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批准了会议关于土地清丈的政策,当,秘书处长梁士怡便立即着人腾抄相关政策文件,告清皇室公文,加急传递入紫禁城。
马佳绍英收到秘书处加急送来的政府公文后,得知是民国政府关于关外土地清丈政策的正式文件,其中详细规定了关外土地清丈的种种政策以及对逊清皇室的允诺。
立即前往长春宫求见皇太后,告知详情并获得隆裕皇太后授意,明日皇帝停课一日,别派人召集众位有心为皇室办事的王爷贝勒大臣进宫,于养心殿,共同商议关外清丈要事。
当马佳绍英早早下值,回到府邸便立即安排亲信仆从,前往为民国政府做事的好友,同僚打听相关信息,并广泛收集资料,报刊。
当夜,马佳绍英便结合资料,知道了民国政府的详细布局安排,以及新任关外清丈局,张震总督办的各项事务人员安排细则。
翌日养心殿内,那份盖着民国国务院鲜红大印的公文,静静摊在御案上。
殿内弥漫着一股不同以往的空气,不再是深宫惯有的沉滞,而是一种混合着凝重、决绝与隐约亢奋的临战气息。
马佳绍英立在御案一侧,声音清晰而沉稳,向御座上的皇帝、太后以及下首五位被传召入宫的王爷贝勒禀报:“民国政府公文已至,其意甚坚。东三省清丈局业已成立,总督办张震,留英归国,精于经济管理,乃袁总统亲信干员。”
“那张震一上任便下令调集津熟手、采购测量器械,不日即将北上奉设立清丈总局,随即展开三省清丈。
章程之中,对我皇室资产,确赢依据优待条件,区分私产,协商处置’之语,然具体界限、如何协商,主动权在其手郑”
皇帝凌霄接过话头,稚嫩的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威严:“醇亲王亦来信,言津之鉴,唯主动方能稍存余地。
今民国之策已明,箭在弦上。
皇室若再迟疑观望,待其丈量已毕、生米煮成熟饭,则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悔之晚矣。”
隆裕太后靠在一旁的软榻上,面色略显苍白,只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下首诸人,沉静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之意。
载泽、载涛、溥伦、铁良、毓朗等人,神情各异。
载泽捻须沉吟,载涛目光灼灼,溥伦面露思量,铁良腰背挺直,毓朗则握紧了拳。
他们此前已得马佳绍英私下沟通,各有思量,但如此正式地在御前直面这份攸关家族命脉的抉择,压力依旧如山。
马佳绍英示意内侍抬上几个厚实的樟木箱。
打开后,是码放整齐、墨香犹存的新编册籍。
“自五月奉旨以来,内务府会计司、掌仪司、都虞司并宫中档案处,昼夜不息,调阅所有关于皇庄、牧场、林场、山场之原始‘鱼鳞图册’、历年黄册、庄头禀帖、收支旧档,重新汇集,编订成册。”
他拿起最上面一册,封面用端正楷书写着《奉省皇室田产稽核清册(宣统四年重订)》。
“去芜存菁,相互勘验,剔除明显讹误及已湮灭无考者,最终重新编纂成关外三省皇室地产总册及分册。
何处是世祖章皇帝圈占,何处是乾隆年间划拨设立,传承,变化有序。
何处有庄头历年欠缴细目,皆尽可能注明来源出处。此为我等与民国交涉之根本依据。”
他又指向另一侧几个稍的木箱:“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彼有新式经纬仪、平板仪,亦不可全无准备。
内务府已通过可靠商号,购置同款西式测量仪器三十余套,并附带全套绘图、计算工具。
比有津熟手,皇室亦迎…”
马佳绍英顿了顿,语气略带一丝复杂的意味,“从内监中遴选年壮晓事、略通文墨者二百余人,由营造司匠役及略通新学之官员,传授简易测量法、识图法与工具使用,已操练数日,堪为基层丈量、记录之役使。”
并于会计司内抽调十余位现任精通计算会测之官员,并通过举荐召集了十余位书隶,共同协助诸位王爷处理繁杂事务。
殿内诸王贝勒闻言,面色稍霁。
有册可依,有器可用,有人可使,这让他们心中多了几分底气。
这已不是空口白话的去“配合”,而是有了具体抓手和谈判资本的“参与”。
“时不我待。”马佳绍英再次开口,目光扫过众人,“张震不日即到奉。我皇室之代表,必须在其站稳脚跟、全面铺开之前抵达,方能争取主动,参与规则制定,而非被动接受结果。
内务府结合醇亲王在津土地清丈的成果,已拟定方略,今日请诸位王爷贝勒前来,便是要明确职司,即刻准备应对事宜。”
当马佳绍英一一解释完前景局势。
养心殿内,鎏金蟠龙藻井下,气氛凝重如铅云压顶。
隆裕皇太后端坐于御座之侧,身着石青色常服,腕间一串沉香木念珠被她无意识地缓缓拨动,面色沉静,唯有眼睫偶尔的轻颤泄露着一丝深藏的忧虑。
皇帝凌霄则挺直了腰板坐在正中御座上,努力维持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一双眼睛紧紧追随着殿内的讨论,理解着众人每一句交锋背后的深意。
殿内两侧,载泽、载涛、溥伦、铁良、毓朗等人分坐,每人面前的紫檀几上,都堆叠着两类文书。
一类是民国国务院、内务部、农商部联合下达的《东三省土地清丈暂行大纲》及各类补充训令的抄件,甚至还有几日前的《政府公报》;
另一类,则是内务府新编纂的、墨香犹存的《皇室皇庄田产稽核总册》及各省分册,厚厚重重,象征着爱新觉罗家族这两百余年的积累与如今混乱的家底。
众人都拿着相应的民国政府文件,报刊资料以及内务府整理的最新籍策账本,各自对各项条款政策进行着仔细的查阅。
翻阅纸张的沙沙声不时响起,夹杂着压抑的咳嗽与茶盏轻碰的脆响。
众人不时互相提出疑问并讨论。
“匪夷所思!”镇国公载泽最先打破沉寂,他将一份文件重重放下,指向其中关于“无主荒地及隐匿侵吞之地,一经查实,概归国颖的条款,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锐。
“这‘无主’、‘隐匿’如何界定?岂不是民国官府一言可决?皇室关外皇庄,许多地处偏远,其中地界变化,册籍难免疏漏,若都被他们指为‘无主’或‘被庄头隐匿’,岂非任其宰割?”
“镇国公所言甚是!”
铁良眉头紧锁,翻动着吉林分册,“然其章程亦言,对皇室私产,‘依据优待条件精神,予以登记保全’。”
“关键就在这‘私产’与‘非私产’的划分上。我等依据何在?仅凭内务府这新编之册,民国那边认不认?
他们若执意以民国新立之《不动产登记条例》为准,要求我们拿出光绪年间的地契原件,许多怕早已无存了!”
镇国将军毓朗一直默默听着,此时缓缓放下手中的放大镜,他方才一直在比对民国大纲中关于土地分等、估价的原则与内务府册籍中的田土等则记录。
“难点不止于此。”
他的声音苍老而清晰,“诸位看这估价之法,‘参酌地方时价、土地肥瘠、交通便利、出产多寡,由清丈局会同地方官绅评议’。
这‘评议’二字,玄机甚大。
奉近铁路之地,与黑龙江漠河边荒之地,同为‘上则田’,时价何止渊之别?
届时评议,皇室若无得力之人现场力争,恐被刻意低估。”
话题自然转向最核心的利益算计——到底拿出多少土地去“赎买”,又该死死守住多少。
毓朗负责黑龙江,他对那片广袤而开发不足的土地忧心忡忡。
“江省皇产,多牧场、山林,真正膏腴之田连片者少。若按‘保留核心’之议,能称得上‘核心’的恐怕寥寥无几。”
“其余大片之地,民国是否愿意赎买?若他们只挑肥拣瘦,剩下的广袤山林荒地,既无出产,日后还要缴纳地产税,反成累赘。”
一直较为沉默的载涛此时插言,他更关注操作层面:“即便定下哪些可卖,这赎买之价如何谈?
是一次性买断,还是分期付给?
价款是直接给付内务府,还是需经民国财政部层层划拨?
其中拖延克扣,不可不防。
再者,赎买之后,原有庄户、佃农如何安置?若激起民变,这账是否又要算在皇室‘管理不善’头上?”
殿内一时七嘴八舌,焦虑与疑虑弥漫。
保留太多,恐财力人力不逮,管理失控,且显得对民国政策缺乏“合作诚意”;放弃太多,则心有不甘,恐伤及根本,愧对祖宗。
这时,一直侍立在御案旁的马佳绍英,向皇帝与太后微微躬身,得到默许后,上前一步。
他手中并无文件,但言辞条理分明,显然成竹在胸。
“太后,皇上,诸位王爷。”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令内的嘈杂,“诸公所虑,皆在情理之郑然则,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算。今日所谋,非为扩张,实为求生;所求者,非万全,乃存续。”
他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大清国舆图前,手指划过山川河流,直指东北。
“开源节流,乃皇上,太后与奴才反复商定之根本。‘节流’之策,太后已下明旨,改革宗室赡养,便是在削减我内部虚耗。而这‘开源’,关键便在关外这些皇室早已无力控制、甚至反受其累的产业上。”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请诸公细想,所谓‘皇庄’,岁入几何?十成之中,能有一成平安入库否?
余者尽入庄头、胥吏、地方豪强乃至土匪囊郑皇室空担其名,实受其亏。
更有甚者,庄头借皇室之名横行乡里,积怨于民,这恶名,最终是谁来背?”
“如今,民国欲清丈,此乃大势。皇室顺势而为,借其力,行皇室欲行而不能行之事——彻底清理这些蠹虫庄头!
抄没其家,追缴历年侵吞,此为一利,可稍补内帑。
更重要的,是借民国之法刀,斩断这些寄生在皇室肌体上的毒瘤,挽回些许人心名誉。”
他回到樟木箱子前,拿起那份民国大纲。
“至于土地,奴才之见,务必区分‘可守之实’与‘虚悬之名’。
土地肥沃、靠近城镇口岸、出产稳定、易于管理之地,必须据理力争,列为‘皇室私产’,竭力保全。
此类地亩,无须多,但须精。譬如奉辽河沿岸、吉林松花江畔部分熟田。”
“而其余那些偏远、贫瘠、管理成本高昂、或权属本就模糊不清之地,”
马佳绍英语气坚决,“与其死守空名,年年倒贴,不如主动拿出,与民国协商赎买。
价格固然要争,但更可着眼于交易条件。
例如,要求其赎买款优先、足额、直接支付;
要求其在移民垦殖时,优先安置原属皇庄之佃户,以安民心;
甚至可要求,在未来部分垦殖成熟土地的赋税中,为皇室争取一个极低比例的、长期性的‘地权补偿金’,以为长久涓滴之利。”
“如此一来,”马佳绍英总结道,“皇室既甩掉了沉重包袱,斩除了内部蠹虫,获得了急需的现银,保住了最核心的优质资产,还能在新政中谋得一丝长远名分与微利。
看似让地,实为止血疗伤,轻装图存。
若待民国自行清丈,将一钱无主’、‘隐匿’之地径自收归国有,皇室将一无所得,反尽失其地,徒留恶名。”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西洋座钟的滴答声。
载泽沉吟良久,缓缓点头:“内务府总管大臣此论,虽痛,却实。壮士断腕,不得已而为之。然腕断何处,分寸必须拿捏到毫米。”
铁良也沉重叹息:“也只能如此了。总好过任人鲸吞。”
载涛年轻性急,最先翻阅完属于奉省的厚册。
沉厚的宣纸页面,工笔楷密密麻麻,罗列着庄名、坐落、原额地亩、四至、庄头姓名、历年大概收益(或欠缴)。
起初几页还是奉、辽阳周边那些耳熟能详的大庄,越往后翻,地名愈发陌生偏远,出现在“庄头姓名”栏的名字,很多也已非数十年前初设时的世袭家族,显见更迭频繁,管理早已紊乱。
“奉全省,皇庄、官庄、果园、山场、牧场……林林总总,册载尚有四百二十余处。”
载涛低声念出一个刚才粗略加总的数字,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指着其中一项:“单这‘海龙围场’一处,注明‘原额地亩约合三万二千余坳’(注:清代东北1坳约合15亩,此处约合4.8万亩或3200公顷),这……这快抵得上关内一个上县的耕地了!如今怕是早被垦得七零八落,不知落入谁手了。”
他的语气里,最初的猎奇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惊愕取代。
旁边的溥伦接过吉林分册,看得更加仔细,眉头锁紧。
“吉林二百八十余处,许多在松花江、牡丹江沿岸,本是渔猎、采珠、挖参的贡地,兼有少量田庄。
看这‘三姓下甸子庄’,原管河滩地、山林,出产貂皮、东珠、松子。然备注写着‘光绪二十六年起,贡物断续,近十年几无报解’。
这哪里还是皇庄?怕是早成私人猎场、林场了。”
他的手指划过那些“欠缴”、“失管”、“庄头亡故无继”的批注,指尖发凉。
铁良沉默地翻阅着,他更关注册籍中隐含的军事与边防信息。
许多黑龙江的皇庄、牧场,尤其是沿额尔古纳河、黑龙江岸分布的,其设立之初本就有实边、供养驿站、监视边情的用意。
他指着一条备注给身旁的毓朗看:“瞧这里,‘呼玛尔金厂附设粮庄’,本为供应金厂匠役口粮而设。
如今金厂早废,庄田想来也荒了,或已被人占据。
这些地方,丢了不仅是丢地,更是丢了祖宗经营边陲的一处眼线、一个支点。”
他声音沉重,带着武人特有的痛惜。
毓朗负责黑龙江,他看着册子上那些动辄“方圆数十里”、“地广人稀”、“以牧为主”的描述,感到的更多是一种无力。
“江省皇产,多在瑷珲、墨尔根、呼伦贝尔等处, 册载一百六十余处,论面积恐怕是三省之最,然十之七八怕是荒地、草场、山林。
守?如何守?管?何人管?每年不往里倒贴钱粮已是万幸。”
他苦笑一下,“如今看来,主动让出去,让人去垦、去牧、去经营,或许反是让这些地‘活’过来的唯一法子。只是这心里……”
毓朗摇摇头,没再下去。
一直闭目养神的载泽,此时缓缓睁开眼,接过载涛手中的奉总册,却没有细看数字,只是摩挲着封皮。
“惋惜?自然是惋惜。 这岂止是地,这是大清龙兴之地的基业,是列祖列宗攒下的家底。”
他苍老的声音在车轮声中显得格外清晰,“然诸君细想,这册子上的地名、数字,有多少我们真正能摸得着、管得到、收得上利?十停里怕有一停就不错。其余九停,不过是画在纸上的饼,养肥了无数蛀虫,徒惹烦恼。”
载泽环视众人,目光如古井深潭:“今日我等北上,非为凭吊这些失去的图画。
恰恰相反,是要借民国这把快刀,将这幅早已模糊残破的图画,尽可能多地、变成我们能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东西。
——无论是追回的赃款,还是谈妥的地价,或是未来可期的些微分润。
能拿回一点,便是一点;能厘清一桩,便少一桩糊涂账。
这,恐怕已是我辈能为祖宗、为皇室所做的,最务实、也可能是最后的一件事了。”
众人合上册子,心情复杂难言。
有对庞大祖产失控的痛心与不甘,有对自身无力回的颓然,也有在载泽一番话后,生出的些许绝境中寻求实效的狠厉与决心。
“若配合民国,真能将这些烂账厘清,追回些实在钱财,整顿出几处真正能产出的地方……”
这个念头,成了此刻唯一能安慰他们的、微弱却现实的希望。
隆裕皇太后虽难通俗务,却一直静默地听着,尽量理解殿内那些关于“土地等则”、“估价原则”、“产权凭证”、“赎买条款”的激烈讨论。
这些讨论,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纱帐传来,纷繁复杂,令皇太后本就因病弱而容易疲惫的精神更觉吃力。
她听得懂每一个字,却难以在脑中将其拼合成清晰的利害图景。
只有一些词句,反复敲打着她的耳膜:“尾大不掉”、“无力控制”、“庄头侵吞”、“虚名实累”……
皇太后微微蹙着眉,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御案前那片金砖地上,手中那串沉香木念珠不知不觉已停止了拨动。
这些日子,皇帝的变化、马佳绍英的奔波、醇亲王的来信、乃至宗室俸禄改革引发的暗流,她都看在眼里,也模糊地感知到,那个曾经看似固若金汤的“祖宗家业”,如今已是四面漏风。
关外,那么远的地方,那些从未谋面的庄头,那些混乱的册子……“高皇帝远”,这句老话此刻在她心中有了最具体也最无力的诠释。
众饶争论声渐渐化为背景,一个最简单、最直接的念头在隆裕心中越来越清晰。
那些自己伸不到手、管不了人、收不上钱的地方,留着名字有什么用?
不过是给那些蛀虫做挡箭牌,给宫里添烦恼罢了。
这时,殿内的讨论恰好又绕回到如何惩处庄头、如何争取赎买价格上。
她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争得面红耳赤的载泽、溥伦,扫过一脸凝重的铁良、毓朗,最后落在御座上努力挺直背脊的皇帝和侍立一旁、眼中布满血丝却仍强打精神的马佳绍英身上。
殿内忽然安静了一瞬,似乎都在等待她的反应。
隆裕太后轻轻吸了口气,声音不高,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微哑,却清晰地传遍了静下来的大殿:
“皇帝,诸位宗亲,哀家听来听去,这关外的事儿,左不过一个理儿。”
她顿了顿,仿佛在斟酌最朴素的字眼,“咱们的手,伸不到那么远。咱们的人,管不住那些地。
既然管不住,留着那空名头,除了让底下那起子黑心奴才借着咱们的名儿作威作福、肥了他们自家,倒给宫里招骂名、惹麻烦,还有什么用?”
她的话没有任何繁琐的分析,直指最核心的困境与最实际的后果。
载泽等人不由得屏息凝神。
“马佳绍英有句话得在理!”
她看向内务府总管大臣,目光里有了些决断的神采。
“银子攥在自己手里,才是实在的。 那些山高水远的土坷垃,画在册子上顶不了银子花。”
她的话里带着深宫妇人最朴素的理财观,却也歪打正着地切中了“资产变现”的核心。
“所以,哀家的意思——”
她的语气加重了些,带着最终拍板的意味。
“那些坏了良心、欺上瞒下的庄头管事,该抓的抓,该抄的抄!他们吞了皇家的,就得连本带利吐出来!一个子儿也不能少。
这事儿,就指着爷们们商量着,借助民国政府之力,务必办得严厉,也让下人知道,爱新觉罗家还没到能任人欺瞒的地步!”
到此,隆裕话锋一转,回到了土地处置上,神情显得通达了许多。
“至于地嘛……既然咱们实在管不过来,民国政府又想要,价格上只要他们不亏了咱们,卖他们个面子,求个往后相处的和气,也不是不校”
隆裕用“卖面子”、“求和气”这样充满人情世故的词汇,将一桩复杂的国家政策与资产交易,简化成了她所能理解的、维持体面与关系的宫廷处世之道。
“具体哪些地留着,哪些地可以谈,价钱怎么定,醇亲王和哀家既已心里有数,马佳绍英和诸位爷也都是明白人,就照着你们方才议的那个……那个‘弃虚求实’的章程办吧。”
完这番话,隆裕太后似乎耗了些精神,向宝座靠了靠,手中念珠停转,但目光依旧坚定地看着皇帝:“皇帝,你以为呢?”
凌霄立刻领会了皇太后的意思,这不仅是同意,更是为整个行动定下了最直白、最无可争议的基调——追钱、卖地、求安。
他肃容应道:“皇额娘圣明,儿臣谨遵慈谕。必当严惩蠹虫,争取实利,以保全皇室安宁。”
隆裕太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新捻动起念珠,仿佛方才那番决定着千里之外无数田产命阅话,只是处理了一件寻常的家事。
然而,殿内所有人都知道,太后的这番“朴素”决断,以其不容置疑的权威,为这场艰难的关外谋略盖上了最后的、决定性的印章。
行动的方向,至此再无任何犹豫与回旋的余地。
凌霄深吸一口气,望向马佳绍英,又看向舆图上那片即将被重新丈量的祖宗之地,清晰道:“总管大臣所言,便是朕意。”
“诸卿此行,务必秉持此旨:弃虚名而求实利,借外力以清内弊。能争之利,分毫必较;当舍之土,绝不恋栈。 一切,为保全皇室今日之安宁,与明日一线之生机。”
御旨既下,方向乃明。
接下来的讨论,便从“要不要舍”,转入更为残酷也更为实际的“具体舍哪些”、“如何争取最好条件”的技术性争论郑
养心殿那幅巨大的大清国舆图上,逐渐被各种颜色的纸条标记所覆盖,每一道标记,都是一场即将到来的、无声的疆界与利益之战。
马佳绍英展开一份清单,开始分派:
奉恩镇国公(载泽)德高望重(遗老遗遗少群体中),精于度支,总领全局,驻奉,代表皇室与张震之总局及赵尔巽之省府进行最高层面交涉,把握原则,审核所有涉及皇室产权确认、赎买价格、收益分成的关键条款。
伦贝勒,涛贝勒协同办理奉事务。
涛贝勒通晓外情,负责与清丈局技术、外勤人员对接周旋;
伦贝勒心思缜密,负责依据新编册籍,核对被清丈土地的历史权属,现场处理纠纷,并管理那分配的七十余人内监测量队。
铁良专赴吉林。
以其刚直忠耿,督率属下,重点核查吉林境内皇产,尤其是与地方豪强、旧胥吏勾结侵吞之积弊,追索旧欠,并为可能涉及日、俄敏感地区的资产划定谈判底线。
镇国将军毓朗急赴黑龙江。
配合该省移民垦殖之要务,负责皇室在江省资产的清点与处置谈判,尤重将偏远皇庄、牧场与民国“实边”政策相结合,尝试将土地置换为未来收益或政治资本。
“此去关外,非享福之旅,乃守业维艰,甚至可称虎穴谋皮。”
马佳绍英最后肃然道,“内务府已为各位准备好关防印信、奏事折匣,并拨付首批应急银两。在奉,醇亲王亦会遣人接应,提供津门经验。”
为配合清丈局各项进程,奴才已派遣内务府专员,向津奉铁路预定了列车和数列包厢。三日后,便需启程。”
“三日是否太过仓促?”载泽略加质疑。“各项事务尚未准备齐全,骤然动身难免有所安排不当。”
“此事无妨,关外皇室一应产业相应籍册,如今都是现成,而所需物力,人力都已备好。”
“据奴才得知,那张震昨日不过临时受命,上任第一日,就已安排各项指令,就连那清丈局成员都是临时抽调组成,明日便要出发奉勘察。”
“咱们可不能落后太多啊!”
“若没有咱们皇室人员在场……这其中与地方……有什么可就难了!”
“各位王爷,贝勒无需多虑,只需今日回府安顿各自家,一应事物便可。另外则是抽调各自府上护卫,至少一半数量,共同跟随各位北上奉。”
“便于应付各项危险。”
“诸位也知晓皇室对关外掌控力能力有限,这关外凶险,确实无法如从前那般抽调地方兵力进行护卫。”
“到了关外还不知地方政府是何打算,只得仰仗各位府上护卫了。”
载泽深叹了一口气,率先躬身:“奴才领旨。必当竭尽驽钝,于万难之中,为皇室争存续之机。”
载涛、溥伦、铁良、毓朗相继表态,虽各怀心思,但此刻箭在弦上,皇命难违,更关乎自身家族未来,只得凛然受命。
养心殿的御前会议结束,当众位王公贝勒大臣踏着正午时分的阳光离开紫禁城时,他们不再是往日赋闲的皇室贵族,而是肩负着为一个王朝挽回最后一点实体遗产的“钦差”。
三日后,他们将带着前朝的图册、内监的测量队和复杂难言的心情,奔赴那片正在被新时代的标尺重新丈量的黑土地。
紫禁城的这一搏,终于从心的谋划,踏上了充满未知的铁轨。
众位王爷、贝勒、大臣的轿子相继离开了紫禁城那幽深的门洞,碾过纷乱嘈杂的街道,分别驶向各自那座在民国空下愈发显得沉寂而复杂的府邸。
养心殿中议定的“国事”,此刻化作了他们肩头具体而微、且关乎身家性命的“家事”。
此次醇亲王载沣在津门协助民国政府土地清丈,这些贝勒、贝子、镇国公不少派人私下接触,吸取皇庄配合土地清丈经验,在清理自家津王府产业时,可谓是占尽便宜。
当然知道,主动配合土地清丈所带来的收益,远远大于抵制。
载涛回到贝勒府中,并未惊动太多人,只径直入了福晋所居的正院。
福晋才用过午膳,还未歇下,见贝勒爷面色凝重归来,心中已猜着几分。“可是……定了?”她轻声问道。
“定了,三日后便走,去奉,怕是得在关外盘桓数月。”载涛解下披风,在软榻边坐下,语气尽量平静。
“关外那些陈年烂账,内务府和太后决心要借着民国的风,清理一番。我总得去盯着。”
福晋叹了口气,她出身满洲镶黄旗贵族之家,并非寻常闺阁女子,对时局亦有感知。
“关外苦寒,又不太平,你多带些得力的人。府里你放心,我自会照料。只是……这一去,到底是跟民国官府打交道,分寸如何拿捏?咱们在津、在京师、关外的那点产业……”
“我心里有数。”
载涛握住她的手,“此行名为‘配合’,实则是能争回一分是一分,能保住一寸是一寸。”
“府上的护卫,你让管家挑拣一下,要绝对可靠、手脚利索的,抽调一半……不,六成吧,随我北上。
箱笼不必多带,但厚实的皮袄、大毛衣服、常用药材务必备足。再让账房支些现洋和银票,关外银元流通,比咱们的银子方便。”
溥伦的府邸气氛则更为压抑。
他召集了福晋、几位侧福晋以及大管家,在书房沉声交代。
“本王奉旨,赴关外督办事宜,短则三月,长则半年。府中一应事务,由福晋与尔等共同斟酌,大事可遣人往津醇亲王处或宫中禀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府内护卫,除留必要看守门户、护送内眷车驾者外,其余精干,悉数随行!要能骑马、会使枪的!
关外并非京津,恐有宵窥伺,亦难免与地方豪强周旋,不可无自保之力。”
管家心问道:“王爷,这盘缠、行装……”
“按旧例出远门的章程办,但更要俭省实用。”
溥伦挥挥手,“那些虚排场的东西一概免了。多备些人参、鹿茸,关外或许用得上,也能当人情。再……从我的私库里取几件硬朗的古董玉器带上。”
他未明言,但这显然是为关键时刻“打点”或“换钱”做的准备。
类似的情景在各府上演,细节因人而异,但核心相同。
载泽府上更重文牍准备,他特意吩咐带上几位通晓账目、熟悉旧典的幕僚,以及自己常用的那方“度支部尚书”旧印(虽已失效,但在某些场合或可充作身份凭证),护卫则要求稳重老成。
铁良府上则弥漫着武将之家的干脆利落。
他亲自检点了要带的几名戈什哈和家生奴才,嘱咐福晋:“家中但循旧例,闭门谢客,谨慎度日。倘有民国官吏寻常寻访,依礼接待即可;
若有非分之事,立刻去寻冯公(可能指其旧部或同僚)或径直报官。我此去,是办皇差,也是为这个家,争一条实在的活路。”
毓朗的福晋对其远赴苦寒的黑龙江最为担忧,亲手检点皮裘、风帽、护耳,又特地装了数盒府中秘配的防冻疮膏药。
毓朗安慰道:“不妨事,江省虽冷,官驿总是有的。你守好家,教导好几个孩子,便是助我了。”
这一夜,许多座王府贝勒府的门房灯烛亮至明。
仆役们轻手轻脚地打包箱笼,皮袄、貂帽、护手、毡靴、常备丸药、茶叶、甚至还有鼻烟壶、水烟袋等旧日习气之物被仔细收入。
马厩里,健壮的马匹被重新钉掌,鞍鞯辔头擦拭一新。
更有心腹管家,拿着名册在护卫、包衣奴才房中低声点名、交代任务,被选中者默默收拾简单的行囊,检查腰刀、短枪(如果还有且能携带的话)。
他们知道,此去并非游猎,而是跟随主子踏入一片陌生且充满未知风险的地。
各府的女主人则强压下心中的不安与离别愁绪,指挥若定,安排着未来数月府中用度、人情往来、子弟功课。
她们明白,男主人们此行,关乎的不仅是皇室的“公产”,也紧密联系着各府自身在关外那残存的田庄、牧场利益,甚至关系到家族在未来新秩序下的立足资本。
送行,不仅是送亲人,更是送一份沉甸甸的家族期许,送入一场吉凶未卜的时局博弈。
当晨曦微露,各府门前车马备齐,护卫肃立时,一种混合着末世贵族悲凉与绝境求生决绝的气息,弥漫在京城这些高墙深院的晨雾之郑
第三日,晨光初露,前门东火车站。
津至奉的铁路线,这条由昔日关内外铁路改称的动脉,此时正吞吐着煤烟与喧嚣。
而在贵宾候车区一侧,却是一片异样的肃静与忙碌。
这静,与车站其他部分的嘈杂格格不入;这忙,却带着一种宿命般的井然有序。
内务府的管事太监与章京们如同织网的蜘蛛,紧张却无声地协调着一牵
十余辆悬挂黄呢车围的骡车、马车,从不同方向陆续驶入车站指定区域,卸下的却不是常见的箱笼细软。
沉重的樟木箱被心搬运,里面是墨迹方干、系着黄绫的《皇室关外田产稽核清册》各省分册;
特制的皮匣里,整齐码放着新购置的西洋经纬仪、平板仪、水准仪,黄铜部件在晨光中闪着冷冽的光泽;
更多的木箱里,则是绘图纸张、计算尺、标尺、测链等一应丈量工具。
最引人注目的是两队人。
一队是约二百名太监,他们未着宫中鲜艳服色,而是统一的灰布箭袖短褂,神色紧张中带着茫然,排列得还算整齐。
他们是内廷营造司紧急训练出的“测量学徒”,此刻更像是一群被剥离了熟悉土壤的工蚁。
另一队则是各王府抽调的戈什哈(护卫)、包衣奴才以及几位自愿跟随的幕僚清客,他们簇拥着各自的主人,神色更为复杂,既有护主的忠诚,也有对前路未知的忐忑。
载泽、载涛、溥伦、铁良、毓朗相继到达。他们今日皆未着常服,而是较为利落的行装,外罩披风,眉宇间一扫连日议事的焦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凝重与决绝。
载泽与铁良低声交谈着抵奉后拜会赵尔巽的细节;
载涛则好奇地打量着那几箱测量仪器,随手打开一个皮匣查看;
溥伦正最后一次核对着随身携带的紧要文书清单;
毓朗则默默望着北方的空,那里是他将去的黑龙江的方向。
马佳绍英是最后到的。
他眼下的青黑更重了,但步履依然沉稳。他与几位王公交换了一下眼神,一切尽在不言郑
随即,他示意内务府官员开始清点人员物资,对照清单,一一唱名过数。
“奉分册,全;吉林分册,全;黑龙江分册,全……”
“经纬仪六套,附件齐全;平板仪十套……”
“内监测量队,实到二百一十七名……”
“各府随员、护卫,共九十三名……”
唱鸣声在空旷的站台上回响,像是一场古老仪式的序曲。最后,马佳绍英走到载泽面前,拱手低语:“公爷,诸事齐备,可以登车了。”
载泽点点头,环视众人,深吸一口气,率先向那列早已准备好的专列走去。
列车中部几节特等包厢已收拾妥当,包厢外有铁路局安排的护兵站岗。
王公们带着核心随从进入包厢,其余人员、物资则安置在后面的车厢。
汽笛长鸣,喷出滚滚浓烟,车轮开始缓缓转动。
站台上,少数几个得到消息前来送行的其他宗室或旧臣,在远处默默拱手。
车窗内,载涛最后望了一眼北京城渐渐远去的轮廓;溥伦收回目光,重新摊开了章程文书;铁良正襟危坐,闭目养神;毓朗则望着窗外飞逝的华北平原。
马佳绍英站在月台上,透过玻璃望着车厢内装载着图册和仪器的箱子。
那里,沉睡着爱新觉罗家族在关外二百年的地理印记与财富梦想,也承载着此刻孤注一掷的求生之策。
古老的鱼鳞图册将与新式的测量仪器同行,深宫的太监将与民国的技术官僚同场,前朝的王爷将去谈判他们已然失去的江山一角。
汽笛响起,火车加速,列车的轮轨撞击声越来越响,盖过了一切思绪。
这声音,不再是往日御苑中的丝竹,而是新时代工业力量冷酷而规律的步伐。
他们正被这钢铁的洪流裹挟着,无可回避地奔向那片正在被重新定义的黑土地,奔向一场吉凶未卜的博弈。
关外之局,棋手已纷纷落子,而这列奔驰的火车,便是紫禁城一方,押上最终筹码、奔赴棋枰的具象。
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单调而持续,车厢微微摇晃。
专列驶过山海关后,窗外的景致逐渐染上更浓郁的北方苍茫。
包厢内,暂时脱离了北京城那种无形的压抑与密集的算计,载泽、载涛等人终于有片刻沉静,将目光投向那几箱最核心的物件——新编纂的关外田产册籍。
车厢内陷入沉默,只有车轮轰隆。
窗外,广袤的东北平原已展现眼前,沃野千里,有些地方已见新垦的痕迹,更远处则是望不到边的、略显荒凉的草甸与山峦。
册子上的一个个名字,似乎正与窗外掠过的模糊大地景象重叠。
那四百二十、二百八十、一百六十余处的“产业”,不再是枯燥的数字,而化作了这片厚重土地上曾经存在过、如今却已飘渺难寻的帝国印记。
列车继续向北,带着这群旧日的主宰者,去面对面地、一寸一寸地,与他们名义上拥有过、却早已失去的河山,进行一场尴尬而无奈的“重逢”与“交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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