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通判匆匆去前衙安抚那位王夫人,不多时回转,禀告已劝其暂且归家。
刘轩不再耽搁,命周通判派人去驿馆,安排夏至和纯子先住下。自己则让其引路,一行人往城东陆之山宅邸而去。
越往城东,街道越发宽敞整洁,两旁宅院也愈发轩敞气派,高墙深院,朱门黛瓦,显然是城中富户聚居之地。陆宅坐落其中,占地颇广,门楼高大,此刻却大门紧闭,门前守着几名衙役,神色紧张。
早有差役飞报进去,刘轩等人刚至门前,府门便“吱呀”一声打开,嘉兴知府韩九中疾步而出,官袍下摆还沾着些许尘土,显是匆忙赶来。见到刘轩,他疾趋数步,撩袍便拜:“微臣嘉兴知府韩九中,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恳请恕罪!”
“韩卿平身。”刘轩抬手虚扶,目光掠过他略显疲惫却恭敬的面容,直入主题:“陆之山身亡一案,情形如何?”
韩九中起身,侧身引路,面色沉重地回道:“启禀陛下,此事……甚是蹊跷。陆之山确系暴毙于卧房之中,但死因……恐非寻常。”
“哦?详细来。”
“经初步勘验,”韩九中压低声音,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陆之山浑身有多处细伤口,似为啃咬所致。而微臣率人赶到时,竟在其尸身旁,见两只老鼠正在在啃噬其遗体。便命人擒获。后又于房中搜寻,打死三只同样肥硕异常、齿尖爪利之鼠。”
“老鼠?”刘轩脚步微顿,眉头紧锁,“啃食人尸?”
“正是。”韩九中语气肯定,却也透着困惑:“微臣为官多年,亦从未听闻慈骇人之事。寻常鼠类虽喜偷食,但如此敢食人肉的却闻所未闻。现场没有搏斗痕迹,经仵作检验,陆之山系被老鼠吃了下身至死。”
刘轩眼中闪过一丝锐芒,沉声道:“带朕去现场看看。”
“是,陛下请随微臣来。”韩九中连忙在前引路,穿过几重院落,直奔内宅。
韩九中引着刘轩穿过两进院子,来到内宅深处一座僻静的正房前。门口守着两名带刀衙役,神色肃穆,见知府引着一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和随从到来,虽不识得,但见韩九中态度异常恭谨,也连忙垂首让开。
韩九中推开门,侧身请刘轩入内。
屋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几把椅子,并无太多奢华装饰,与陆之山豪商的身份略有不符。器物摆放整齐,并无翻动打斗痕迹。窗户紧闭,窗栓完好,不似外力侵入。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细辨之下,却夹杂着一缕极淡的香气。那香气不似寻常薰香,倒像是女子所用脂粉气味,只因过于稀薄,难以确辨。
陆之山的尸体放在床上,上面盖着白色被单,血腥气和那缕淡香,正是从那里传来。
床脚地上,放着一个临时找来的竹笼,里面关着两只硕大的灰毛老鼠。它们似乎极为躁动,在笼中不停窜动,尖爪刮擦着竹条,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绿豆般的眼珠闪烁着凶光。个头比寻常家鼠大上一圈,毛色油亮,但除此之外,外形并无特异之处。
“陛下,这便是现场。”韩九中低声道,示意旁边的仵作。
一旁的仵作听闻“陛下”二字,身子一哆嗦,连忙低头上前,心翼翼地掀开了蒙在尸体上的白单。
纵然刘轩见惯风浪,看清眼前景象时,瞳孔也不由微微一缩。
陆之山双目圆睁,面容因极致的痛苦与恐惧而扭曲狰狞,口鼻处残留着黑紫色的血迹。他身上的睡袍已经被除去,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细齿痕和抓痕。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这些伤口高度集中在其隐私处。
男子要害所在,更是一片血肉模糊,竟被啃噬殆尽,唯余狼藉创口与裸露骨茬。鲜血浸透身下锦褥,凝结成大块深褐污渍。
屋内的血腥气骤然浓烈。那笼中的老鼠似乎嗅到气味,更加疯狂地撞起笼子。
刘轩眉头紧锁,目光从尸体移到那两只狂躁的老鼠身上,又缓缓扫过整齐的屋内,沉声问道:“验过了?只有鼠齿痕迹?”
仵作连忙躬身:“回……陛下,的仔细验过,伤口确系鼠类啮齿所致,并无其他利刃或钝器伤痕。”
刘轩看向韩九中,问道:“韩知府,此事你怎么看?”
韩九中面凝思虑,缓声道:“微臣心中确有诸多不解。鼠类何以袭人?又何以专噬隐私之处?更令下官困惑的是,陆之山年不过五旬,身体素来强健,鼠群啮咬时,他为何不驱赶、不呼救?观其神色惊怖痛苦,被噬之时,神志分明清醒。”
刘轩微微颔首,吩咐道:“此处严加看守,这两只活鼠好生看管,勿令其死。”
韩九中躬身应下,随刘轩走出房间。
走到屋外,刘轩环视周遭,问道:“昨日陆府仆役,可曾听闻此屋内有任何异响?”
韩九中沉声回道:“回陛下,此事正是臣最觉蹊跷之处。微臣已逐一询问昨夜值守的护院与近身仆役,众人异口同声,皆言未曾听到屋内有任何异常响动。”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这陆之山因其行商手段酷烈,结仇甚多,平日极为谨慎。据其管家与亲近之人所言,他多年来有一条铁律:从不在外过夜,纵使在外宴饮至再晚,也必回此宅安歇。且就寝时,即便再宠爱的妾室美婢,也绝不许留宿房中,向来是独宿。”
韩九中指了指这僻静院落的四周:“此院是他平日寝居之所,看守极严。院墙高耸,仅一门户出入。门外廊下,日夜皆有八名精挑细选的护院分班轮值,皆是会些拳脚功夫的健壮汉子。昨夜值守的四人,下官已严加盘问,他们坚称子时交班前,曾亲耳听闻陆之山在房内洗漱走动之声,其后便归于寂静。整夜下来,并未听见任何异响,直至今晨,久候不见老爷起身唤人,敲门亦无应答,觉出不对,这才合力踹开房门。”
“房门是从内闩住的?”刘轩追问。
“正是。”韩九中肯定道:“门闩完好,是从里面插上的。窗户亦是紧闭内锁,并无撬动痕迹。那四名护院踹开门后,所见……便是陛下方才所见之惨状,而床脚处,那几只硕鼠仍在啃噬。”
刘轩听着,目光再次投向那紧闭的房门和完好的窗户,眼神深邃。
恰在此时,内宅女眷所居之处,忽地飘来一缕笛声。那笛音哀婉凄清,如泣如诉,穿透这血腥未散的庭院,更添几分诡谲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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