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之地,无无地,无生无死,连时间都被碾成了齑粉。
李乘风像一截被遗弃的枯骨,砸在浓稠如墨的暗墟之上,周身没有风,没有光,没有一丝一毫的执念气息——这里是胎神永远找不到的死角。
他蜷缩着,双手死死按在胸口。
掌心之下,是一捧凉得刺骨的骨尘。
艾拉最后的温度,早已散在墟门闭合的那一瞬。
“咳……咳咳……”
他咳出的不是血,是近乎透明的魂雾,道基崩毁,寿元燃尽,守墟之力枯竭得只剩最后一缕细丝。地胎狱已成,万念归胎,亲友皆化奴,挚爱碎成尘,他苟活于此,与死无异。
痛。
深入骨髓,碾过魂耗痛。
比当年骨魂裂魂,比此刻万念成奴,更痛千万倍。
他想恨,想疯,想一头撞碎在这虚无里,随她一同消散。
可魂海深处,那句轻得像风、却重如万钧的话,死死钉着他崩散的意识。
“守住……自己的念。”
艾拉碎了。
却没有死。
她化作亿万微尘,散入世间每一寸不肯屈服的执念里,成了埋在胎神眼皮下的——反骨之种。
李乘风指节发白,将那捧骨尘按得更紧,仿佛要把它揉进自己残存的魂核里,共生,共死,永不分离。
“我不会再丢下你。”
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从绝望深渊里爬出来的、淬血的狠戾。
“胎神吞得了万念,锁得住四海八荒。”
“但它吞不掉我心里这一根——反骨。”
他盘膝而坐,残破魂体在虚无中微微颤抖,强行运转那套早已失传的无念守心诀。
不生妄念,不生执念,不生恨念,不生思念。
心如死墟,念如枯骨。
唯有心口那一点藏着骨尘的地方,留着一丝连地都察觉不到的、极淡极淡的暖。
虚无之中,无岁月可计。
不知过了多少刹那、多少轮回。
他魂体上的裂痕缓缓愈合,漆黑如墨的胎狱印记被无念之力一点点压下、遮蔽。他不再是那个道心莲开、意气风发的守墟人,而是一具行走在无念之地的活骨。
无念,故不可控。
无心,故不可噬。
胎神的胎光再强,也照不进一片没有执念的虚无。
直到某一刻——
他胸口的骨尘,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风。
不是错觉。
是一缕极细、极细的念,从虚无之外,穿透层层壁垒,轻轻碰了碰他的心口。
那念微弱、惶恐、绝望,却带着一点不肯低头的刺。
李乘风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眸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死寂的清明,可深处,却藏着一团能烧穿胎狱的火。
“有人……还没跪。”
他缓缓起身,魂体在虚无中凝成实质,周身散发出一种与这片死寂格格不入的、绝境逢生的凶煞。
艾拉的魂尘在回应世间残存的反骨之种。
而他,是最后一个守念人。
是唯一一把,能以念破胎、以心弑神的刀。
他抬手,按向虚无尽头。
无念之力在指尖流转,撕开一条细如发丝的裂缝。
裂缝之外,传来让他魂骨发寒的气息——
胎光笼罩,胎骨疯长,胎啼阵阵,万念啼哭。
那是他的故乡。
那是一座巨大无边的胎狱。
而此刻,裂缝之外,一道极淡的白光,如同迷路的萤火,在胎骨缝隙中艰难闪烁,被胎丝追逐,瑟瑟发抖,却始终不肯熄灭。
那是一粒散落的艾拉魂尘。
也是一个,还在挣扎的生灵。
李乘风指尖一紧。
骨尘在胸口发烫。
“我回来了。”
他一步踏出虚无,身影隐入黑暗,如同从绝望里归来的幽灵。
“从今日起——”
“我不守墟。”
“我守念。”
“凡胎神所吞,我必夺回。”
“凡反骨之种,我必寻回。”
黑暗中,他那双沉寂的眸子里,缓缓亮起一点寒芒。
那是不属于胎神的念。
是反抗的念。
是弑神的念。
下一瞬,他已潜入胎狱大地。
脚下是黏腻湿滑的胎骨,耳边是无穷无尽的低喃:
“万念归胎……母神降世……”
暗处,无数双半开半合的胎眼,缓缓转动。
而他胸口的骨尘,在黑暗里,悄无声息地,亮了一瞬。
狩猎,开始了。
胎狱大地,早已没有昼夜之分。
黑红胎光永远悬在际,像一只永不闭合的巨眼,俯视着这片被执念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土地。曾经的山川河流、城镇村落,如今尽数化作扭曲蠕动的胎骨林,一根根惨白中渗着黑丝的骨节破土而出,交错缠绕,织成遮蔽日的死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到发臭的气息,那是万念被吞噬、魂体被腐化的味道。
李乘风贴在一片巨大的胎骨阴影下,周身无念之力如一层薄冰,将他所有气息死死裹住。
他不敢喘重一口。
脚下的胎骨并非死物,每一步落下,都能感觉到骨节在微微搏动,与际胎神的心跳同频。骨缝间渗出黏滑的胎液,沾在皮肤上,便有细微的念丝试图钻进毛孔,探知他心底的情绪。
有念,即死。
他闭住六感,只靠胸口那捧骨尘引路。
艾拉的骨尘微凉,此刻正以一种极轻的频率震颤,指向左前方一片更加浓密、更加死寂的胎骨密林。那里的胎光最弱,怨念最杂,像是藏着什么被世界遗忘的东西。
“呜……呜啊……”
细碎的啼哭从骨林深处飘来,不是孩童哭,也不是魂灵哭,而是念被强行剥离时的哀嚎。
李乘风指尖一紧,无念之力再沉三分,如一道鬼影,贴着骨缝潜校
越往深处,诡异景象越甚。
一棵棵胎骨之上,钉着无数半化的生灵。他们躯壳已与骨节相融,眼珠泛着灰白胎光,嘴里机械重复:
“万念归胎……母神慈悲……”
可他们指尖,却还在微微抽搐。
那是反骨之种在挣扎。
艾拉散落的魂尘,正钻进这些即将彻底沉沦的生灵心底,点燃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火。
忽然——
李乘风脚步猛地顿住。
前方骨林中央,一团微弱的白光正剧烈闪烁,如同狂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白光外围,数道漆黑胎丝如毒蛇般缠绕、勒紧,发出滋滋的魂体灼烧声。
白光之中,裹着一个瘦的身影。
是个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孩童,衣衫破烂,浑身被胎液浸透,脸惨白如纸,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声屈服的低喃。他眉心一点极淡的白芒,正是艾拉的魂尘所化。
是他刚才在墟缝中看见的那点萤火。
“不跪……我不跪……”
孩童牙齿咬出鲜血,声音细弱却狠硬,“娘……不能把心……交给怪物……”
不远处,三道身影缓缓逼近。
他们曾是守墟修士,如今半身骨化,眼生胎瞳,正是被胎神彻底奴役的胎奴。他们没有自我,只有一个指令:
搜捕一切不肯归胎的执念,带回炼化。
“发现……反念种。”
为首胎奴喉咙里发出机械沙哑的声响,“带回……献给母神……嚼碎……”
三根胎骨长矛,自他们手臂生长而出,尖段着黑红胎液,直指孩童眉心那点白光。
孩童绝望闭眼,泪水滚落。
就在长矛即将刺穿那点微弱魂尘的刹那——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骨林阴影中窜出!
李乘风出手快到只剩残影,无念之力凝聚指尖,不携半分杀意,却如寒冰利刃,一刀斩断缠绕孩童的胎丝!
“谁?!”
胎奴猛地转头,胎瞳疯狂转动,“有活人生灵……无念……无念!”
它们感知不到执念,却能看见实体。
这对胎神来,是比顽固执念更诡异、更令它们憎恶的存在。
“杀!!”
三根胎骨长矛轰然刺来,骨尖所过之处,空气都被腐蚀出滋滋黑烟。一旦被沾身,无念之力会被瞬间破掉,胎丝会立刻钻进魂核,将他拖入万念归胎的深渊。
李乘风不硬接,身形一矮,贴着地面滑出。
他如今道基已毁,不靠蛮力,只靠虚无中练就的死墟身法。
快、静、绝。
“抓住他!他是逃奴!母神要的逃奴!”
胎奴嘶吼着,周身胎骨疯狂暴涨,整片骨林都被惊动,一根根骨节如触手般横扫而来。
暗处,一双双闭合的胎眼缓缓睁开。
密密麻麻,布满骨林上空,视线齐齐锁定李乘风。
被发现了。
“走!”
李乘风一把抓住那孩童手腕,只觉入手冰凉,孩童眉心的白光正微弱跳动,那是艾拉的魂尘在与他呼应。
“你……你是谁?”孩童颤抖着问。
“守念人。”
李乘风声音冷硬,“带你活下去。”
他反手一掌拍在孩童后背,无念之力渡入,暂时遮蔽那点反骨之种的气息。可下一秒,胸口骨尘猛地一烫——
更恐怖的气息,从而降。
际胎光骤然收缩,一道稚嫩却充满暴戾的神念,如雷般砸遍整片胎狱:
“找到你了……”
“唯一的逃奴……”
“你居然……敢回来。”
骨林地面轰然炸裂!
无数粗大胎丝自地底疯狂窜出,如万蛇狂舞,封死所有退路。胎丝之上,一张张痛苦扭曲的人脸若隐若现,那是被吞噬的万念所化的念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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