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庆府的血腥味尚未散尽,新一轮的压抑便笼罩了整座都城。大启使馆外,彼岸花的暗探日夜值守,五步一岗十步一哨,玄色劲装的身影如鬼魅般巡梭,将使馆围得水泄不通。馆内,王厚、李星群等人被软禁的第七日,阳光透过窗棂,却照不进半分暖意,空气中弥漫着沉闷的焦灼。
“咚 —— 咚 ——” 沉重的敲门声响起,两名身着铁甲的西凉士兵抬着食盒走进来,食盒外层用银针细细探查,连饮水的陶罐都要倒置摇晃,确认无异常后才重重放下,全程一言不发,转身便走,连多余的目光都未曾施舍。
王厚望着桌上寡淡的饭菜,眉头紧锁,指节叩了叩桌面:“这已是第七日,没臧庞讹摆明了是要逼我们就范。” 他身着大启官袍,虽被软禁,脊梁却依旧挺直,只是眼底难掩疲惫 —— 自被软禁那日起,没臧庞讹便派人事先传达了最后通牒:三日内派一人返回大启,要求朝廷一月之内交出麟州,否则便断绝使馆饮食,将使者团活活饿死。
李星群站在窗边,望着馆外严密的守卫,沉声道:“事已至此,我们别无选择。” 他转头看向王厚,语气凝重,“只能按没臧庞讹的要求,派一人回去送信。只是…… 麟州乃大启边防要地,朝廷未必会应允,我们能做的,唯有在慈候消息,同时静观西凉局势变化。”
王厚沉默点头,目光扫过馆内神色各异的随从,最终落在一名年轻校尉身上:“你速回大启,面呈陛下,将此处情形如实禀报。切记,无论朝廷是否应允,都要尽快传回消息 —— 我们耗不起。”
校尉躬身领命,眼眶泛红:“大人放心,末将定不辱使命!” 次日清晨,他便在彼岸花暗探的 “护送” 下,孤身离开兴庆府,而使馆的大门再次紧闭,如同一座与世隔绝的牢笼,只余下无尽的等待与煎熬。李星群望着紧闭的大门,心中暗忖:李助和二师姐那边,不知是否安好?这场棋局,终究要靠他们破局了。
与此同时,丞相府的书房内,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重。没臧庞讹手持一卷泛黄的名单,正是云暮当初故意泄露的那份,他指尖划过名单上的名字,脸色阴晴不定,时而蹙眉,时而冷笑。名单上近二十个名字,有老臣,有武将,甚至还有几位看似与皇室毫无牵扯的官员,其中竟夹杂着两三位他的心腹 —— 这也是他当初未曾贸然动手的缘由。
“军师,你看看这份名单。” 没臧庞讹将名单掷给一旁的任得敬,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这是从大启使者那边‘截获’的,是支持李谅祚的保皇派名单。”
任得敬接过名单,快速浏览一遍,镜片后的目光闪烁,随即轻笑一声:“丞相,依属下之见,这份名单多半是真真假假,虚实难辨。” 他指尖点在名单上那几位没臧庞讹心腹的名字上,“您看,这几位皆是丞相您的人,若名单是真,怎会出现在此处?显然是有人故意混淆视听。”
没臧庞讹闻言,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 他本就对名单存疑,只是不知如何自圆其,任得敬的话恰好给了他台阶。他故作深沉地点头:“没错,本相也是这般想的。不过是些挑拨离间的伎俩罢了。” 话虽如此,他眼底却闪过一丝贪婪,这份名单即便有假,也未必全是虚的,若是能借此再清洗一批潜在的威胁,何乐而不为?
“那么军师,你觉得该如何处置这份名单?” 没臧庞讹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
任得敬沉吟片刻,缓缓道:“丞相,陛下前几日的圣旨已然成效显着,高、毛两家满门被斩,保皇派已然遭受重创,人心惶惶。按,此时应该收尾,以免引发朝野动荡。” 他顿了顿,观察着没臧庞讹的神色,“最好的办法,便是当着陛下的面将这份名单烧了,既显丞相大度,也给了陛下一个台阶,算是全了舅甥情分。”
“就这样烧了?” 没臧庞讹眉头一皱,显然不甘心,“本相觉得有些不值当。好不容易拿到这份名单,岂能如此轻易作罢?”
任得敬早料到他会如此,心中暗叹一声 “贪心不足”,面上却依旧恭敬:“丞相若是觉得可惜,属下倒有一计。” 他凑近几分,低声道,“我们可将名单稍作改动,把前面几页换成陛下已经斩杀的高怀正、毛惟昌等人,后面再留几位名单上的‘漏网之鱼’。然后丞相拿着这份改动后的名单入宫,质问陛下为何还有奸党未除,逼着陛下继续动手。”
没臧庞讹眼睛一亮,拍案而起:“军师之言妙哉!正该如此!”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也不用让他杀完,最后再当着他的面烧了名单,告诉他,本相是念在舅甥情分,给你留几分情面,也给西凉留几分元气。如此一来,既清除了异己,又落得个体面,岂不美哉?”
任得敬心中冷笑:人都被你得罪光了,此刻装好人,谁还会领你的情?面上却连忙躬身道:“丞相高见!此计既能震慑保皇派,又能彰显丞相的宽容,实乃万全之策!”
当日午后,没臧庞讹便带着改动后的名单,再次踏入皇宫。太和殿内熏着清雅的兰芷香,案上温着一碗红枣桂圆汤,是李谅祚一早吩咐御膳房为没臧青雪准备的安胎食补。李谅祚正坐在她身侧,指尖避开荔枝果壳上的尖刺,心翼翼剥去红绸般的外皮,露出莹白饱满的果肉,递到没臧青雪唇边,语气柔得能化水:“慢些吃,刚从冰窖取出来,别凉着肚子里的孩子。”
没臧青雪轻咬一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她眉眼弯起,带着几分孕后的娇憨,抬手轻轻抚上腹,声音软糯:“陛下剥的就是甜些。” 罢,便自然地依偎在他肩头,鬓边的珠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一派夫妻和乐的模样。
直到没臧庞讹的脚步声传入殿内,两人都未曾刻意起身,李谅祚甚至顺势抬手,虚虚护在没臧青雪腰侧,仿佛生怕她被惊扰。没臧青雪抬眼望见父亲,眼底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随即又化为依赖,往李谅祚怀里缩了缩:“爹爹来了。”
“舅舅今日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李谅祚缓缓起身,目光先落在没臧青雪脸上,见她神色安稳,才转向没臧庞讹,姿态依旧恭敬,只是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未褪的温柔,“青雪刚有些乏了,正要陪她去偏殿歇会儿呢。”
没臧庞讹的目光在两人亲昵的姿态上打了个转,瞥见案上未动的安胎汤,又看了看没臧青雪眉宇间的娇润,心中的戒备不知不觉松了大半。他却依旧沉着脸,不答反问,径直将名单扔在李谅祚面前的案上,语气带着几分斥责:“陛下,你看看这份名单!这是本相截获的保皇派名单,高怀正、毛惟昌等人赫然在列,你虽已将他们正法,可名单上还有不少奸党漏网!你这是故意留着他们,还是根本没把清除奸党之事放在心上?”
名单飘落的声响让没臧青雪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李谅祚立刻俯身扶住她的手臂,掌心带着温热的暖意,低声安抚:“别怕,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名单,朕处理完就陪你歇息。” 他的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细致入微,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待没臧青雪神色稍定,他才拿起名单,脸上的温柔瞬间转为惶恐,眉头紧锁,指尖微微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纸页:“舅舅恕罪!外甥确实不知还有如此多的奸党漏网!都怪朕这些日子只顾着照顾青雪,心思全在她的安胎事宜上,竟疏忽了朝政,这就下旨,将这些人一一捉拿归案,绝不让奸党祸乱西凉!”
“爹爹,” 没臧青雪适时拉了拉李谅祚的衣袖,声音带着几分怯意,又掺着一丝娇嗔,“陛下连日来日夜陪着我,连合眼都少,已经够辛苦了。那些奸党固然该除,可也不必急于一时呀,别累着陛下的身子。” 她着,抬眼望向没臧庞讹,眼底带着恳求,“再,爹爹也是疼我的,定然不忍让陛下这般操劳,对吧?”
这番话恰好到了没臧庞讹心坎里,他看着女儿依赖李谅祚的模样,只觉得皇帝女婿愈发 “懂事”,心中的火气又消了几分。他抬手制止李谅祚,语气缓和了些许,带着几分 “大度”:“也罢,看在青雪的面子上,本相也不逼你。你只需斩杀名单上的半数之人,剩下的,便当是本相给你留的情面,也让你有足够人手辅佐朝政,好专心照顾青雪和皇嗣。”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威胁,“只是陛下要记住,这些人能活下来,全凭本相和青雪的面子,若他们再敢有异动,休怪本相无情!”
“多谢舅舅体谅!” 李谅祚 “感激涕零”,连忙叩首谢恩,起身时还不忘扶着没臧青雪的腰,动作自然亲昵,“有舅舅为朕掌舵,西凉定会国泰民安。等处理完此事,朕便陪青雪去城外行宫静养,那里山清水秀,最适合安胎。” 他低头看向没臧青雪,眼底满是 “宠溺”,“到时候让御膳房多备些你爱吃的鲜笋,好不好?”
没臧青雪笑着点头,眼底却无半分真意,只顺着他的话道:“都听陛下的。”
没臧庞讹见状,满意颔首,又叮嘱了几句 “照顾好青雪”“尽快处置奸党”,便带着任得敬转身离去。直到殿门吱呀关上,李谅祚脸上的温柔与惶恐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扶着没臧青雪的手也缓缓收回,动作间不带一丝留恋。
没臧青雪脸上的娇憨也随之消散,她直起身,拢了拢鬓发,声音恢复了平静:“陛下放心,今日这场戏,我演得还算周全,爹爹那边不会起疑。” 她与李谅祚本就达成默契 —— 她助他夺权,他许她后位安稳,这场 “恩爱” 不过是各取所需的伪装,无需多言,彼此都懂。
李谅祚微微颔首,没有多言,转身快步走向偏殿 —— 苏南星正在那里等候。
此时的偏殿内,苏南星静立在窗前,虽未亲眼目睹太和殿的场景,却能猜到李谅祚必然又演了一场 “软弱无能” 的戏。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恰好对上李谅祚眼底未散的寒意。
“没臧庞讹走了?” 苏南星轻声问道,目光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 —— 她能想象到他方才在没臧庞讹面前的隐忍。
李谅祚点头,走上前便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声音沙哑而压抑:“他逼着朕再杀名单上半数之人,还故作大度留了情面。” 他的怀抱带着一丝颤抖,“南星,高怀正、毛惟昌,还有那些即将死去的人,他们的血都在控诉,可朕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甚至亲手签下杀戮的圣旨。”
苏南星抬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指尖传递着温暖的力量:“我知道你的身不由己。你不是嗜杀之人,这一切都是为了最后的反击。” 她能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能听懂他未出口的痛苦,“那些牺牲不会白费,没臧庞讹的嚣张也终有尽头。”
“是啊,终有尽头。” 李谅祚收紧手臂,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汲取着片刻的安宁,“等这场戏演完,我定会让没臧庞讹血债血偿,告慰所有死去的魂灵。”
当日傍晚,第四道圣旨传出,兴庆府再次陷入血雨腥风。名单上的官员被一一捉拿,半数之人被押往刑场斩首,另一半则被革职流放,家产抄没。这场突如其来的清洗,比前一次更为迅猛彻底,那些本就心存侥幸的保皇派彻底心灰意冷,再无人敢轻易与皇室牵扯。
刑场的血腥味飘入皇宫,李谅祚与苏南星并肩站在偏殿廊下,望着边沉落的夕阳。夕阳的余晖将两饶身影拉得很长,空气中的血腥与廊下的花香交织,形成一种诡异而沉重的氛围。
“别太勉强自己。” 苏南星轻声道,侧头看向李谅祚苍白的侧脸。
李谅祚转头,目光落在她眼底,带着决绝与依赖:“有你在,我撑得住。” 他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尖相扣,“再等几日,等没臧庞讹彻底放松警惕,便是我们反击之时。到那时,我们一起,还西凉一个清明。”
苏南星点头,回握住他的手。她知道,这场权谋斗争的棋局已近终盘,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每一滴鲜血都在为黎明铺垫。而她与李谅祚,唯有在这黑暗中相互扶持,隐忍前行,才能等到雨过晴的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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