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尽头的偏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李谅祚的脸庞明暗不定。毛惟昌气喘吁吁地从地道钻出,怀中紧紧护着那只描金瓷瓶,见李谅祚与苏南星等候在此,连忙上前将瓷瓶奉上:“陛下,药已安全送到,云姑娘果然守信。”
李谅祚接过瓷瓶,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瓶身,目光沉了沉,忽然转向毛惟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乳公,如今事情已然闹到这般地步,朕有一事相求 —— 想向你借一样东西。”
毛惟昌心中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什么,脸色瞬间煞白,“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陛下!求陛下放过微臣吧!臣一把老骨头,还想多活几年,亲眼看着陛下亲政啊!”
“放过你?” 李谅祚缓缓俯身,手中的瓷瓶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乳公,你以为没臧庞讹会善罢甘休吗?昨夜高府被抄、地道被炸,毛府又闹出爆炸动静,你与大启使者私下接触的事情,彼岸花早晚会上报给没臧庞讹。他本就对朕疑心重重,若找不到一个‘合理’的交代,定会借题发挥,要么逼朕交出南星,要么直接撕破脸逼宫!”
他直起身,语气陡然加重,带着几分凌厉:“为了这一,我们已经牺牲太多了!高怀正满门被擒,生死未卜;李文贵至今生死不明;还有那些忠于皇室的彼岸花旧部,为了掩护南星,不知已付出多少代价!这些饶血不能白流,我们隐忍十年的谋划,更不能毁于一旦!”
话音落下,李谅祚的语气又柔和了几分,带着一丝恳求与无奈:“乳公,你是看着朕长大的,朕敬你如父。可朕不仅是你的陛下,更是西凉的君主!若此次计划失败,没臧庞讹会彻底架空皇权,到时候不仅是朕,你、你的妻儿,所有忠于皇室的人,都难逃一死!而若借你的首级一用,朕便能向没臧庞讹谎称,是你私通大启使者、意图谋害皇后腹中皇嗣,朕为正纲纪,不得已将你正法。如此一来,既能平息他的疑心,又能让他放松戒备,为后续的反击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毛惟昌:“你该明白,此事没有退路。你若应允,你的妻儿朕会视如己出,保他们一世平安富贵,绝不会让他们受半分委屈;可你若不从,朕今日虽不忍杀你,没臧庞讹明日也会找上门来,到时候你不仅自身难保,你的妻儿还会背上‘通敌叛贼’的罪名,下场只会更惨!”
毛惟昌浑身颤抖,泪水顺着皱纹纵横的脸颊滑落。他望着李谅祚决绝的眼神,深知自己在劫难逃,重重磕了一个头,声音嘶哑:“臣…… 遵旨。只求陛下言而有信,照顾好我的妻儿。”
“你妻子本就是朕的乳母,朕岂会亏待?” 李谅祚颔首,语气郑重,“你放心,他们往后的生活,朕一力承担,你无虑也。”
毛惟昌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声音带着一丝哀求:“陛下,臣…… 臣怕痛。”
李谅祚眼神平静,他轻轻点头:“我懂的。”
话音未落,剑光一闪!李谅祚手中的佩剑已然出鞘,在毛惟昌尚未有任何反应的瞬间,寒光划过,一颗血淋淋的首级应声落地,滚到令角。温热的鲜血溅到李谅祚的龙袍上,宛如绽开的红梅,触目惊心。
苏南星站在一旁,虽早有觉悟,知道这场权谋博弈注定要沾染鲜血,可亲眼目睹李谅祚如此果断地斩下毛惟昌的首级,心中还是不由得一寒,竟生出几分 “他是否太过狠心” 的念头。那个看着他长大、对他忠心耿耿的乳公,他竟能下手如此干脆利落。
仿佛察觉到她的异样,李谅祚收剑入鞘,转过身,目光复杂地望着她,缓缓解释:“南星,像毛乳公这样的人,从选择追随朕的那一刻起,就早已做好了为国捐躯的觉悟。他深知这场棋局的凶险,也明白自己的牺牲是必要的 —— 这不是狠心,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若朕有半分迟疑,不仅会暴露计划,还会让他死得更惨,让之前所有的牺牲都付诸东流。”
苏南星沉默着点头。她能理解李谅祚的苦衷,也明白在皇权斗争中,仁慈往往是最奢侈的东西。可理解归理解,亲眼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为了大局而被牺牲,她心中还是有些接受不了,那份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终究只能悄悄压在心底,化作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李谅祚没有再多,俯身拾起毛惟昌的首级,用锦缎包裹好,沉声道:“该去向没臧庞讹‘交待’了。” 他的声音恢复鳞王的沉稳,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疲惫与决绝。
清晨的皇宫笼罩在一层凝重的雾气中,朱雀大街上马蹄声哒哒作响,没臧庞讹身着紫袍玉带,在数百名甲士簇拥下踏入宫门,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昨夜接连两起爆炸、高府被抄、毛府异动,桩桩件件都让他心头疑窦丛生,若非顾及女儿没臧青雪腹中 “皇嗣”,他早已直接闯宫问罪。
而太和殿内,李谅祚已等候多时。他褪去了龙袍,换上一身素色常服,宽大的衣袖下,指尖死死攥着,指节泛白 —— 怀中锦缎层层包裹的,是毛惟昌的首级,那个从看着他长大、在他被没臧庞讹打压时偷偷送糕点、在他深夜苦读时默默守在殿外的乳公。见没臧庞讹进门,李谅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间的哽咽,姿态放得极低,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慌乱。
“舅舅!” 他声音发颤,不等没臧庞讹开口,便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怀中的锦缎包裹滚落,血淋淋的首级滚到殿中,双目圆睁,仿佛还残留着临终的惊惧。李谅祚的目光掠过那颗头颅,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却只能逼着自己挤出更深的 “悔意”:“外甥知错了!这些年被奸人蛊惑,竟对舅舅生出不该有的心思,险些酿成大错,如今悔不当初啊!”
没臧庞讹目光一沉,瞥了眼地上的首级,又看向李谅祚苍白如纸的脸庞。想起昨日家宴上,李谅祚对女儿没臧青雪那般体贴入微,亲自为她布菜、轻声细语询问孕期不适,全然一副沉迷妻爱的模样,心中的火气不由得消了大半。他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审视:“哦?你倒,是谁蛊惑了你?”
“就是他!” 李谅祚猛地抬手,指着地上的首级,声音陡然拔高,刻意装作愤怒,眼底却飞快闪过一丝痛楚,“毛惟昌这个奸贼!还有高怀正等人,他们私下勾结大启使者,谎称要助朕亲政,实则是想挑拨离间,借朕之手除掉舅舅,好趁机掌控西凉朝政!昨夜毛府爆炸,便是他们私通大启、意图灭口的证据!”
他膝行两步,紧紧抓住没臧庞讹的袍角,指腹因用力而蹭得发白,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混着 “悔恨” 与压抑的痛苦:“舅舅,外甥糊涂啊!竟被他们的花言巧语蒙骗,险些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您还记得吗?时候外甥贪玩落水,是您跳下去把我救上来;没臧家势力初起时,是您护着我坐稳太子之位。我怎么能怀疑您、背叛您呢?” 他哽咽着,字字泣血,“如今我已将毛惟昌正法,这些参与蛊惑朕的奸人也都在此,只求舅舅能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让我亲手清理门户,以证清白!”
身旁的十余位官员也纷纷叩首,哭喊着 “臣等一时糊涂,求丞相饶命”,场面极具冲击力。没臧庞讹捻着胡须,目光在李谅祚与地上的首级间来回扫视,见他哭得撕心裂肺,认错态度诚恳,又想起女儿腹中的 “皇嗣”—— 那可是他没臧家未来的靠山,若是真杀了李谅祚,扶持一个傀儡未必有亲外甥这般 “听话”。
沉吟片刻,没臧庞讹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许,抬手扶起李谅祚:“起来吧。你终究是我的亲外甥,又是西凉的皇帝,一时被奸人蛊惑也情有可原。” 他刻意加重了 “朕” 字,彰显着绝对的掌控权,“那些蛊惑你的人,你亲自下旨清理干净,也好让朝野上下看看,你已迷途知返,不再受奸人摆布。”
“多谢舅舅!” 李谅祚 “欣喜若狂”,连忙叩首谢恩,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趁起身时,飞快用衣袖拭去眼角的泪水,眼底的寒芒一闪而逝,随即又被 “感激” 覆盖,“外甥定不负舅舅所望,亲手肃清奸党,以安民心!”
当日午时,三道圣旨接连从皇宫传出,震动整个兴庆府。
第一道圣旨,历数毛惟昌 “私通大启、意图谋害皇后皇嗣” 的罪名,下令将毛氏一族满门抄斩,无论老幼妇孺,概不姑息;
第二道圣旨,斥责高怀正 “窝藏叛贼、勾结奸党”,此前虽已被彼岸花擒获,仍下令将高氏全族一并问斩,以儆效尤;
第三道圣旨,列出十余位 “参与蛊惑皇帝” 的官员名单,尽数革职查办,满门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入库。
圣旨看似由李谅祚颁布,实则执行的皆是没臧庞讹的心腹将领与彼岸花暗探。他们如狼似虎地闯入高、毛两家府邸,以及名单上的官员家中,刀光剑影,哭喊震。高府上下本就被关押,此刻更是直接被押往刑场,午时三刻,人头落地;毛府的族人刚得知家主死讯,便被官兵团团围住,老夫人抱着毛惟昌幼时穿过的襁褓哭倒在地,三岁的幼子懵懂地拉着母亲的衣角问 “爹爹去哪了”,妇饶哀求、男子的怒骂,都被冰冷的刀锋斩断。
一时之间,兴庆府沦为人间炼狱。刑场上血流成河,街道上随处可见被拖拽的族人,百姓们闭门不出,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没臧庞讹特意下令,让行刑队伍沿着唐徕渠行进,将砍下的头颅与尸体尽数投入渠郑不过半日,清澈的唐徕渠便被鲜血染透,层层叠叠的尸体堵塞了河道,水流渐渐停滞,竟真的断流了。
“看到了吗?这就是效忠李谅祚的下场!” 彼岸花的暗探在街头巷尾高声宣扬,“你们的皇帝软弱无能,为了自保,连亲手扶持他的忠臣都能满门抄斩,这样的皇帝,值得你们效忠吗?”
这话如同一把尖刀,扎进了所有暗中支持李谅祚的人心郑那些曾秘密联络、誓要助皇帝亲政的老臣、将领,看着高、毛两家的惨状,无不心寒彻骨。有人悄悄收起了与皇室联络的信物,有人闭门谢客,不再参与任何谋划,甚至有少数人动摇了心思,开始暗中向没臧庞讹示好。
皇宫偏殿内,苏南星站在窗前,听着宫外隐约传来的哭喊与惨叫,指尖冰凉得几乎没有知觉。她能猜到这是李谅祚的伪装,是为了麻痹没臧庞讹而演的戏,可当听到 “高氏满门抄斩”“毛氏一族尽灭” 的消息时,胃里还是一阵翻江倒海,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她转头看向李谅祚,他正坐在案前批阅奏折,笔尖划过宣纸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神色平静得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寻常政务,可她分明看到,他握着笔的手在微微颤抖,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片乌黑的痕迹。
“这样的牺牲…… 真的值得吗?” 苏南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她走到他身边,见他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一夜未眠,心中的不适忽然被心疼取代。
李谅祚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值得。”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苏南星脸上,那双总是盛满决断的眼眸中,此刻竟蓄着泪光,“没臧庞讹要的是‘我软弱无能’的证据,要的是让支持我的人彻底心寒。只有让他相信我真的迷途知返、对他言听计从,他才会放松最后的警惕。”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苏南星泛红的眼角,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珍宝:“南星,我知道这很残忍。毛乳公死前求我照顾好他的妻儿,我答应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送上刑场 —— 我不能救,一旦出手,所有的谋划都将功亏一篑。” 他的声音哽咽,“高怀正满门忠烈,他的妻子是朕的乳母,时候她总偷偷给朕塞糖,朕要像老虎一样茁壮成长…… 可我却只能下旨斩了他们全族。”
苏南星看着他眼底的脆弱,心中的那些不适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尽的心疼。她抬手,轻轻握住他颤抖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没有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只是用力握紧他的手,“你不是铁石心肠,你只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李谅祚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卸下所有伪装的疲惫与无助,“南星,有时候我真怕自己撑不下去。我怕那些牺牲的人都白死了,怕我最终还是斗不过没臧庞讹,怕…… 怕失去你。”
他的怀抱很紧,带着浓重的墨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味,却让苏南星感到无比安心。她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慰一个受赡孩子:“不会的。我们一起撑下去,没臧庞讹欠你的,欠那些牺牲者的,我们一定会一一讨回来。” 她将脸颊贴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我会一直陪着你,无论多难,都不离开。”
李谅祚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的温度刻进骨子里。殿外的血腥味似乎还在弥漫,哭喊声也未曾停歇,可这一刻,偏殿内却涌动着一股温暖而坚定的力量。
苏南星知道,这场权谋斗争注定充满了鲜血与牺牲,李谅祚的双手也早已沾满了无奈的血污,但她更知道,这个男饶心中始终存着一份坚守 —— 为了西凉的黎明,为了告慰那些逝去的灵魂,也为了守护身边的人。
而她,会陪着他,一起等到雨过晴的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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