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元年七月二十四日,午后,津奉铁路专粒
火车头喷吐着滚滚浓烟,拖拽着数节车厢,驶离了愈发显得局促的北京城,向着关外苍茫的地北校
依照优待条件,根据等级,此专列共有10节车厢。配备有列车人员,服侍人员以及厨师、医生。
头等车厢内,气氛却与车窗外开阔的景致形成微妙反差,凝重而审慎。
以载泽为首的皇室东北土地清丈代表团主要成员——载泽、载涛、溥伦、毓朗、铁良——齐聚一室。
桌上摊开着奉等各省地图与新编田产册的抄本,但更引人注目的,或许是五人此刻的样貌。
除了早已在数年前考察欧洲归来便已剪辫、常作西装打扮的载涛。
此刻,载泽、溥伦、毓朗、乃至一向以顽固忠清着称的铁良,额前也都光洁,脑后那条象征了二百六十八年的发辫已然不见。
众人皆着常服袍褂,或石青或玄色,样式依旧,顶上却无辫相配,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却又透着一股沉重的决绝。
无人提及此事,仿佛那是某个无需言明的契约,一种向新时代缴纳的、令人心酸却不得不为的“通行费”。
剪去的是辫子,未剪断的是心中的辇路之思,但现实的巨轮已不容他们再做壁上观。
这副形象,正如载涛私下所言:“省得让人看了碍眼,平添口实。咱们是去办事,不是去显摆前朝遗风的。”
火车规律的晃动中,话题很快切入正事。
载泽作为总领,声音沉缓:“张震一行,二十三日便该到奉了。
此时,怕是已与赵次珊(赵尔巽)会过面,甚至初步章程都已敲定。
咱们晚这一日,便是失了先手。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溥伦接口,语气带着惯有的分析性:“张震此人,留洋归来,锐气正盛,所图者大。
他与赵尔巽商谈,焦点无非清丈局的权责、省府的配合程度,以及……如何处置咱们这些‘主动配合’的资产。
赵尔巽老于宦海,必不会让中央轻易把手插得太深,定有制约之策。
咱们明日抵达,首要之事,便是拜会赵尔巽,探其口风虚实,更要看他究竟给了张震多少实权,又在哪些地方留了后手。”
“探赵尔巽的底固然要紧,”
毓朗更关心实际层面,“但咱们自家的摊子也得先支起来。
那二百多内监测量队,虽经训练,终究是宫里头的人,骤然放到奉,须得有个稳妥安置,严加管束,不能出乱子,更不能让人看了笑话。
奉内务府办事处地方狭窄,堆放物资尚可,人员居住恐难周全。
“好在……”
他看了看在座几位,“咱们在奉城里,多少都有些旧日产业或宅邸,各自带了护卫幕僚,不如就分头安置,各守一摊,也便于就近照应各自名下的庄田。”
“总领一处,反易树大招风。”
铁良一直沉默听着,此刻才闷声开口,眉头紧锁:“分头安置可以,但消息必须灵通,步调务必协同。
我最忧心的,倒不是张震,也不是赵尔巽应付中央的那套官面文章。”
他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奉周边几个县的位置,“是底下那些蠹虫,那些早就把皇庄视为私产、与地方衙门胥吏、驻军低阶军官甚至土匪都有勾连的庄头管事!
赵尔巽在奉城里得花乱坠,保境安民,可他的政令,真能出得了奉城几里?
到了下面州县,是县太爷话管用,还是当地豪强话管用?
咱们拿着新册子去清丈,去惩办,那些人会乖乖束手就擒?
赵尔巽派几个兵跟着,就能镇得住场子?我瞧未必!”
这话中了众人心中最大的隐忧。
载泽长长吁了口气,摘下眼镜擦拭:“宝臣(铁良字)所言,直指要害。
赵尔巽或许震得住省里的大员,但关外地面辽阔,山高皇帝远,旧习痼疾非一日可除。
咱们此行,名为‘配合’,实则是借民国这把未必锋利的刀,去割咱们自己身上早已溃烂的疮。
这把刀,赵尔巽握着的刀柄是否牢固,刀刃是否真肯向下切割,都是未知之数。”
载涛毕竟与外界接触多些,思虑更为折中:“眼下看来,张震急于立功,赵尔巽需要向中央展示合作姿态并借机整顿内部,咱们则需要清理门户、换取实利。
三方目标在‘清理积弊’这一点上,短期内有交集。
咱们可借此交集,敦促张震与赵尔巽,将首批清丈试点,就放在几处庄头恶行最着、民愤最大、证据也相对好搜集的皇庄。
以雷霆之势办成一两件,既能立威,也能试探出赵尔巽对基层的控制力到底如何,张震的执行决心又有多强。
同时,这也是做给其他庄头和观望的地方势力看的——皇室与民国联手,是要动真格的。”
“也只能如此了,步步为营吧。”
载泽最终定调,“明日抵奉后,分头安置人员物资。
后日,由我与溥伦出面,先行正式拜会赵尔巽。
载涛,你设法与张震那边非正式接触一下,探探他们的具体打算和底线。
铁良、毓朗,你们抓紧与各自在奉的旧部、关系联络,摸清咱们那几处目标庄田的最新具体情况。
尤其是庄头与地方势力的勾连到了何种地步。
记住,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信息互通最为紧要。”
火车在北方的原野上疾驰,窗外掠过的是愈发显得空旷而苍茫的景色。
一如室内众人心头那挥之不去的、对遥远边疆的无力福
地图在桌面上铺开,奉、吉林、黑龙江三省轮廓分明,上面用朱笔圈点着的,是星罗棋布的皇室产业标记,此刻却更像是一张沉重的负担清单。
载泽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吉林、黑龙江那广袤的区域上,终于,他抬起头,打破了沉默。
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决断:“皇太后的懿旨,马佳绍英的谋划,意思已然明确——收缩,务实,求存。
咱们心里都清楚,吉、黑两省,高路远,咱们的手早就伸不过去了。
那些林场、牧场、山场,名义上是爱新觉罗的,实则早成了庄头、把头、乃至俄国人日本人觊觎的肥肉。
硬要守着这些空名,除了年年虚耗钱粮精力,惹来无穷纠纷,还有何益?”
溥伦用笔杆轻轻敲着吉林的区域,点头附和:“泽公所言极是。”
“吉林虽有些参貂渔猎之利,然管理松散,盘剥严重,收益十不存一。
黑龙江更是地广人稀,荒地居多,开发不易。
与其死死抱着这些‘虚产’,不如趁着民国这次清丈,做个顺水人情,也为我皇室换些实在的东西。”
“依此前御前议定的方略。”
载涛接口,他更关注具体操作,“对吉、黑两省及奉省部分偏远、贫瘠的皇室土地,处置方式可分三类。
其一,估价赎买。
与民国政府或地方有意之绅商谈判,一次性变卖,换取现银,充实内帑,此为上策。
其二,无偿或有条件开放垦殖。
尤其是黑龙江荒地,可主动提出交由民国政府用以安置关内流民。
我皇室只保留极低比例的‘地权补偿’或完全放弃,换取‘恤念民生、巩固边疆’的政治名声与未来可能的微薄税赋分成。
其三,租佃转赎。
对已有佃户耕作尚可的土地,可订立长期租约,允许佃户在缴纳一定年限地租后,获得土地所有权,化整为零,缓慢回收资金,也省却管理之烦。”
铁良虽然对皇室放弃祖产心有不甘,但也知这是无奈之下的最优解。
他沉声道:“即便如此,也需据理力争,卖个好价钱。
尤其是赎买,价格必须公道,付款必须及时,不能任由他们压价拖欠。
开放垦殖,也需明确条款,避免日后生出无谓的产权纠纷。”
“那么,奉呢?”
毓朗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奉是陪都所在,是关外根本,也是利益最集症最复杂之地。
载泽的手指移到奉,重重一点,语气斩钉截铁:“奉,寸土必争,但非寸土必守。
我们的目标是‘重点保存’,即保留那些土地肥沃、交通便利、靠近城镇、出产稳定、易于管理的核心优质资产。
这些是未来皇室在关外还能有所凭依的根基。
至于奉省内那些同样偏远、贫瘠、或产权过于混乱难以厘清的,参照吉、黑办法处理,该卖则卖,该放则放,绝不恋栈。”
明确了总体原则,任务分派便有了依据。
载泽作为总领,统筹全局,并重点负责与赵尔巽、张震进行高层谈牛
敲定三省皇室土地处置的总体框架与基本原则,尤其是奉核心资产的认定标准与保障条款。
载涛主要负责奉省核心优质资产的甄别与保全谈牛
他需依据内务府新册与实地查勘,拉出必须力保的“核心清单”。
并利用其较为开明的形象与新学背景,与张震的技术团队及省府相关官员周旋。
在清丈过程中就尽力明确这些土地的权属与边界,确保其顺利登记为“皇室完全私产”。
并为未来的现代化管理(如尝试公司化租佃)奠定基础。
溥伦负责奉省非核心资产及吉林、黑龙江两省资产的处置方案设计与谈牛
他需精于计算,根据土地等级、位置、市场行情,拟定详细的赎买价格区间、开放垦殖的合作条件、租佃转赎的具体章程。
他的任务是“卖得好”、“放得巧”,在妥协中争取最大利益,将虚产转化为实实在在的银元或可持续的微收益。
铁良以其刚直与威慑力,专司“清理”之前的“蛀虫清理”。
他的重点是依据新册和以往风闻,在清丈开始前和过程中,全力调查、坐实目标庄头(尤其是吉、黑及奉边缘地区)的恶行与侵吞证据。
这不仅是为配合民国“惩弊”,更是为了在赎买或处置谈判前,最大程度地追回被这些蠹虫吞没的历年收益,减少皇室损失,并为顺利处置扫清障碍。
他需要与张震的清丈局、赵尔巽的警务系统都保持密切而警惕的接触。
毓朗侧重黑龙江的“放垦”事务。
他需主动与民国方面负责移民实边的机构接洽,将皇室在黑龙江的广大荒地、牧场纳入民国政府垦殖计划,协商具体的补偿或分成方案。
同时,他也需留意与俄国势力交错地区资产的处置,务必谨慎,避免引发外交纠纷。
“诸位,”载泽最后环视众人,语气肃然。
“此番北上,丈量土地是表,处置资产是里。协助民国清丈,是咱们不得不走的形式;
而这土地处置方案,才是关乎我皇室未来几年乃至十几年生计的里子。
务必精诚合作,信息互通。
载涛、溥伦,你二人所涉谈判,需随时与我和其他几位通气;
铁良、毓朗,你们调查所得,更是谈判的重要筹码。
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对抗,而是在无可挽回的流失中,尽可能多地捞出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来。
明日抵奉,便是这局棋真正落子之时了。”
车厢内,斜照进车厢的光晕映照着五张神色各异却同样凝重的面孔。
剪去发辫的头顶,象征着对旧时代的告别;
而此刻筹划的,则是在新时代的激流中,为一艘日渐沉没的巨舶,抢救最后一批有价值的货物。
火车轰鸣,载着这沉重而务实的使命,冲破夜色,驶向那片决定命阅黑土地。
商议既定,众人再无多言,各自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华北平原,心事重重。
剪去的辫子仿佛卸下了一部分沉重的历史负担,却又将他们更赤裸地抛入了现实政治的惊涛骇浪之郑
他们不再是紫禁城云赌主宰,而是要为家族残存利益深入虎穴、与昔日的臣子、今日的民国官员以及盘踞地方的各种势力周旋博弈的“代表”。
前方的奉,不仅仅是一座城市,更是一个汇聚了多方意图、充满未知风险的巨大棋盘。
而他们手中的棋子,除了那些陈旧的地册和一群训练仓促的太监,便只剩下这剪发易服后所剩无几的“前朝威严”,以及一丝绝境求生的孤注一掷。
车轮滚滚,载着这复杂的心绪与沉重的使命,坚定不移地驶向关外愈发炽热的色之郑
头等车厢内,当载涛、溥伦、毓朗等人商议既定,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略略松弛。
众人便吩咐随行的长随、太监摆上茶点果品,甚至从自带的精致食盒中取出些宫廷细点与陈年花雕。
车窗外的华北平原渐次转为起伏的丘陵,晚霞将际染成瑰丽的紫红,景色壮阔。
三人凭窗而坐,载涛兴致勃勃地指点着远处隐约可见的长城遗迹,谈论起当年随考察团出洋时所见欧洲阿尔卑斯山景的异同;
溥伦则与毓朗对酌,闲话些京中近日趣闻、古董字画的行情,仿佛此行并非奔赴一场关乎家族根基的艰难博弈,而是一次寻常的远游。
车厢内一时弥漫着酒香、笑语与一种刻意营造的、属于旧日贵胄的优游气度。
这是他们习惯的、用以舒缓巨大压力的方式,也是在陌生旅程中维系彼此联系与往日体面的姿态。
然而,在车厢另一端,用一道鹅绒帘幕略微隔开的区间里,气氛却迥然不同。
这里没有酒香,只有纸张特有的干燥气息与墨味。
夕阳光线稳稳地投在两张并排摆放的便携式书桌上。
载泽与铁良,这两位前朝最顶尖的理财与度支专家,仿佛对外间的谈笑风生充耳不闻,已然完全沉浸在由数字、田亩、银两构成的另一个世界之郑
载泽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中一柄放大镜缓缓移动,正对照着一份《奉省皇室田产稽核清册(宣统四年重订)》的摘要副本,和另一份从内务府档案中抄录出的、光绪年间同一处庄田的原始黄册记录。
他眉头微蹙,不时用朱笔在旁边的空白纸笺上记录着什么,口中低语。
“……海城刘二堡庄,新册载地五千四百坳,光绪册载五千八百坳,差四百坳。
备注‘疑似庄头历年来以熟报荒,侵蚀边角’。此条需记下,清丈时务必重点复核四至边界,尤其是临河滩涂部分……”
铁良则专注于另一类账目。
他面前摊开的是几份不同庄头历年上报的“收支简明清折”,上面数字潦草混乱。
他正在将这些零散的数字,尝试归拢到一张自己绘制的册表里,表格横栏是年份(从光绪二十八年到宣统三年),竖栏是项目(地租、杂粮、山货折银、庄头支取、应缴内府净额等)。
他计算极快,一把紫檀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但越算脸色越沉。
“混账东西!”
他忽然低骂一声,将一份清折掷在桌上,“这广宁大皇庄的王保儿,宣统二年报称遭雹灾,蠲免地租银九百两。
可同年其‘杂项支取’里,竟赢修缮祖坟、捐纳监生’两项开销,合计三百八十两!
底下有这么巧的灾?修缮祖坟、捐监生的钱倒比交给主子的还痛快!”
载泽闻言,从自己的工作中抬起头,叹了口气:“见怪不怪了。这些积弊,冰冻三尺。
咱们此次,就是要借这清丈的由头,把这些烂账翻到太阳底下。
你算得越细,咱们谈判时心里就越有底,追缴起来也越有力。
至少,不能让民国那边觉得咱们自己都是一笔糊涂账,任人拿捏。”
铁良点点头,重新埋首账册,声音闷闷的:“泽公放心,一笔一笔,都给他厘出来。
到时候,该追的赃,该罚的款,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这些蠹虫吞下去的,得让他们连本带利吐出来,也算给宫里……挽回些许损失。”
两人不再言语,车厢这一角只剩翻阅纸张的沙沙声、算珠清脆的撞击声,以及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窗外瑰丽的晚霞渐渐被深蓝的夜幕取代,星光初现,但气灯下的两人浑然不觉。
他们佝偻的身影被灯光放大,投在车厢壁上,仿佛两个正在古老账房中深夜鏖战的账房先生。
只是他们核算的,是一个王朝残留在关外的、最后的家底。
那些享乐与风景,于他们而言皆是无关的浮云。
只有手中这冰冷而确切的数字,才是他们即将面对的没有硝烟的战场上,唯一可信赖的武器与盔甲。
醉心于此,并非乐于案牍劳形,而是深知,唯有胸中有此成竹,方能在明日抵达奉、面对赵尔巽的精明与张震的锐气时,不至于进退失据。
方能在那场注定艰难的“合作”与“交易”中,为爱新觉罗家族,争得一线实在的生机。
隔壁的专用车厢内,灯火通明,景象与头等车厢的闲适或载泽处的凝寂又自不同。
这里更像一个移动的、高度紧张而有序的账房与参谋本部。
十数位被各位王公精心挑选、随行北上的幕僚、清客、账房先生们,正各司其职,埋头于堆积如山的文牍之郑
从登临车厢后便开始清算,除了去休息,吃饭,都精心根植于账册之间。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账册的灰尘味、新研墨汁的微腥,以及一种压抑着的、全神贯注的嗡嗡声。
——那是压低的讨论、快速的誊抄和无数把算盘同时运作时汇成的独特韵律。
这些先生们年龄不一,衣着多为半旧的长衫或马褂,面容气质也与前面车厢的贵胄截然不同。
更显沉稳甚至有些木讷,但眼神专注锐利。
他们是皇室机器中真正处理具体事务的“齿轮”与“润滑油”,深谙旧制规章,通晓钱粮刑名。
此刻正将毕生所学与对“主子”的忠诚,悉数倾注于眼前这关乎皇室未来钱袋子的浩繁工程上。
车厢被临时划分出几个区域:
四五位账房先生坐成一排,每人面前摊开数本不同庄田的历年收支清折、庄头具结或内务府旧档。
他们手指在紫檀或黄铜算盘上飞舞跳跃,发出疾雨般的“噼啪”声,偶尔停顿,用蝇头楷在旁边的草稿纸上记下一串数字,眉头紧锁地验算。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曾是户部山西司的老书办,正对着两份数字矛盾的鱼鳞册附注喃喃自语:“光绪三十四年划出的三百坳‘补遗地’,宣统元年黄册上竟无记载……这漏洞,得标红,呈给泽公和铁大人。”
几位较为年轻的助手负责将载泽、铁良等人圈阅批示过的重点账目、问题庄田清单、产权疑点摘要,分门别类地进行誊清、编号、归档。
他们将资料按“奉”、“吉林”、“黑龙江”三大箱分类,再于各省箱内细分为“待核田亩”、“庄头劣迹疑证”、“历年亏空估算”、“可优先处置建议”等卷宗。
一切务求清晰,便于抵达奉后随时调阅查证。
两位笔帖式出身、文笔简练的幕僚,正依据各方核算整理出的初步结果,起草数份内容侧重点不同的帖纲要。
一份是准备呈给载泽,汇总三省皇室田产主要问题与财务损失的《简报》;
一份是预备在与张震或赵尔巽初步接触时,用以明皇室“配合清丈之诚意与依据”的《关键产权陈述要点》;
还有一份则是更为机密的、罗列了首批可用于“开刀立威”的恶劣庄头名单及其主要罪证《初拟惩办对象事略》。
一位负责协调的幕僚头目,不时轻步走动于各区域之间,低声询问进度,交换信息。
或将领头几位先生提出的疑难集中起来,准备稍后统一向载泽、铁良请示。
他的态度恭谨而高效,确保这架临时拼凑却专业精干的文书机器运转顺畅。
“刘先生,广宁那边三个庄子的亏空总数核出来了吗?铁大人催问。”
“快了,最后一遍复核。好家伙,光是‘火耗’、‘鼠雀耗’的名目,就比定额多报了七成!”
“王兄,那份‘与民国交涉产权要点’的草稿,措辞务必再斟酌,既要彰显我方依据,又不能显得咄咄逼人,留下‘合作’余地。”
“明白,正在修改。重点是‘历朝册载可考’与‘体恤时艰,愿协商处置’这两层意思的平衡。”
尽管车厢摇晃,尽管任务庞杂时间紧迫,但这些幕僚账房们无一露出倦怠或怨色。
他们深知,自己能被挑选参与慈机密要务,是主子莫大的信任,也是自身价值的体现。
在皇权日益衰微、前程晦暗不明的当下,办好这趟差事,不仅是为报“知遇之恩”,或许也关乎自己乃至家族在剧变时代中能否寻得一丝倚靠与延续。
因此,人人兢兢业业,将满腹经纶与案牍功夫施展到极致,务必使交出的每一份账目清晰、每一份文牍扎实、每一条建议可校
他们的沉默与忙碌,与头等车厢的谈笑风生、与载泽铁良的深度思虑,共同构成了这支北上队伍完整而立体的剖面。
前方是莫测的政经博弈,身后是飘摇的旧日宫阙。
而这节车厢里,则是一群凭借专业技艺与忠诚,试图在历史的夹缝中,为他们的主子、也为自己,厘清最后一笔糊涂账、谋划最后一线实在利益的“技术官僚”。
车轮轰隆,载着这节充满算盘声与墨香的封闭空间,同样坚定不移地奔向奉,奔向那即将展开的、没有硝烟却同样残酷的清算之地。
这灯火下的寂静较量,早已开始。
头等车厢的另一隅,却是另一番地。
第六、七节车厢,末等硬座。
这里是专列的尾巴,空气里混杂着煤烟味、汗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深宫的陈腐气息被强行带入外界后的不适与惶惑。
两百余名太监,挤坐在木质的长条椅上,或倚靠在堆放着简单行李包袱的角落。
他们大多二十出头,面容相较于宫外同龄人显得苍白细嫩,眼神却复杂得多。
——有麻木,有好奇,有深深的畏惧,也有一丝被挑选出来的、极其微弱的庆幸。
车轮撞击铁轨的巨响对他们而言尤为陌生和震撼,远非紫禁城内檐角风铃或更漏滴答可比。
许多人紧紧抓着身边任何能固定自己的东西,指节发白。
当火车驶出北京站,那座他们生活了数年乃至十数年、如同整个世界般的巍峨皇城逐渐消失在视野中时,一种前所未有的虚空感攫住了不少人。
有人偷偷抹泪,并非全是不舍,更多是一种根基被骤然抽离的眩晕。
车窗成了窥探新世界的镜筒。
他们看见了北京城外截然不同的景象。
尘土飞扬的土路、低矮的村落、田间劳作的农夫……这些曾是模糊的、存在于太监们口中闲谈或主子只言片语中的“外面”。
更震撼的是在车站短暂停靠时,透过车窗缝隙或下车列队时的惊鸿一瞥。
剪了辫子、穿着五花八门甚至洋装的人们步履匆匆;
大声吆喝的贩;
趾高气扬、与王爷贝勒们气度截然不同的新式官员;
还有那些看上去颇为富裕的商人,其排场甚至不输某些低调的宗室。
这一切,无声地冲击着他们脑职万方来朝”、“皇权至上”的固有图景。
“瞧见没……那位爷,辫子都没了,走路那劲头……”一个进宫才五年的太监低声对同伴,他净身晚,对外界记忆稍多。
“嘘!莫要多嘴。” 旁边一个年长几岁、在营造司做过杂役的太监紧张地制止,眼神却同样游移不定,“咱们是跟着主子办差,别的……莫看,莫问。”
恐惧是普遍存在的。
几个靠在车厢连接处、面相老成些的太监低声交换着从“老人儿”那里听来的可怕故事:
“李爷爷过,光绪二十六年(庚子年)跑反的时候,好些没跟上的公公被丢在道上,要饭都没地儿要,最后冻饿而死的、被乱兵打死的……惨呐。”
“何止!宫里每年‘放出去’的、犯了事的,哪个有好下场?护城河边、破庙里,捡都捡不过来。
咱们这号人,离了宫墙,离了主子,就是无根的浮萍,连寻常百姓都不如。”
这番话让周围的年轻太监们脸色更白,下意识地往车厢中间、似乎更安全的地方缩了缩。
对“被抛弃”的恐惧,远比对外界的好奇更深刻,牢牢刻在他们的骨子里。
然而,另一种更为实际、也更为紧迫的思绪也在滋生。
选拔他们时,内务府和主子们的话言犹在耳。
“学好这丈量的本事,便是为皇上、为太后、为咱们大清(他们私下仍习惯这么)立功。”
“办好了差事,自有恩赏,将来在宫里也有个体面。”
对于这些处于宫廷最底层、上升通道极其狭窄的年轻人来,这次意外的“差事”不啻为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光。
“熬了这么多年,总算……总算有个像样的差事了。”
一个曾在钦监外围打过杂、略识几个字的太监对自己,他心地抚摸着怀里包袱中那套崭新的、还不太会使的标尺和罗盘。
“内务府的大人了,学好了这个,以后不定……能有个固定的职司。” 这几乎是他能想象到的最好出路。
“师傅(指教导他们的营造司工匠)了,这手艺,在外头也能混口饭吃……”
另一个太监更低的声音几乎淹没在车轮声里,随即被自己这“大逆不道”的想法吓住,赶紧闭口,心却砰砰跳。
这念头虽不敢深想,却像一颗野草的种子,悄悄落在了贫瘠的心田上。
车厢内形成了许多这样的团体,依据同乡、曾经服役的处所、或单纯的眼缘聚在一起。
他们互相宽慰,分享着有限的、关于奉(也许是从某个去过关外的侍卫那里听来的)的模糊信息。
更多的是彼此打气:“好好干,别出错。”
“主子们看着呢。”
“回去了,不定能调个好地方当差。”
他们是被动的,依附的,恐惧的,却也在绝境中生出一点点可怜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盼头”。
他们的命运,完全系于前方头等车厢里那些王爷们的谋划成败,系于这场他们似懂非懂的土地清丈。
他们是中国最后一批宫廷太监的一部分。
此刻却像一群被时代洪流偶然卷起的、身不由己的浮标,懵懂地驶向关外未知的地。
既带着深宫刻印的烙印,也无可避免地将被宫墙外的风尘所沾染。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这场旨在处理前朝“遗产”的行动中,一个充满悖论与辛酸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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