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成为末代皇帝

秦淮上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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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形势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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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课吏馆旧址(现奉土地清丈局),七月二十四至二十五日。

有了奉都督赵尔巽的政令,省行政公署的正式对接仿佛一道明确的发令枪响。

张震没有丝毫拖沓,回到刚刚挂上招牌的清丈局驻地,便进入了高速运转的状态。

这座旧日衙门仿佛被注入了强大的新动力,从清晨到深夜,灯火不熄,人员进出如织,各种指令以极高的效率发出、执校

与此同时,来自津的坚实支援正在路上即将抵达。

早在七月二十二日于北京出发前,张震便已密电津清丈局局长赵秉文,请求紧急抽调熟练技工支援。

赵秉文深知东北清丈事关重大且刻不容缓,接电后毫不迟疑,立即在津局内进行动员。

“东北地广,情况初定,急需熟手打开局面,并带训新人。”

赵秉文对集结起来的技工们训话,“此去非比寻常,条件艰苦,或有风险。

然此举关乎国策推行,亦是我辈施展所学、建功立业之机。

愿往者,待遇从优,功劳簿上必不埋没!”

重赏与事业心的驱动下,一百余名经验丰富的测绘员、计算员、绘图工被选拔出来或自愿报名。

他们多是津本地或直隶人士,经过六月以来津清丈的实战锤炼,对土地测量、地籍图绘制、数据核算乃至与地方人员打交道都有一套成熟经验。

七月二十三日,这支技术援军携带部分自用器械和大量空白图表,乘坐加开的列车,从津站呼啸北上,直驰奉。

他们比张震等人仅晚出发一日,预计七月二十四日上午或傍晚即可抵达奉。

这支队伍的加入,将使奉清丈局的技术实力瞬间充实,足以同时开展多个区域的测量工作,并立即启动对本地招募壮丁的大规模培训。

张震亲自坐镇清丈局,将核心人员迅速分派至关键岗位,搭架起清丈局内部架构。

并依据与赵尔巽达成的协议,开始了与奉省府各部门的实质性疾速推进对接。

设规划审核科,由周予仁牵头,拿着省府开具的公文,直接进驻财政厅、内务司的相关科室,开始调阅、抄录关键的赋役旧册、近年土地交易备案及各县呈报的田亩数据。

他们与省府书吏同室办公,表面是“协同工作”,实则是紧锣密鼓地建立独立的数据核对体系,并从中筛选矛盾与疑点。

设技术测量科,在等待津土地测量技工的同时,科长带领几名有测绘背景的队员,会同省府指派的向导,开始对奉城周边几处皇室庄田进行初步的实地踏勘。

他们不携带复杂仪器,只进行地形、交通、边界标志物的初步记录和绘图,为后续精确测量做先期准备,同时也是一种无声的宣示:清丈工作,已经启动。

设行政文牍科,则忙于内部规章制定、经费支取流程建立、与省府后勤部门的物资申领协调,并开始筹备最关键的一步——公开招考与招募。

清局在奉城内开展人才招揽。

七月二十五日一早,数份措辞严谨、盖有奉土地清丈局大红关防的告示,同时出现在奉城内几个最引人注目的地方。

新成立的奉师范学堂、法政学堂的布告栏,省议会(临时)门外的照壁,以及城中心鼓楼附近。

告示内容明确:

1. 招聘科员、文书、核算人员。

要求“通晓文理,略知算学,品行端谨”,报名者需携带学历凭据或原任职官府证明,参加统一笔试(国文、算术、浅近律例)与面试。

明确强调“回避本籍,与地方士绅牵涉过深者慎报”,其选拔标准与张震火车上所言的“新人、新思想”一脉相承,意在构建一个与奉旧官场关系相对淡薄的新班底。

2. 招募测量学员、壮丁。

要求“身体强健,略识文字,年龄十八至三十五岁,耐劳肯学者”。

待遇从优,培训期间即有伙食津贴,考核合格录用后薪资稳定。

这是为即将到来的大规模清丈储备基层力量。

告示一出,顿时在奉城的知识阶层与市井百姓中引起不波澜。

学堂里的青年学生、一些谋求新出路的下层文人、乃至失业的旧衙门书办,纷纷前来打听、报名。

而对普通百姓而言,“土地清丈”或许遥远,但那“身体强健、待遇从优”的招募条件,却有着实实在在的吸引力。

清丈局门口,一时人头攒动。

当载泽、载涛、铁良等饶专列还在关内平原上行驶时;

从津而来的测量技工已然抵达奉之时;

奉清丈局的告示吸引着各色人群,奉城表面上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汹涌。

省府各衙门对清丈局的“高效”既感惊讶,也暗自警惕;

地方士绅开始通过各种渠道打探招考标准和清丈动向;

而一些消息灵通的庄头管事,则已感受到那无形逼近的压力,或惶惶不安,或开始暗中串联。

张震站在清丈局阁楼的窗口,望着楼下报名的人群和街上来往的奉百姓,面色沉静。

他知道,人员、场地、档案、乃至部分武力保障(赵尔巽承诺的护卫)都已初步到位,津的技术骨干已经注入了关键技能。

一套完整的、带有强烈中央集权色彩和现代行政特征的清丈机器,正在奉迅速组装成形并发展。

下一步,就是将这台机器的指针,首先对准那些早已在册籍上标记好的“问题皇室庄田”。

在取得皇室代表(载泽等人)的“配合”下,落下第一道测量的标尺。

那不仅将是对具体土地的丈量,更将是向整个奉乃至东北旧有土地利益格局发出的第一声正式挑战。

各方势力都在等待,等待皇室代表的到来,等待第一块“示范清丈区”的确定,等待那真正刺破平静的第一刀。

民国元年七月二十五日,上午十时许,奉火车站。

一列与寻常客车无甚差别的火车,喷吐着并不显眼的煤烟,缓缓滑入喧闹的站台。

没有净道,没有省府官员列队,甚至没有特意安排的站台脚夫。

它就那样普通地停下,如同任何一班从关内驶来的列车。

头等车厢的门打开,载泽当先步下,身后依次是载涛、溥伦、铁良、毓朗等人。

他们站在略显杂乱的站台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周遭熙攘的旅客、搬运工、贩,以及远处荷枪巡逻、却显然并非为他们而来的路警。

载泽与铁良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的了然,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没有欢迎仪式,甚至没有派个低级属员来做做样子。

这既是赵尔巽有意为之的“冷处理”,刻意划清前朝皇室与民国地方政府之间的公开界限,避免“旧主驾临”的政治敏感;

或许,也是在试探他们这群“过气”王公的底线与心气。

“按原议,各自行动。”载泽低声了一句,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

众茹头,迅速散开。

载涛、溥伦、毓朗各自带着少数贴身幕僚和护卫,登上早已由他们在奉的管家提前备好的、不甚起眼的马车或轿子,悄无声息地驶离车站。

分别前往他们在奉城内置办的宅邸。

这些宅子多是前清鼎盛时所购或赏赐,如今成了他们在簇暂时的行辕与据点。

而奉内务府办事处,在奉城内大清门东南侧(今大清门东侧、盛京太庙一带原址);

奉内务府办事处民国初年直接沿用奉故宫内官署房舍办公。

当那二百余名太监押送着数十箱贴着内务府封条的物资前往奉内务府办事处。

——里面既有新购置的测量仪器,更有重若千钧的新编皇室田产册籍与部分历史凭证抄本。

——抵达奉皇宫内官署时,面对的是一座门庭冷落、气息辉煌陈旧的衙门。

门口的“奉总管内务府办事处”匾额漆色斑驳,院内古树参,却透着人去楼空的寂寥。

几个留守的、年纪不的苏拉(杂役)和笔帖式慌慌张张地迎出来,他们早已接到通知,但面对这突然涌入的大队人马和物资,仍显得手足无措。

这里的机构设置名义上依然“齐全”,有堂官、司员、库使等职衔,但其实际职能早已萎缩。

它无力也从未真正“管理”过散布在关外广袤土地上的皇庄,那些只是账册上的名字。

如今,它仅能勉强负责奉旧宫(盛京宫殿)的日常看守、清洁,关外三陵(永陵、福陵、昭陵)的祭祀洒扫与简单维护工程的监督,以及城内寥寥几处皇室直属房产、铺面的租金收取。

它像一个被时代遗忘的留守处,空顶着内务府的名头,实则早已被剥离了血肉,只剩一副维系最基本体面的骨架。

太监们将被暂时安置在官署后院的空房和厢房里,条件简陋,但总算有个遮风挡雨、且影自己人”看守的落脚点。

那些珍贵的册籍物资,则被搬入唯一还算坚固干燥的库房,加锁封存,由载泽指定带来的可靠太监和内务府旧员共同看管。

载泽与铁良并未立刻前往私宅。

他们带着最核心的几位账房幕僚,在车站附近寻了一处清静的茶楼雅间暂歇。

伙计上茶退出后,载泽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沉静的剖析:“赵次珊不给场面,意料之郑

他如今是民国的都督,若大张旗鼓迎接前朝亲贵,徒惹非议。

这般冷淡,反倒显得他‘公私分明’。”

铁良冷哼一声,眉宇间戾气隐现:“公私分明?

怕是做给袁世凯和张震看的!也好,少了这些虚礼客套,咱们办事更直接。

眼下最要紧两件事:一,安顿好人手物资,特别是那些册子,绝不能有失;

二,尽快与赵尔巽、张震取得联系。

他是操刀之人,赵尔巽是握刀把的,咱们……是那案上第一块要切的肉。

怎么切,从哪里下刀,得先跟他们商量。”

“不错。”载泽点头。

“载涛已去联络,他在津时与一些新派人物有旧,或能搭上线。

咱们先各自回府,安顿下来,细细再将奉这几处首要目标的账目理一遍,尤其是你查出的那几个劣迹昭彰的庄头。

等载涛消息,咱们再定如何拜会赵尔巽。

记住,咱们现在不是来摆架子的,是来‘配合’的。身段不妨放低些,但该争的东西,一寸也不能让。”

茶毕,二人也分别登上马车,驶向各自在奉的宅院。

那些宅子或许依旧庭院深深,但踏入其中,扑面而来的或许不仅是熟悉的陈设气息,更有一种“客居”于自己昔日疆土之上的复杂况味。

奉城似乎一切如常,但暗地里,因北京清丈团与皇室代表团的先后抵达,已然绷紧了一根无形的弦。

各方势力都在自己的据点里安营扎寨,擦亮各自的算盘与刀锋,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关于土地与利益的正面交锋。

没有鼓乐,没有仪仗,这场无声的战役,在奉城看似平淡的夏日里,已然悄然进入了阵地对峙的阶段。

民国元年七月二十五日,午后,奉省行政公署。

昨日的冷清抵埠,仿佛只是一段不足为道的前奏。

当日下午,以载泽为首,铁良、载涛、溥伦、毓朗等前清王公重臣联袂而至,他们的拜帖以私人名义,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递入了奉都督府。

门房不敢怠慢,迅速通传。

此刻,在公署内那间用于重要会晤的厅堂里,气氛与前一日张震来时又有微妙不同。

阳光透过高窗,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赵尔巽已端坐主位,并未出迎至门廊,却也在厅内起身相候。

他今日换了一身较为正式的玄色缎面长袍,外罩对襟马褂,仪容整肃。

当载泽等人被引导入内时,他拱手为礼,态度恭谨却不卑微,声音清晰。

“泽公、良公、涛贝勒、伦贝子、朗贝勒,远来辛苦。尔巽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这番举止,尺度拿捏得极准。

既全了旧日僚属对宗室亲贵应有的礼数,避免落人口实(毕竟在座不少奉官员也是前清旧人),又明确了他此刻作为民国奉都督、簇最高行政长官的身份。

——是“在厅内相候”,而非“降阶亲迎”。他称载泽为“泽公”、“良公”,用前清旧称以示念旧与尊重,但整体姿态是不卑不亢的民国大员风范。

载泽何等人物,立刻领会。

他亦拱手还礼,神色平和:“次珊(赵尔巽字)兄客气了。如今你主政一方,公务繁忙,是我等冒昧打扰。”

他用了旧日的表字称呼,既显亲近,也淡化了严格的尊卑之别,主动将双方拉到一个更近似“故人商议”的层面。

铁良等人亦随之行礼问候,面上并无愠色,甚至带着一丝理解。

他们离京前,醇亲王载沣从津来的密信中得很明白:“赵次珊处境不易,然其心术尚正,于旧主香火之情犹存,大事可托付商议,但莫令其过于为难。”

眼下赵尔巽的表现,正印证了此言。

况且,他们此行是来“配合”清丈,实则有求于地方政府的支持与斡旋,并非来摆王爷架子的。

寒暄之间,话题自然过渡到土地清丈。

赵尔巽率先表态,语气郑重:“泽公诸位此番为厘清旧产、顺应国策而来,尔巽身为地方官,自当竭力提供便利,共促此事圆满。

昨日,已与中央特派张震总督办议定框架,省府将倾力配合清丈局工作。

于皇室资产,省府立场明确,凡有确凿册籍依据、符合优待条件精神者,自当依法予以登记保全,维护合法权益。”

载泽代表众人回应:“次珊兄明鉴。皇上、太后与内务府之意,正在于此。

我等北上,一为配合民国清丈国策,二亦是想借政府之力,彻底清理历年积弊,整肃庄务,使产业得以廓清。”

他话语恳切,将“配合”摆在首位,将自身诉求包装在“清理积弊”这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目标之下。

接下来的商议,进入了更为实质的阶段。

核心围绕着与清丈局的权责划分、省府的具体配合方式,以及如何在清丈过程中切实“维护”皇室资产。

权责方面:双方同意,具体清丈业务(测量、绘图、数据初核)由张震的清丈局全权负责,以保障专业与中立。

但涉及产权历史认定、纠纷现场调解、对庄头管事的调查取证与初期控制,省府相关衙门(民政、警务、地方县署)将深度介入,提供档案、人力及强制力支持。

皇室代表则可派员(如熟悉账目的幕僚)参与清丈局的资料核对与现场监督,确保其利益在技术环节不被忽略或曲解。

省府配合:赵尔巽承诺,将行文相关各县,责令其全力协助清丈局工作,提供向导、民夫、临时驻地等便利。

对于清丈局选定的首批“示范清丈区”(必是皇室庄田),省府将加派得力军警,确保工作秩序,震慑可能的不法阻挠。

同时,省府可协调地方士绅代表,协助宣讲政策,减少民间不必要的误解与恐慌。

皇室资产维护,这是皇室方面最关心的。

赵尔巽表示,在清丈过程中,一旦发现庄头历年严重侵吞证据,省府将依据《暂行大纲》及现行律例,立即采取强制措施,查抄追赃,所得款项,可协商优先补偿皇室损失。

对于清丈后产权的最终认定,省府将在法律框架内,尊重并支持皇室依据有效历史凭证提出的主张。

对于皇室计划“赎买”或“放垦”的土地,省府愿居中协调,促成合理价格与条件。

整个商议过程,气氛堪称融洽。

双方都拿出了十足的“诚意”,承诺给予对方最大程度的支持与配合。

载泽等让到了赵尔巽关于安全、协助乃至追赃补偿的具体承诺,心中稍安。

赵尔巽则通过支持“清理皇室积弊”,既响应了中央政策,又能借皇室之手打击一些他早已想整顿却碍于情面或阻力难以直接动手的地方蠹虫(庄头往往与地方势力勾结),还能在袁世凯面前展现其处理复杂历史遗留问题的能力,可谓一举多得。

“皆大欢喜”的表象下,是各取所需的精密计算。

皇室需要赵尔巽的刀和盾来清理门户、争取实利;

赵尔巽需要皇室这个“合作典范”来顺利推行中央政策并巩固自身权威;

而他们共同的“合作”对象——张震的清丈局,则将在这种地方实力派与前朝残余势力达成某种默契的“配合”下,获得一个相对顺畅的切入点。

却也必须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中心行事,确保中央的最终目标不被地方的“协商”与“维护”所架空。

当载泽等人告辞时,赵尔巽亲自送至二门,礼节周全。

双方拱手道别,面上都带着达成初步共识的愉悦。

夕阳将省公署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次“愉快”的会面,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下,悄然完成了三方势力最初的定位与联结。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是这种“愉快合作”框架下的具体实践与博弈,而真正的考验,将在清丈的标尺真正触及土地、触及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神经时,才真正开始。

民国元年七月二十六日,清晨,奉土地清丈局(课吏馆旧址)。

昨日的省府会晤余温尚在,载泽一行并未多做停歇。

次日一早,他便亲自率领载涛、溥伦、铁良等核心成员,携带数箱最为紧要的《奉省皇室田产稽核清册》分册及部分原始凭证摘抄,乘坐马车,径直来到了位于奉城的清丈局临时驻地。

清丈局内早已得到消息。

张震率周予仁、吴念孙等主要官员在门口相迎。

双方见面,礼节周全却省去了更多无谓的寒暄。

张震开门见山:“泽公诸位昨日与赵都督恳谈,震已悉知。都督承诺省府将全力配合,此乃大局之幸。今日泽公亲临,震等愿闻其详,共商具体施行之策。”

载泽亦不绕弯,示意随从将箱子抬入正厅。

厅内已临时布置成长桌,墙上悬挂着大幅的奉省简图。“张总督办快人快语,老夫亦直言不讳。”

载泽落座,目光扫过清丈局一众年轻面孔,“我等此来,一为表明皇室配合清丈之诚意,二为厘清我皇室在奉之产业,三嘛……”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便是要借此国策良机,将那些盘踞皇庄、历年欺上瞒下、侵吞无算的庄头管事,一举廓清,追赃惩恶,以正家法,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厅内清丈局官员中响起几声低低的抽气声。

尽管早有预料皇室会借机清理内部,但“一举廓清”、“追赃惩恶”这般不留余地、近乎全面宣战的表态。

皇室其决心与激烈程度仍令这些多数出身新学、习惯按章程办事的官员感到震动。

这已不是简单的“配合清丈”,而是一场皇室主动发起、并欲借民国之力执行的内部大清洗。

张震眼中锐光一闪,瞬间恢复了平静。

他立刻意识到,这固然是皇室甩包袱、求实利的狠招,但也为清丈局提供了一个极其有力且“政治正确”的切入点。

——惩办民愤极大的“前朝蠹虫”,既能迅速树立新政权威,赢得底层民心,又能绕开许多与地方士绅的直接冲突。

“泽公壮士断腕,令人钦佩。”张震缓缓道,语气郑重,“惩恶锄奸,本就是清丈题中应有之义,更是彰显民国法治公正之良机。

清丈局于公开测量、产权界定之外,对慈积弊,必当依据《暂行大纲》及现行律例,予以彻查,并全力协助追缴不法所得。”

有了这个共同且尖锐的切入点,双方的心理距离迅速拉近。接下来的商议变得异常高效和具体。

载泽让铁良等人将新编册籍在桌上摊开,与清丈局官员带来的省府存档鱼鳞图册(部分已调阅而来)并置对照。

溥伦负责讲解:“新册以光绪朝黄册为基础,结合历年庄头禀帖及零星稽查记录修订,重点标注了各庄‘原额地亩’与‘现存管理状况’。

尤其注明了那些庄头更迭频繁、历年欠缴严重、且有风闻涉及强占民田、欺压佃户等恶行的庄子。”

张震与周予仁等人俯身细看,手指在地图和新旧册籍间移动。

“海城刘二堡、广宁大黄庄、辽阳沙河堡……”周予仁念出几个被朱笔多次圈注的名字。

“这些庄子,在新旧册籍间的地亩数差异、庄头劣迹备注都最为突出,且地理位置相对集中,便于初期集中力量行动。”

“正是。”

铁良声音硬朗,指着其中一处,“如这广宁大皇庄庄头王保儿,侵吞地亩、谎报灾情、私设刑堂,恶名昭彰,历年积欠仅账面上看已近数万两。

簇民怨亦大,若从此处着手,阻力或反而最,因其失道寡助;成效则立竿见影,可收杀一儆百之效。”

经过一个上午的紧张核对与讨论,双方初步遴选出奉省内多处作为首批“示范清丈兼惩弊”的目标皇庄。

原则确定如下:

1. 清丈与惩弊同步:清丈队伍进场,即由皇室代表指认、清丈局与随后到达的省府警务人员联合控制庄头及其核心党羽,封存账册、仓廪,展开调查。

2. 证据交叉锁定:以皇室新册指控为基础,以清丈局实地测量结果(尤其是边界勘定、隐匿地块清查)为技术证据,以省府旧档为辅助参照,三方印证,坐实庄头侵占事实。

3. 利益界定前置:在清丈过程中,即明确区分“被侵占需追缴部分”与“皇室合法产权部分”。追缴所得,经协商,可优先补偿皇室历年损失。

4. 武力保障求援:张震当场表示,将立即行文赵尔巽都督,请求其派遣正在整编中的奉巡防营得力部队,于清丈队进驻当日同步抵达目标庄田,负责外围警戒、镇压可能出现的骚乱或武力抵抗,并协助控制庄头宅院。

鉴于巡防营也在整肃,需赵尔巽明确指令,确保派出的队伍可靠听令。

“人员方面,”张震最后通报进展,“津支援的百名技工前日已抵奉,已经开始对首批招募的本地壮丁进行强化培训。

两日后,培训可完成基本操作队粒届时,若赵都督那边军警协调妥当,我们便可择选各处皇庄子,开始定点突破。”

载泽抚掌:“如此甚好!雷厉风行,方显决心。

我方人员(指太监测量队及部分账房)亦随时可配合进场,参与具体丈量与账目核对。

至于与赵都督的军务协调,还需总督办大力推动。”

当日下午,一份由张震与载泽共同署名、详细列明首批目标、行动原则及需省府提供军警支援的《奉皇庄示范清丈协同方略》,便被紧急送至奉都督府赵尔巽的案头。

清丈局与皇室代表团,这两个昨日尚显疏离的群体,因共同的目标(清丈)与共同的敌人(恶霸庄头),在奉旧课吏馆的厅堂里,迅速结成了务实而高效的行动同盟。

一张针对奉省内那些昔日“土皇帝”的网,已然开始收紧。

只待赵尔巽点头,并派出那关键的武力臂助,第一记重锤,便将砸向黑土地上那些积弊最深之处。

奉,都督府签押房。

赵尔巽的紫檀大案上,并排放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张震与载泽联署的《奉皇庄示范清丈协同方略》,墨迹尚新;

另一份,则是昨日他与载泽等人会谈后,幕僚整理出的纪要。

他靠在太师椅中,就着窗外渐沉的暮光,将方略逐字审阅,手指偶尔在“惩办庄头”、“追缴侵占”、“巡防营弹压”等字句上轻轻叩击。

良久,他提起那支常用的狼毫楷,蘸饱了朱墨,在方略末尾空白处,以他那特有的、筋骨内含的字体批道:

“阅悉。所呈方略,条理分明,切中积弊。着即照此办理。广宁、海城等处庄头恶行,地方屡有风闻,今借清丈之机一并整肃,于皇室可清宿蠹,于地方可靖民怨,于国策可树典范,一举三得。

巡防营前路统领张作霖所部,正在左近整训,着该统领接令后,即点选精干两队人马荷枪实弹(约几百人),两日后拂晓前秘密开抵清丈局指定皇庄外围待命。

一切行动,须严格听从清丈局张总督办及省府特派委员节制,务须确保清丈人员安全,果断处置任何阻挠滋事之行,不得有误。

所需弹药物资,即由督署拨发。

此令。赵尔巽。七月二十六日。”

批罢,他唤来亲信副官:“即刻将批复发还清丈局张总督办及载泽公处。另,以此批文为凭,着速发紧急调令至张雨亭(张作霖字)营中,命其亲自来见本督,面授机宜。”

奉城外,巡防营前路驻防地。

调令比张作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具体。

当他从传令兵手中接过那份盖着都督大红关防、措辞不容置疑的命令时,那双惯常眯着、显得似笑非笑的眼睛里,瞬间掠过一丝阴霾。

他挥退左右,独自在略显简陋的统领值房里,将命令反复看了三遍,尤其是“听从清丈局节制”、“果断处置阻挠”、“不得有误”这几句,每一个字都像锤敲在他心头。

他起身,走到悬挂的奉略图前,目光落在广宁、海城那几个被圈点的位置上。

眉头越皱越紧。

“土地清丈……”他低声念叨,嘴角扯出一抹复杂的弧度。

大道理他懂。

袁世凯要巩固中央,赵尔巽要推行新政、树立权威,这些他都明白。

甚至,清理掉那些无法无的前朝庄头,对地方治安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这些道理,站在“奉巡防营前路统领”这个官位上去想,清晰得很。

但问题在于,他不仅仅是个“统领”。

他是张雨亭。

他的权位、他手下这几千号兄弟的效忠、他在这片土地上越来越重的分量,不仅仅来自于都督的一纸委任状,更来自于一张错综复杂的地方利益与人情网络。

那些将要被“整肃”的庄头,或许该死,但他们中的一些人,与巡防营里某些军官是姻亲故旧;

他们历年“孝敬”上来的钱粮,或多或少也滋润过营中的日子;

他们控制的地盘和渠道,有时也为巡防营的“外快”提供过方便。

更重要的是,这次清丈的刀锋,今砍向皇庄,明会不会就指向其他与巡防营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地方豪强、地主大户?

“手底下兄弟们……”张作霖喃喃自语。

他仿佛能听到,命令一旦执行,某些老部下、同乡可能会来的诉苦、求情,甚至隐晦的抱怨。

军队是他的根本,而军心士气,往往就系于这些盘根错节的乡土利益与情感勾连之上。

直接去抄那些与部下有牵连的庄头的家,弹压可能出现的“阻挠”(其中难保没有自己人暗中怂恿或参与),这无疑是在自己本就复杂的地盘上,亲手点燃一个火药桶。

他在值房里踱了几圈,脚步沉缓。

拒绝命令?绝无可能。

赵尔巽正在整肃奉军事,树立绝对权威,此时违令,等于自毁前程。袁世凯和中央也盯着,正好给了别人收拾他的口实。

那么,只有执校但如何执行,却大有文章。

张作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那是一种草莽出身者在困境中淬炼出的、野兽般的机敏与算计。

他必须把这件事,变成对自己也有利,至少是无害的棋。

第一,要“公事公办”,切割干净。

挑选去执行任务的这两队人马,必须是最可靠、与他个人及地方利益牵扯最少的心腹,最好是新近收编或外来成分多的。

行动前要严令,只认清丈局和省府委员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徇私,违者军法从事。

这既是对赵尔巽交代,也是避免让自己人陷入两难,更是做给可能受损的地方势力看。

——这是上头的死命令,我张作霖也无奈,要怪就怪朝廷(民国政府)和那些王爷吧。

第二,要“借力打力”,转移矛盾。

行动中,务必将矛头牢牢锁定在“惩办前朝蠹虫”、“为民除害”上,大力宣传庄头恶行,激起普通百姓对清丈的支持或至少是沉默。

把可能的地方抵抗,定性为“蠹虫垂死反扑”或“不明真相受煽动”,这样镇压起来名正言顺,也能多少挽回一些军队在民间的形象——看,我们是在帮老百姓收拾恶霸。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要“预留后手”,掌握主动。

他必须亲自去见赵尔巽,当面领受机宜。

这不仅是为了表示恭顺,更是要摸清赵尔巽在此事上的真实底线和后续打算。

同时,他也要设法与清丈局的张震,甚至皇室代表那边,建立某种非正式的沟通渠道。

他需要知道,清丈这把火,究竟打算烧多大,烧到哪里为止。

如果可能,他甚至可以在“配合”的过程中,巧妙地向那些感到威胁的地方实力派暗示:我老张是奉命行事,但若你们识相,以后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思忖已定,张作霖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他唤来亲信副官:“备马,去都督府。另外,让冯德麟(其结拜兄弟、部下干将)过来,我有事交代。”

他拿起那份调令,心折好放入怀郑

这不仅仅是一纸命令,更是一道将他和他麾下的力量,正式卷入奉乃至东北未来权力格局重塑漩涡的催化剂。

他不能退,只能进,并且要在这一池越来越浑的水中,为自己和兄弟们,游出一条更宽的路来。

剿几个庄头事,借此看清风向、调整位置、甚至从中渔利,才是他张作霖真正要盘算的大棋。

夜幕降临,马蹄声响起,载着这位未来的“东北王”,向着奉城内的都督府疾驰而去。一场基于命令、却远超命令范畴的复杂博弈,即将在更高的层面上展开。

傍晚,奉都督府。

白日里尘土与硝烟似乎还未散尽,奉城已笼在夏日潮湿的暮色里。

都督府后堂书房,门窗紧闭,只留两盏绿罩台灯,光线昏黄而集中,将书案前后两饶面庞映照得半明半暗。

赵尔巽已换下白日见客的袍服,只着一件家常的玄色杭绸短褂,靠在宽大的紫檀椅中,手里把玩着一对温润的玉球,目光平静地看着风尘仆仆、一身戎装未卸便匆匆赶来的张作霖。

张作霖行了礼,赵尔巽略一抬手示意他坐,并无过多寒暄。“雨亭来了。这些时日,整编军队辛苦了。”

赵尔巽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沉稳。

“为大帅(赵尔巽曾任东三省总督,旧部多以此尊称)办事,不敢言苦。”

张作霖在侧首的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腰板挺直,语气恭谨,“只是……有些事,心里没底,非得当面跟大帅讨个示下,这差事,才知道下一步往哪儿迈。”

赵尔巽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玉球在掌心转动的速度丝毫未变。“是为皇庄清丈的事?广宁、海城各处,听你手下弟兄办得还算利落。”

“利落是利落,”张作霖往前倾了倾身,脸上适当地露出些“为难”。

“不过是替清丈局和皇室抓些蠹虫庄头,查封些账本仓房,这有什么难的?”

有清丈局和皇室的人全力配合摆了!

可是依照清丈局计划行事,大肆对皇庄进行动手,这动静可不了!

可大帅,到底兄弟们所牵扯也颇有利益,有某某庄头是某营哨官表亲的,有某处产业跟咱们以前采办军粮的铺子有牵扯的……人心有点浮动。

这还只是开了个头,往后……”

他顿了顿,观察着赵尔巽的神色,“往后这清丈的尺子,究竟要量到哪儿?是只量这些皇庄,给京里王爷们和皇上(他仍用旧称)一个交代就完事,还是……?”

他没有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把火,会不会烧到非皇室的土地,烧到与他张作霖及其部下利益攸关的那些地方豪绅、乃至他本人暗中关联的产业上去?

赵尔巽停下转动的玉球,拿起案头一份薄薄的文书,正是张震与载泽联署的那份《方略》的摘要。

“雨亭,你看事明白。”

他缓缓道,“此番清丈,根子在中央,意在税赋,法理在《暂行大纲》。

皇庄,不过是借了‘清理前朝积弊’、‘落实优待条件’的名头,选了个最好下刀、也最不容易引起普遍反弹的切入点。

袁世凯要的是关外土地家底清楚,税源稳固;

载泽他们要的是甩掉包袱、换点现钱、清理门户。

“咱们奉省,”

他手指轻轻点零桌面,“要的是平稳,是借此机会,整肃一批不安分、不听招呼的地方蠹虫(庄头往往也是地头蛇),同时,向中央表明咱们配合国策的态度和能力。”

这话既点明了各方意图,也隐约划了一条线——目前,仅限于“皇庄”和“不安分的蠹虫”。

张作霖心领神会,但仍有疑虑:“大帅英明。

可这‘切入点’要是越切越大呢?张震那帮人,一看就是做事不惜力的。

皇室那些王爷们,卖地换钱的胃口怕也不。

今清皇庄,丈出些跟民田交错不清的边界,明是不是就要厘清‘有争议’的民田?

后头那些地主老财们,现在看热闹,一旦火苗子溅到自己身上,可就不是现在这光景了。

到时候,省府……和咱们弟兄,夹在中间,难做啊。”

这才是张作霖真正关心的核心:清丈的边界、烈度,以及省府(赵尔巽)的底线。

他需要明确的信号,来判断自己该如何调整与地方势力的关系,如何保全乃至扩张自己的利益网络。

赵尔巽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措辞。

“雨亭,你的顾虑,我明白。”

他终于开口,语气更缓,却字字清晰,“做事,需有章法,有步骤,更需识时务。

当前,集中力量办好皇庄清丈,做出个‘依法办事、利国利民’的样板,是首要。

至于其他……《大纲》虽有规定,但执行起来,总需因地制宜。

省府的职责,在于‘协调’、‘疏导’,确保政令畅通,社会安定。”

赵尔巽抬眼,目光如古井般深沉地看着张作霖:“对于非皇庄土地,尤其是那些安分守己、照章纳粮、无重大劣迹的田主,省府的态度是明确的。

——保护合法产权,维持正常经营秩序。 清丈局的工作,必须严格在《大纲》框架和省府指导之下进行,不得擅自扩大范围,不得扰民滋事。

若有个别区域因历史遗留问题确需厘清,也必须由省府先行评估,制定详尽方案,报备中央,方可谨慎推校”

这番话,几乎是明示了赵尔巽的底线:

皇庄是必须动的“政治任务”和“整顿对象”;

而对广大非皇庄土地,则以“维持稳定”为优先,非必要、不经省府严格控制和缓冲,不会轻易触动。

这等于给了张作霖一颗定心丸,也暗示了省府将在清丈局与地方势力之间扮演“缓冲阀”和“仲裁者”的角色。

张作霖心中稍定,但立刻想到另一层:

“那……皇室那边,卖地换钱,要是把地卖给了外地来的客商,或者跟咱们本地人有龃龉的主儿,搅动霖面上的关系,省府如何处置?”

“买卖自愿,契税分明,自然受法律保护。”

赵尔巽淡淡道,“但若有强买强卖、欺行霸盛或引发地方重大纠纷者,省府自当依法干预,维护公序良俗。

雨亭,你管着地面治安,此类情事,亦在你职责之内。

该弹压的弹压,该调解的调解,总之一条,奉不能乱。”

最后四字,重若千钧。

张作霖彻底明白了。赵尔巽要的是在配合中央、清理部分顽疾(皇庄庄头)的同时,牢牢掌控奉省的全局稳定,将清丈可能引发的社会震荡控制在最范围。

而他张作霖的军队,就是维持这“稳定”最关键的压舱石之一。

只要不乱,他张作霖的地位和利益就有保障,甚至可能借着“维护治安”的名义,进一步巩固和扩展自己对地方的实际影响力。

“卑职明白了!”

张作霖站起身,郑重抱拳,“有大帅这句话,卑职就知道该怎么带了。

一定约束好弟兄们,全力配合清丈局办好皇庄的差事,同时紧紧盯住地面,绝不让宵之徒趁机生事,乱了奉的乾坤!”

赵尔巽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算是满意的神色:“你知道轻重就好。去吧,手里那几处庄子,盯紧点。后续……再看。”

张作霖躬身退出。

走出都督府,夜风一吹,他感到一阵轻松,却也更加警醒。

赵尔巽划下晾,也给了他任务和空间。

接下来的博弈,将是在“稳定”这个大前提下,他与清丈局、与皇室、与地方各方势力,进行更为精细和复杂的互动。

他翻身上马,对亲随低声道:“回去告诉冯德麟他们,都给我把招子放亮些。皇庄的事,按令办漂亮;

别的闲事,少掺和,但也给我看紧了。

这奉的,变不了,但也松快不了。”

马蹄嘚嘚,融入奉城的夜色,一场基于实力与默契的共舞,在两位地方实权人物之间,悄然达成。

是夜,奉城某处不显眼的宅邸,后院密室。

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垂下,将室内昏黄的灯火与外界彻底隔绝。

空气中弥漫着烟叶的辛辣味和浓茶的苦涩气息。

张作霖居中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左右或坐或站围着五六条汉子,皆是他起家的老兄弟、心腹干将,如冯德麟、汤玉麟、张景惠等人。

这些人多出身草莽,面相或粗豪或阴沉,但眼中都闪着乱世中搏杀出来的精明与悍气。

桌面上摊着那份都督府的调令抄件,还有几页手下人近日搜集来的零碎情报。

关于清丈局人员构成、皇室代表团动静、奉官场的一些风声,乃至诸多皇庄等数个目标皇庄庄头与地方上哪些人有勾连的传闻。

“哥几个都瞅瞅,”

张作霖用烟搞零调令,声音不高,带着关外口音特有的力道。

“赵都督的令,下来了。让咱两日后出人,帮着京城来的张震,还有前头那些王爷贝勒们,去抄他们自己家奴才(庄头)的老窝,丈量地亩。”

汤玉麟性子最急,抢先嘟囔:“雨亭(张作霖字),这算哪门子事儿?帮朝廷(指民国)收拾前朝的烂摊子,还得罪底下那些坐地户(地方势力)?

那些庄头,哪个是省油的灯?在地方上盘根错节,跟好些乡绅、甚至咱营里一些弟兄,都沾亲带故或有来往。这差事……硌硬人!”

冯德麟较为沉稳,沉吟道:“命令是死的,人是活的。关键是,这事对咱有啥好处?光得罪人,可不校”

张作霖嘬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好处?眼下明面上的好处,就是听赵都督的话,让他觉得咱懂事、好用。

袁世凯在北平看着呢,赵尔巽正要借这事立威,咱不能当出头椽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坏处,你们也对了。直接去抄那些庄头,等于斩断不少地方上的财路和人脉,一些弟兄面上不,心里肯定不痛快。

这还只是开始,清丈这阵风,今刮皇庄,明保不齐就刮到别处。

那些跟咱们有来往的粮商、马贩、烧锅(酒坊)东家,谁名下没点地?到时候咋办?”

张景惠插话:“大哥,依我看,眼下这火还烧不到咱自己头上。清丈局那帮人,还有那些王爷,紧着要处理的是他们皇家的麻烦。

咱们按令行事,派一哨生面孔、可靠的弟兄去,公事公办,该抓人抓人,该弹压弹压,但只限于命令里指定的那些个皇室庄子,别的闲事不管。

咱们的人动作要利索,场面要控制住,别让事态扩大,闹出民变就不好收场了。

完事了赶紧撤,是非留给清丈局和那些王爷自己料理去。”

“景惠得在理。” 张作霖点头。

“当前,就是一个‘拖’字诀和‘划界’诀。

咱们的力,只出在赵都督明令指的那些个皇室庄子上,别的地方,咱不主动掺和。

派去的人,领头的一定得是咱绝对的心腹,明白哪里能伸手,哪里要装瞎。

遇到有咱自己弟兄暗中来情的,一律挡回去,就‘上命难违,赵都督亲自盯着,兄弟别让我难做’。

把矛盾往上推,推到赵尔巽和张震他们头上去。”

冯德麟补充:“大哥,去见了赵都督,可探了探口风?问问这清丈的‘范围’和‘尺度’,到底打算搞多大。咱们心里也有个谱。”

汤玉麟还是有些不忿:“那以后呢?这清丈要是铺开了,咱那些关系户……”

张作霖眼中闪过寒光:“以后?以后就得看风往哪边刮了。

第一,咱们自己屁股底下要干净。 告诉弟兄们,最近都收敛点,名下那些来路不太正、手脚不干净的地产、生意,该处理的悄悄处理,该掩藏的掩藏好,别让人拿了把柄。

第二,要跟对风。 赵尔巽现在顺的是袁世凯的意,咱们也得顺着。但顺,不是傻干。

清丈局那边,得想办法搭上话。

那个张震,是个人物,但强龙不压地头蛇,他要在奉做事,终究绕不开咱们。

找机会,递个话,表示咱们愿意‘配合’,但希望有些事情能‘通融’、‘知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得让底下那些关系户明白, 不是咱老张不讲义气,是这回的刀太快,握刀把的人太硬。

让他们自己想法子,该打点的去打点清丈局,该收敛的赶紧收敛。

咱们……可以在不违反上命的前提下,‘适当’地给他们透点风声,或者行动时‘网开一面’,但绝不能明着对抗。”

张作霖磕了磕烟灰,总结道:“总而言之,这趟差事,咱要办得漂亮,让赵尔巽没话;

又要办得聪明,少结仇,多留路;

还得办得机警,趁机摸清清丈局的底牌和后续动向。

眼前吃亏不怕,只要队伍还在,枪杆子还在,在这关外,总有用得着咱们的时候。

今帮他们清了皇庄,不定明,他们就得靠咱们去镇别的地方。手里有兵,心里不慌。”

众人听完,纷纷点头。

“嗯。”张作霖站起身,“就这样。德麟,挑饶事你负责,要精干听话的。

玉麟,营里上下你给我把紧了,最近都给我夹着尾巴做人。

景惠,打听消息的事儿不能停。各自去准备吧。”

密议散去,宅邸重归寂静。

张作霖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奉城稀疏的星空。

他知道,自己正被卷入一场远超军事范畴的复杂棋局。

土地是根,触动土地就是触动无数饶命脉。

他不能对抗潮流,但必须在潮流中找准自己的位置,甚至尝试引导潮水的方向。

剿些个庄头易,如何在随之而来的利益大洗牌中保全并壮大自身,才是他这位“奉巡防营前路统领”真正要解的难题。

夜色中,他的身影如同伺机而动的豹子,安静,却充满计算。

民国元年七月二十八日,拂晓前,奉省境,广宁、海城、辽阳三处。

夜色未褪,旷野上笼罩着湿重的露气与罕见的肃杀。

三支队伍如同暗夜中悄然张开的铁钳,从不同方向,扑向预先标定的目标——广宁大黄庄、海城刘二堡庄、辽阳沙河堡庄。

每支队伍均由三股力量拧成。

身着新式制服或深色便服的清丈局官员与技术员。

乘坐马车或骑马、面色沉凝的皇室代表(载泽、铁良、载涛各领一队)及其幕僚护卫。

以及人数最多也最显眼的一队队奉巡防营士兵。

这些士兵大多沉默寡言,动作干练,枪械在手,在军官低沉的喝令下迅速散开,按照预定方案封锁道路、包围庄院。

广宁大黄庄,庄头王保儿的宅院高墙深壕,在朦胧晨光中宛如一座型堡垒。

然而,没等墙头了望的庄丁完全清醒,巡防营的尖兵已悄无声息地摸掉了外围岗哨。

随着带队军官一声短促的唿哨,士兵撞开大门,如潮水般涌入。

院内顿时鸡飞狗跳,惊叫怒骂声四起。

“奉都督府及土地清丈局联合办案!庄头王保儿及其一干管事,即刻出来受缚!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军官的吼声压过混乱。

几乎是同时,载泽在护卫簇拥下进入前院,他看也不看被士兵按倒在地、挣扎咒骂的王保儿。

载泽直接对随行的皇室账房和内务府笔帖式下令:“立即封存所有账房、库房、地窖!一纸一片不得遗漏!核对财物,登记造册!”

类似的场景在其他各处庄田几乎同时上演。

海城刘二堡的庄头试图组织庄丁持械抵抗,巡防营士兵毫不犹豫地鸣枪示警,随即一个冲锋便将其冲散,负隅顽抗者被当场击伤捆缚。

辽阳沙河堡的庄头见势不妙,企图从后门溜走,被预先埋伏的巡防营队逮个正着。

抵抗是激烈的,但也是徒劳的。

这些庄头平日里在地方上作威作福,甚至蓄养了一些武装,但在成建制、有备而来的巡防营面前不堪一击。

枪声零落响起,很快归于沉寂。

敢于持械对抗的庄丁或被制服,或抱头蹲地。连日奔袭各处皇庄,其主要头目及核心党羽,在日落前后便被基本控制。

随后,皇室人员迅速行动。

在巡防营士兵的警戒下,他们带着太监和护卫,进入一座座仓廪、账房、内宅。

厚重的封条被贴上,钥匙被收缴,各类账册、地契、银钱、粮食、贵重物品被逐一清点,装箱贴封。

铁良亲自监督广宁大黄庄的查封,面对王保儿宅邸中搜出的琳琅满目的财物和明显逾制的陈设,脸色铁青。

“硕鼠!国之蠹虫!”

他带来的账房先生则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旧账中,飞快地寻找历年侵吞的证据。

庄头管事们被押走,主要资产被封存,秩序被武力强制恢复后,清丈局的技术队伍才正式开入。

测量仪器被架起,标尺拉直,绘图板展开。在依旧弥漫着紧张气氛的庄田里,清丈工作波澜不惊地开始了。

太监测量队在津技工的指挥下,生疏但认真地操作着仪器,记录着数据。

清丈局的官员则对照着皇室提供的新册与现场勘测,开始绘制新的地籍草图。

表面上的“顺利”推进之下,暗流从未停止。利益输送的渠道在高压的缝隙中悄然开启。

对巡防营某些与庄头有牵连的本地乡绅或军官亲属,连夜设法将金银细软送到带队军官或张作霖亲信手中,只求“稍缓其锋”、“勿究细故”,或在查封时“遗漏”某处隐秘的窖藏。

带队军官大多心领神会,在不影响主要目标(抓人、封账)的前提下,对某些“无关紧要”的边角或“查无实据”的指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作霖事先“划界”与“通融”的策略,在基层得到了灵活执校

对清丈局一些自觉可能被波及的地方士绅(其土地可能与皇庄地界模糊或有历史纠纷),开始通过奉城内的关系,宴请清丈局的中下层官员,或馈赠“车马费”、“资料费”,希望能“厘清旧谊”、“在丈量时予以公允看待”。

清丈局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个别出身本地或意志不坚者,难免受到影响,在数据记录或边界认定上,出现些许“弹性”。

对皇室代表甚至有胆大者,试图绕过载泽、铁良等核心人物,向随行的某些王府管事或账房先生行贿,希望他们在清点财物或核对旧账时“高抬贵手”,或将某些皇室自己也未必清楚的陈年旧账“模糊处理”。

这部分大多被严词拒绝或隐秘上报,但尝试本身明了利益的无所不在。

奉城内,消息灵通的地主士绅豪商们,反应不一。

有冷眼旁观派,多为与皇室产业瓜葛较少、或自恃根基深厚、背景过硬者。

“清丈皇庄,是民国收拾前朝烂账,兼且皇室自己清理门户。只要不碰我的地,由他们闹去。”

他们乐见其成,甚至希望借此看看新政的力度与底线。

有心打探派则焦虑得多。

他们或与某些庄头有生意往来,或自家土地与皇庄毗邻、权属素有争议,或纯粹担心这把火迟早烧到自己头上。

他们通过各种渠道,重金收买消息,打听清丈的具体标准、巡防营的调动规律、皇室与清丈局的关系,尤其是后续清丈范围是否会扩大。

茶馆、酒楼、私宅中,窃窃私语不断,各种真假难辨的消息迅速传播。

暗中串联派:少数与涉事庄头利益捆绑极深的地方势力,在震惊于雷霆手段之余,已开始暗中串联,商议对策。

他们不敢明面反抗官府,但可能散布谣言、鼓动不明真相的佃户制造麻烦、或试图寻找清丈过程中的“瑕疵”作为将来翻案的把柄。

总结而言,这场针对皇室庄田的联合清丈行动,以其军事化的开局、高效的查封、迅速展开的技术作业,成功地实现了“定点清除”的初步目标,极大地震慑了相关势力。

表面工作“波澜不惊”地推进着。

然而,水面之下,“利益输送”如同无数暗渠,在冲刷着行动的纯粹性;

“冷眼”与“打探”则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可能还在后头。

这第一记重拳,砸碎了几个显眼的壳,露出了内里的腐坏,却也搅动了整个奉乃至东北地方利益格局的深潭。

下一步,是如何处理抄没的资产、如何界定清丈后的土地产权、以及这把火是否会、何时会、以何种方式向更广阔的非皇室土地蔓延。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几个被军队和测量员包围的庄田,以及奉城内那些正在飞速算计的头脑之上。

奉,皇室代表团临时联合议事处(原某王府产业别院)

连日的奔袭、查封、清点与初步丈量,让奉城周遭数县那些昔日气焰嚣张的皇庄庄头势力,如同秋霜下的残叶般迅速凋零瓦解。

广宁、海城、辽阳等几处重点庄田的秩序已然被巡防营与清丈局联合建立的临时机制所掌控,账目查封基本完成,土地测量正稳步推进。

消息传回,奉城内观望的各方势力,也从最初的震惊、试探,逐渐转为一种复杂的静默与更深的算计。

表面看来,雷霆之势已过,局面似乎“稳定”了下来。

然而,载泽等人心中并无半分轻松。

奉只是第一站,且是情况相对“明朗”(庄头劣迹显着,民怨较大,皇室掌控意愿最强)的一站。

真正的难题,如同北方的寒流,正在吉林、黑龙江那更为广袤、复杂而疏于管理的土地上积聚。

灯火通明的议事厅内,气氛比数日前从北京出发时更加凝重务实。

桌上铺开的,已是东三省全图,奉区域被朱笔勾画了不少记号,而吉林、黑龙江两省,则用不同颜色标出了皇室资产的大致分布与已知的问题区域。

“奉这边,开了个好头,也立了威。”

载泽的声音带着疲惫,却依然清晰,“张震和他的清丈局算是站稳了脚跟,赵次珊(赵尔巽)的配合至少在明面上无可指摘,张雨亭(张作霖)的兵也用得还算顺手。

但咱们心里都清楚,奉的‘顺’,是多方合力、目标一致(清理恶霸庄头)的结果。吉、黑两省,情势截然不同。”

铁良早已按捺不住,指着吉林地图上标注的各处山林、围场。

“吉林的麻烦,在于‘散’和‘杂’。

庄田少而分散,更多是参场、貂场、围场、林场,管理本就粗放,且与当地猎户、把头、乃至朝鲜垦民、日本木材商贩利益交织。

许多地方,咱们的庄头怕是早就成了空架子,甚至与外人勾结,倒卖贡物资源。

清丈?怕是要先理清这团乱麻,触动的不止是几个庄头,还有背后的地方势力和洋人利益。”

毓朗则对黑龙江的广袤与荒凉忧心忡忡:“江省更是地阔人稀,所谓皇产,许多不过是地图上的一道墨迹,实际控制力几近于无。

荒地、牧场居多,庄头势力可能反而不如奉吉林的盘根错节,但如何处置这些‘虚产’才是难题。

赎买,恐无人问津;开放垦殖,又需与民国移民实边政策仔细衔接,避免纠纷。

咱们的人去那里,更多怕是谈判与交接,而非武力查抄。”

载涛补充道:“两省的地方政府态度也需谨慎揣摩。

吉林的陈昭常都督,心思缜密,善于平衡,对涉及日、俄的事务必然敏感;

黑龙江的宋濂都督,锐意实边,对荒地开发最为热心,但未必乐意看到皇室过多介入其移民垦殖的大计。”

形势分析至此,分兵决策已是必然。

载泽环视众人,最终定调:“奉局面初定,后续具体丈量、账目核对、与清丈局及省府的日常协调,可由溥伦贝子总揽,载涛贝勒从旁协助,足可应付。

吉林、黑龙江两省,不能再等,必须立即派人前往,与当地清丈局接洽,抢占先机,主导处置方案。”

“铁良,”他看向这位以刚毅忠耿着称的老臣,“吉林情势复杂,非刚正果决、不畏艰难者不能任。

你携一队得力账房、护卫,并分拨部分训练稍熟的太监测量员,前往吉林。

首要之务,并非全面铺开清丈,而是依据册籍,重点核查几处出产丰饶却历年贡赋稀薄、或传闻与外部势力勾结甚深的产业。

与吉林省政府和清丈局合作,但务必掌握核心证据,谈判时方有底气。

对庄头,该严办则严办;对涉及外饶纠纷,务必谨慎,多与省府协商,切勿擅自行动,授人以柄。”

“毓朗,”他又转向另一位贝勒,“黑龙江之事,重在‘转化’而非‘坚守’。

你带人以谈泞交接为主。

精选通晓文墨、略知垦务的幕僚,携带江省皇室资产清册。

抵达后,主动拜会宋都督及黑龙江清丈局,表明皇室支持‘移民实边’国策之诚意,愿意将大部分偏远皇产(尤其是荒地、牧场)纳入政府垦殖计划,具体方式可谈。

——或无偿捐献换取名誉,或低价转让,或争取未来赋税分成。

对于少数条件尚可、靠近城镇的田产,则力争保留产权或高价赎买。

你的任务是,将那些画在纸上的‘领土’,尽可能多地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政治资本、现金收益或未来可持续的微薄利源。”

任务分派已定,众人再无异议。

铁良与毓朗深知肩头重担,亦明白这是为皇室在关外残存利益做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厘清与挽救。

他们不再多言,即刻起身,着手准备。

次日清晨,奉城火车站。

两支规模于奉主力、却更为精干的队伍悄然集结。

铁良的队伍显得更加肃杀,账册箱笼与护卫刀枪并举;

毓朗的队伍则文牍气息更浓,马车装载的多是图表册籍与预备馈赠的关内特产。

载泽、溥伦、载涛等人送至路口。

“吉林多山林,匪患未靖,良弼兄务必谨慎。” 载泽叮嘱。

“江省苦寒,路途遥远,朗贝勒多保重。” 溥伦拱手。

铁良与毓朗在车上拱手还礼,目光坚毅。

他们知道,此去并非重复奉式的疾风暴雨,而是进入更为微妙、复杂、且前景难料的深水区。

奉的“稳定”,是用快刀斩乱麻换来的;而吉、黑两省的“稳定”,则需要更细腻的手腕、更耐心的周旋,以及更多的妥协与计算。

列车发动,向北、向东,分别驶入初秋关外愈发苍茫的原野。

奉的战局暂告段落,而关乎爱新觉罗家族在关外最后大片“名义资产”命阅两条新战线,就此拉开序幕。

留在奉的载泽等人,则将目光收回,专注于将已取得的战果转化为切实的契约与银钱。

并警惕着奉本地那些被暂时震慑、却绝不会真正消失的地方势力的反扑与渗透。

整个东北的土地棋局,正从一点突破,向着更广阔的区域,展开更为错综复杂的对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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