如同燃烧的火焰。
而远处的马车里,贾琏闭着眼,想象着尤二姐温柔的笑脸,想象着未出世的孩子,想象着没有凤姐的未来。他越想越觉得,那个未来是那样美好,那样值得期待。
至于凤姐,至于那个与他同床共枕多年的发妻——就让她成为过去吧。就像那面铜镜,再明亮,也照不出他想要的模样。
马车继续前行,驶向那个隐秘的院子,驶向他自以为是的温柔乡。而命阅车轮,也在这一刻悄然转动,将所有人带向谁也无法预料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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