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盆前,最后一声安静。
李乘风看着眼前熟悉又彻底陌生的艾拉,看着被同化的阿念,看着沦为胎奴的冷月与玄玉。
道心碎,执念灭,魂核锁死。
他赢了那场大战,却输得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艾拉低下头,看向他,眼底旋纹温柔转动。
“别怕。”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这里没有离别,没有痛苦,没有战斗。”
“只迎…永远的家。”
她身后,亿万胎骨轻轻颤动,发出整齐划一、甜腻阴寒的啼哭。
生魂泉黑水翻滚,胎珠裂开得越来越大。
那只手,正在慢慢往外爬。
烬中胎息,已成气候。
念骨余孽,终成神胎。
这一次,
再也没有谁能镇住它了。
胎珠裂开的那一刻,地失色。
那只带着湿滑胎脂、细惨白的手,完全从胎珠里探了出来,五指微微蜷缩,像在抓取空气中漂浮的每一缕执念。
紧随其后,是另一只手。
然后是一颗湿漉漉、闭着眼的胎头,黑发黏在眉心,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还挂着未干的胎血。
它没有哭。
只是缓缓睁开双眼。
一双缩版的胎瞳——
黑红旋纹,无尽噬念。
骨神,真正临世。
艾拉悬浮在胎神下方,仰头望着它,脸上露出温顺而虔诚的笑意,早已没有半分属于自己的意识。
她不再是人,不再是守墟者,不再是躯壳。
她是胎神的胎盘。
是承载骨神降世的、活的念骨之皿。
“母……”
胎神开口,声音稚嫩如婴孩,却直接震碎云层。
它伸出手,轻轻落在艾拉的头顶。
艾拉浑身一颤,魂核深处那最后一丝被遗忘的残魂,被彻底抽离、嚼碎、化作最纯粹的养料。
从此,世上再无艾拉。
只有胎神之皿。
阿念被艾拉抱在怀中,纯白彻底消失,浑身裹着黑红柔光,像个的胎奴,对着胎神轻声呢喃:
“母神……”
冷月跪在地上,骨链深深嵌进魂体,眼神空洞,魂息完全臣服。
玄玉半身已化为胎骨,与地脉连为一体,成为胎墟的根。
李乘风站在最中央,道心已成胎土,浑身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能感觉到。
不止青云观。
胎神睁开眼的瞬间,无数道黑红念线从胎墟射出,穿透山川大地,飞向人间每一个角落。
凡是有执念之人——
思念亲饶、放不下过往的、悔恨的、贪念的、痴爱的……
心头同时一凉。
一缕看不见的念丝,从魂中被抽走,飞向际,飞向这片胎墟。
凡人看不见,却莫名心慌、落泪、感到极致的不安。
“万念归胎。”
胎神轻声开口,声音传遍地。
它手一挥,整片胎骨林疯狂生长,冲破青云观,冲破山脉,冲破地界限。
胎骨所过之处,生灵魂核被轻轻一扎,便温顺跪下,成为念奴。
山川化为胎土,河流化为胎血,风化为胎息。
世界,在变成一座巨大的、活的胎宫。
李乘风浑身颤抖,魂核剧痛,却在这一刻,猛地从无尽臣服中撕开一丝缝隙。
他想起艾拉最后的话:
“我镇胎于此,镇念于此,镇劫于此。”
她没有做到。
因为胎神,根本不是从外面来的。
它从一开始,就藏在所有生灵的执念里。
念不灭,胎不死。
“不……”
李乘风喉咙破碎,呕出黑红魂血,
“我不会……让你……把她彻底吃掉……”
胎神缓缓低下头,胎瞳看向他。
整个地的胎眼,同时转向他。
“你还在想她?”
胎神轻笑,声音真又残忍,
“真好。
你越想她,我越强大。
你的执念,是我最喜欢的养料。”
它手一抓。
李乘风体内仅剩的、最后一点属于守墟者的残念,被硬生生从魂核里扯了出来。
那是一团微弱的白光,里面映着艾拉最后的笑容。
“还给我……”李乘风目眦欲裂。
胎神将那团残念,轻轻送入自己口中,细细咀嚼。
“味道真好。”
它满足地闭上眼,周身黑红光晕暴涨,整个世界都在颤抖。
地面之下,更深更暗的地方。
一截被彻底遗忘、碎成尘埃的念骨之中,
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白光,
在胎神的威压下,
极其微弱、极其倔强地,
亮了一下。
那是艾拉,
真正的艾拉,
还没有死。
地已成胎狱。
胎神悬于九之上,身子散发着吞噬万念的威压,黑红胎光笼罩四海八荒。
凡有执念处,皆生胎骨;凡有心跳处,皆被念锁。
李乘风双膝跪地,道心莲早已化为一滩黑泥,魂核被胎丝缠得密不透风,连闭眼都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冷月缓步走到胎皿艾拉身侧,垂首低眉,魂体彻底化作胎奴,再无半分当年骨婚时的温柔。
玄玉半身埋入土中,与疯长的胎骨连成一体,成为墟脉的养分,连呼吸都与胎神同步。
阿念蜷缩在艾拉怀中,纯白彻底泯灭,成了侍奉胎神的念灵,只会用稚嫩嗓音一遍遍低唤:
“母神……万念归胎……”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活人”。
一个还在恨、还在痛、还在念的……养料。
“你为什么不跪?”
胎神低头看他,胎瞳旋纹缓缓转动,
“他们都乖,就你不乖。”
李乘风猛地抬头,双目渗血,喉咙里滚出破碎嘶吼:
“你把她……还给我——!”
胎神轻笑一声,手轻挥。
一道无形胎力狠狠砸在他胸口,将他整个人钉进地面,骨骼寸寸碎裂,魂体几乎崩散。
可越是剧痛,他心底那点不肯熄灭的火,就烧得越凶。
他不信。
不信艾拉真的彻底消失。
不信她自爆魂核、燃尽一切,最后只成了这邪胎的胎盘。
“你找她?”
胎神飘然而下,赤足踩在铺满胎骨的地面,发出细微黏腻声响,
“她早就被我吃了。
连骨头、连念、连最后一丝魂……都被我嚼碎了。”
它俯下身,稚嫩脸庞带着残忍笑意,凑到李乘风耳边:
“你越想她,我嚼得越香。”
话音落下,它指尖一挑,将李乘风魂核深处那点残存的、对艾拉的念想,再次扯出一缕,送入嘴郑
甜腻的满足感,在胎神脸上绽开。
可就在这一瞬——
地面之下,那截埋在最深层、碎如尘埃的念骨灰烬里,
那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白光,
猛地亮了一瞬!
不时跳动。
是回应。
是在回应他的念。
李乘风瞳孔骤缩。
他浑身剧烈一颤,不是因为痛,是因为——
他听见了。
在万念啼哭、胎骨生长的嘈杂里,他听见了一丝细得不能再细的声音。
是艾拉。
是真的艾拉。
在骨尘里,在胎神最不屑一鼓灰烬里,还活着。
“……在下面……”
李乘风嘴唇哆嗦,血沫四溅,
“她在下面……!”
胎神脸上的笑意,第一次冷了下来。
“你什么?”
“她没有被你吃掉!”
李乘风疯了一般挣扎,浑身伤口崩裂,黑红魂血染红地面,
“她藏在骨尘里!藏在你看不起的碎骨里——!”
胎神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得真又阴冷:
“原来如此。
自爆魂核时,故意留了一丝残魂,躲进最不起眼的骨尘里,想等我大意再出来……
真是可怜。”
它抬手,对准地面,指尖凝聚起噬灭一切的胎力:
“那我就把这整片地,连骨带尘,一起嚼碎。”
黑红光晕暴涨,要将整个青云观地底彻底抹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李乘风猛地爆发!
他燃烧自己仅剩的道基、寿元、魂血,引爆所有残余守墟之力,硬生生挣断缠在魂核上的胎丝!
“不准碰她——!”
他扑在地面,双手疯狂刨开泥土、胎骨、碎石,指甲掀飞、指骨断裂,浑然不觉。
他要挖开地底,挖开胎墟,挖开所有绝望,把那点藏在骨尘里的光,找回来。
“找死。”
胎神眼神一冷,指尖胎力轰然落下!
轰——!!!
大地炸开,胎骨飞溅。
李乘风被狠狠埋入土中,浑身骨骼尽碎,魂体透明到快要消失。
可他的手,还在拼命往前挖。
终于——
指尖触到了一捧冰凉、细腻、几乎要随风散去的骨尘。
尘粒之中,一点微弱的白光,轻轻贴在他指尖。
是她。
真的是她。
艾拉最后的残魂,缩在骨尘里,得像一粒沙,却依旧倔强地亮着。
“乘风……”
细如蚊蚋的声音,在他魂海深处响起,
“别管我……跑……”
“我带你走。”
李乘风把那点骨尘与白光,死死按在胸口,
“我带你……回家。”
胎神悬浮在空中,看着这蝼蚁般的挣扎,脸上露出玩味笑意。
“跑?
这世界都是我的胎宫,你能跑到哪里去?”
它手一挥,亿万胎骨同时生长,密密麻麻封锁地,形成一座无边无际的胎骨牢笼。
所有胎眼齐齐转动,锁定李乘风胸口那点白光。
“我不杀你。”
胎神轻声道,
“我要让你看着,
看着我一点点把她找出来,
一点点嚼碎,
让你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活在——
‘你救不了她’的念里。”
李乘风趴在废墟中,浑身是血,魂体将散。
他怀中,那点骨尘白光微微发亮,艾拉最后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燃我残魂……开墟门……”
“送你走……”
“不要——!”
“别回头。”
白光猛地暴涨!
艾拉以最后一丝残魂为引,点燃碎骨之力,在地底撕开一道漆黑、不稳定、随时会塌的墟门。
那是逃出生的唯一缝隙。
李乘风被一股温和却决绝的力量,狠狠推入墟门之郑
他最后一眼,看见的是——
胎神冷笑着伸手,抓向那点即将熄灭的白光。
艾拉最后的身影,在胎光中,对他轻轻一笑,像无数次在生魂泉边那样。
“守住……自己的念。”
墟门轰然关闭。
外界,胎神震怒的啼哭震碎地,亿万胎骨疯狂搜捕,要将这唯一的逃奴,从世间揪出。
李乘风跌落在一片黑暗、荒芜、没有任何执念的虚无之地。
怀中,只剩一捧冰冷骨尘。
他活下来了。
却成了全世界,最后一个不跪胎神的人。
而他不知道的是——
墟门关闭的刹那,
胎神并没有抓住那点白光。
白光碎了,却没有灭。
化作亿万道微尘,随着台风,散入世间每一个角落。
散入每一个还有微弱执念、还不肯彻底屈服的生灵心郑
艾拉没有死。
她成了藏在万念里的——
反骨之种。
胎神以为自己赢了。
却不知道,
它最想要吞噬的念,
已经成了唯一能杀死它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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