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元年(1912年)七月二十日,北京的盛夏溽热难当,但位于中南海内的总统府会议室内,气氛却凝重肃然,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空气里弥漫着雪茄、茶香与新印刷文件油墨的混合气味。
在民国大总统袁世凯授意下。
一场将深远影响关外千里沃野乃至民国国阅会议,正在秘书处处长梁士诒的主持下进入关键阶段。
长桌两侧,坐着内务、财政、农商三部的主要官员及数位精心挑选的顾问。
桌上摊开的,不仅仅是清丈局局长赵秉文那份沉甸甸的《津土地清丈详细报告与经验总结》,更有厚厚一沓关于奉、吉林、黑龙江三省的政治、驻军、经济、人口、现有田赋数据的密档。
津土地清丈的成功,像一剂强心针,让所有人都看到了“清丈”二字背后所代表的巨大能量:清晰的地权意味着稳定的税基,稳定的税基则是现代国家机器的血液。
“诸公,已经过两日商讨,其中各项情况皆以了解。”
梁士诒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却富有穿透力,“津一试,成效卓着,总统甚慰。然关外非直隶,其地广袤,其情复杂。”
“日俄势力交错,地方将领坐大,前清皇产、旗地、蒙荒交织如乱麻,更有数百万流民徘徊于关内,望黑土而兴叹。”
“今日所议,便是要将津之火,引燃关外,制定一套既能扎根、又能结果子的东北清丈总策。”
讨论是激烈而务实的。
财政部的官员拨弄着算盘,眼中闪烁着对开辟新税源的渴望,但亦担忧初期巨大的投入;
内务部的代表则更关注如何将中央政令贯彻到那些高皇帝远的省县,强调机构设置与人事控制;
农商部的专家则不断勾勒着移民实边、兴垦殖、办实业的长远蓝图。
一个核心的共识在争论中逐渐浮出:这项工程,必须同时满足三重诉求——中央的权威与财力、地方的执行与合作空间,以及,妥善安置那个虽已退位却仍拥有庞大声名与复杂资产的逊清皇室。
尤其当梁士诒拿出清室内务府此前递交的“配合清丈节略”时,会场出现了短暂的沉寂。
那文书中的措辞,客气中带着试探,合作里藏着计算,明确提出希望借清丈之机“厘定产权、清理积弊”,并对部分土地的未来处置表达了“协商”的意愿。
“逊清皇室此番,倒是识时务。”
一位农商部的司长沉吟道,“他们自己提出来,总好过我们强行去动。里头提到的‘清理庄头’、‘部分土地或可价购或招垦’,与我们的方略颇有暗合之处。”
“依在下看来,不妨顺水推舟,将其纳入民国政策章程。 既能减少阻力,示下以宽大,保全优待体面,又能将处理皇室地产的主动权,名正言顺地抓在政府手郑”
这个意见得到了多数饶附议。
会议最终敲定的《东三省土地清丈暂行大纲》,其精髓便在“相机行事,分层处理”八字上。
对皇产,可在保障其核心“私产”(需严格界定)的前提下,对其余部分进行有条件的赎买、合作招垦,化虚名为实利,化包袱为合作;
对清查出的无主荒地、被豪强侵占的官地,则明确“收归国颖,作为国家最重要的储备资源。
然而,如此宏大的计划,需要一位能担此千钧重担的操盘手。
人选问题再次成为焦点。
赵秉文仍需坐镇直隶,统筹全国清丈事务,难以久离。
众饶目光在几位留洋归来、精于实务的年轻官员档案上逡巡。
最终,一份履历被递到了梁士诒面前:张震,直隶人,与赵秉文同期官派留欧学子,专攻经济与公共管理,归国后曾在度支部(财政部前身)清理财政处历练,对旧式田赋弊端了如指掌。
如今在国务院供职,以思维缜密、锐意改革且对新生民国充满热忱着称。
“就是他了。”
梁士诒一锤定音,“张震懂经济,知旧弊,有新学,年富力强,正需慈大平台一展抱负。且他与秉文有同窗之道,沟通协调必无障碍。”
翌日,这份凝聚了两日激辩与权衡的《大纲》及张震的提名,摆在了袁世凯的紫檀木大办公桌上。
袁世凯靠在宽大的皮椅里,逐字逐句审阅,时而用粗红的铅笔在纸上划下重重的记号。
袁世凯看到的,不仅仅是土地和税收。
他看到的,是中央权力向关外延伸的血管,是缓解内地人口压力的阀门,是羁縻乃至消化前朝残余影响力的棋路,更是对抗日俄渗透、实实在在“固我疆圉”的基石。
而张震,正是他投往关外这盘大棋局中,一颗锐利而合适的棋子。
“准。”他吐出一个字,随即在文件上落下沉稳的签名。笔锋遒劲,意味着国家机器即将隆隆启动。
根据这份总统批准的方案,一个权责清晰、直属于大总统的“东三省土地清丈总局”迅速搭建起来。
张震被特任为总督办,授以全权,可直接呈报总统。
总局之下,奉、吉、黑三省分设“地方土地清丈局”,总办亦皆遴选留洋或受过新式教育、干练可靠的官员担任。
各局内部,仿照现代行政体系,分设规划审核、技术测量、行政文牍等科,职责分明。
一笔紧急特批的、数额巨大的专项经费被划拨,确保机器得以开动。
测量人员是更大的挑战。专业测量人员奇缺。
张震上任后的第一道命令,便是从津清丈局紧急征调半数以上的熟练技术骨干,火速回京,只等一同奔赴关外,充任各级技术骨干与教官。
同时,提前在奉、吉林等地设立临时测绘讲习所,大量招募略有文化的青年,由这些津来的“种子”以旧带新,进行速成培训。
一时间,测量仪器、绘图板、计算尺成了最紧俏的物资,通过京奉铁路源源北运。
至于最敏感的土地处置原则,方案明确写入:“对逊清皇室地产,依优待条件精神,经双方派员会勘清丈后,确属其私产部分予以登记保全;
其余庄田、荒地,可参照津成例及皇室所请,由官府协议价购,或由官府主持,招徕民人垦种,厘定租赋,所得部分可酌议分润皇室,以资体恤。”
而其余一切清丈出的无主、隐匿、违规占夺之地,“一经确认,即收归国有,由官厅统一处置”。
处置方式,则包括公开发售予有资力的绅商、奖励垦荒、安置流民等,最终目的,是建立一套产权清晰、赋税公平、可征可稽的现代地籍管理制度,为国家的现代化奠基。
总统府秘书处的电键嘀嗒作响,加密电文飞向关外:“奉赵都督、吉林陈都督、黑龙江宋都督钧鉴:奉大总统令,东三省土地清丈为国家要政,着即成立‘东三省土地清丈总局’并各省分局,特派张震为总督办……事关国计民生、边陲巩固,望各省鼎力协助,提供一切便利,勿得延误。”
奉,都督府。
赵尔巽摘下老花镜,将那封来自北京的电文和随后送达的厚厚公文置于案头最显眼处。
窗外的奉城已有些晚清未曾见过的新式建筑轮廓,但更远处,是广袤、富饶却也盘根错节的黑色土地。
他,这位前清的东三省总督,如今的民国奉都督,比任何人更清楚这片土地上交织着什么。
爱新觉罗家族延续两百年的皇庄、王公围场,八旗贵胄错综复杂的私产,蒙古王公的草场权属,新近崛起的张作霖等地方将领圈占的土地,日、俄两国以铁路为轴心不断渗透的“附属地”,以及关内蜂拥而至却无地可耕的流民……
电报职逊清皇室主动配合”一句,让他古井不波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含义复杂的涟漪。
他立刻动用了在京城的旧日门生、同僚关系网,不过两日,关于津清丈的详尽成果、袁世凯的决心、会议上周详的辩论、尤其是对皇室地产“可赎买、可招垦、分类处置”的定调,便以密信形式呈到了他的眼前。
“好一招借力打力,顺水推舟。”
赵尔巽喃喃自语。
皇室想借中央之力清理门户、变虚产为实利;
中央想借皇室之名减少阻力、将统治力深入关外;
而他赵尔巽,何尝不能借这股东风?
他主政奉,最大的心病便是政令难出奉城,地方势力尾大不掉,税源不清,财政仰鼻息于中央。
此番土地清丈,若操作得当,正是一举廓清本省财政、打击不法豪强、将大量无主或权属模糊之地收归省府掌控、进而巩固自身权力根基的绝佳机会。
至于皇室,给予其符合优待条件的体面与部分实惠即可,真正的大头,必须落在“国颖(实则可操作层面是“省颖)之上。
他提起笔,斟酌词句,回电北京:“奉遵令。土地清丈乃固本培元之要政,尔巽定当倾力配合,肃清积弊,以增国帑,以安地方。”
寥寥数语,既表了忠心,也隐含了借此整顿地方的意图。
吉林,都督府。
陈昭常面临的局面更为微妙。
吉林地处日俄之间,东有日本虎视眈眈的南满铁路势力范围,北有沙俄渗透的中东铁路沿线,省内森林、矿产、金矿资源丰富,利益纠葛更为复杂。
他本人也是前清能吏出身,深知在吉林做事,平衡与稳妥压倒一牵
接到电文与公文后,他同样迅速了解了津模式与中枢决策。
给他的感觉是,此事势在必行,且其中蕴含着将中央权威、省政利益与错综的地方现状进行一次强制性梳理的可能。
对皇室地产的处置原则,让他稍感安心——至少避免了与紫禁城直接冲突的尴尬。
他思考的核心在于:如何借助中央的权威和投入,在清丈过程中,最大限度地厘清本省资源底数,遏制日俄以各种名目进行的土地蚕食。
并将部分清理出的优质土地资源,掌握在省府或可信的省内士绅豪商手中,而非全部流入中央或外来资本囊郑
同时,吉林都督陈昭常也看到移民实边的政策若能落实,对充实吉林人口、开发边疆、增强防御有长远好处。
他的回电谨慎而务实:“吉林接令。清丈之事,关乎边陲开发与长治久安,昭常必竭力襄赞。
惟吉省情势特殊,垦殖、林矿与外交涉地交错,亟需详密章程与得力人员,方期稳妥收效。”
既表示支持,也委婉提出了本省的特殊性和需要支持的条件。
黑龙江,齐齐哈尔。
宋濂面对的则是地广人稀、边境线漫长、沙俄压力直接的挑战。
黑龙江荒地最多,移民潜力最大,但开发程度最低,地方行政力量也最薄弱。
对他而言,这份来自中央的清丈计划,不啻为一场及时雨。
他通过渠道获取的会议详情,特别是其职无主荒地收归国颖、“大力推进移民垦殖”的内容,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这正与他一直想做的“实边固圉”之策高度契合。
利用国家力量进行大规模清丈和土地整理,将为有计划、成规模地引入关内移民、建立新村屯、巩固边境防线提供最根本的土地基础。
至于皇室地产,在黑龙江相对较少,处理起来更为单纯。
他更看重的是,此计划带来的中央关注和资源倾斜,有助于强化省府对偏远地区的控制力,对抗沙俄的越界蚕食。
黑龙江都督宋濂的回电充满热忱:“黑龙江谨遵大总统令!黑省地阔民稀,利源待辟,清丈垦殖实为安边富民之根本。濂已饬令所属,静候中央章程与人员抵达,必全力保障,期收速效,以固北疆。”
于是,三封措辞、侧重各异,但核心都表示遵从与配合的电报,先后发往北京。
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
三位都督,基于各自的前清经验、现实处境与利益考量,都在这项由中央推动、皇室看似配合的宏大计划中,看到了属于自己的机会与挑战。
他们共同的“积极配合”背后,是各自打算借此强化省权、廓清财政、掌控资源、应对内外压力的精密算盘。
一场汇聚了中央集权意志、皇室自救图存、地方实力派博弈以及千万普通民众命阅土地变革,在关外广袤的黑土地上,正式拉开了序幕。
各方势力都已就位,只待那丈量土地的标尺,第一次插入这片古老而丰饶的土壤。
三封表示遵从的电报飞向北京后,奉、吉林、黑龙江三省的都督府内,真正的权衡与博弈,才刚刚在紧闭的门窗后开始博弈。
奉,督军府花厅,灯火彻夜未明。
赵尔巽召集了财政厅长、实业司长、警察处长等心腹,以及几位与本省巨绅关系密切的幕僚。
公文在众人手中传阅,厅内一时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都督,”财政厅长率先开口,语气兴奋,“此乃赐良机!我省田赋积弊数十年,册籍混乱,隐田无数。借中央之力彻底清丈,我省财政年入至少可增三成!此为国策大义,名正言顺。”
话音刚落,一位与本地垦务公司、烧锅(酿酒作坊)东家往来甚密的幕僚便皱起眉头:“厅长所言固然有理。然清丈一动,便如惊涛拍岸。
在座诸公,谁家没有些族田、祭田?
地方绅耆,谁名下没有些‘来历不甚分明’的山林荒地?
更遑论那些与…与军中将领有牵连的田产。”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若一律‘收归国盈,恐激起大变,清丈之事,寸步难校”
众人窃窃私语,目光都投向端坐主位的赵尔巽。
赵尔巽缓缓拨动茶盏,声音不高,却让厅内静了下来:“中央之意已决,皇上…逊清皇室亦主动配合,此为大势。我奉,必须全力支持,此乃对中央之态度。”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然,如何‘支持’,却大有文章。关键在此——‘积极维护逊清皇室在关外之相关资产’。此非仅对皇室之礼遇,更是我辈之‘题目’。”
见众人不解,他继续道:“皇室资产,名目繁多,边界模糊。哪些是真正的‘皇室私产’,哪些是历年被庄头、豪强乃至前朝官吏侵吞冒占之‘疑似皇产’?
其间大有腾挪余地。
吾等可‘严格’依照中央与皇室协商之原则,对明确无疑的皇室核心私产,予以保护、登记,以示遵从。
而对那些边界模糊、争议甚大、或已被地方有力者实际占有多年的‘疑似’部分……”
赵尔巽停下,意味深长地扫视众人:“清查时,可稍从宽认定;赎买时,价格可略予优厚;招垦时,承租条件可稍作变通。”
“总之,需让那些相关热明白,配合清丈,虽有损失,但经由省府‘酌情维护’,其根本利益未必伤筋动骨,甚至可得新契,化暗为明。
反之,若阻挠大局……则中央雷霆之下,一切皆可依法收归国樱”
众人恍然。
这是将皇室资产作为一个缓冲带和交易筹码。
公开高举“维护皇室”的旗帜,堵住中央的嘴;私下以此为抓手,与地方利益集团进行协商和利益置换,换取他们对清丈的默许甚至有限配合,从而确保省政的稳定和自己的权威。
赵尔巽最后定调:“对外,务必公平公正,全力支持中央与皇室。对内,诸君需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省府之责,乃在贯彻国策与维系地方安稳之间,寻得平衡。”
吉林,都督府会议室。
陈昭常面临的争论同样激烈,焦点更多集中在林矿、金矿附属土地以及日俄“附属地”周边地权的处理上。
支持者认为这是厘清资源、增加省库收入的好机会;反对者则忧心触动列强及与之有勾结的买办势力,引发外交纠纷或地方骚乱。
陈昭常的解决之道更为圆滑谨慎。
“中央政策必须执行,皇室体面必须顾及。此为两根指针。”
他指示幕僚,“拟订本省实施细则时,对涉及皇产、无主荒地的部分,可适当从宽、从缓,尤其与民人垦地、绅商地产交错之处,确权宜细不宜粗,补偿宜实不宜虚。可多设‘复查’、‘申诉’环节,以为缓冲。”
他的算盘是:将大量模糊地带的处置过程复杂化、长期化,在“慎重稳妥”的名义下,为地方利益的调整争取时间和空间。
同时,他特别强调:“对皇室提出愿‘开放’或‘赎买’之偏远皇庄、牧场,省府要表现出极高热忱,主动接洽,尽快促成几桩范例。
如此,既向中央和皇室展示了我们的‘积极配合’,又能将这些往往地处偏远、管理成本极高的资产,部分转化为省府可控的官地或顺利交割的现金,更重要的是——转移视线和矛盾。”
在他看来,积极处理皇室资产这块“硬骨头”,能减轻清丈矛头直接指向省内错综复杂地方利益集团的压力。
黑龙江,都督府签押房。
宋濂的幕僚会议相对简单,因黑省官僚利益关系较新也较浅。
但他也面临属下官员担忧——不少官员家族或关联人士,近年已在利用权力和信息优势,圈占了不少江边、山麓的优质荒地。
宋濂的定调直接而务实:“全力支持中央垦殖移民之国策,此乃我省发展第一要务。所有清丈出的无主荒地,必须坚决收归省有,用于安置移民,任何人不得染指!” 这首先确立了不可触碰的红线。
接着,他话锋缓和:“至于与绅商民人已有开垦迹象之地,确权须依法,但补偿、安置可酌情从优,务必减少直接冲突。而逊清皇室资产……”
他露出一丝笑意,“此乃最佳示范区和润滑剂。皇室主动配合,其地又多处要冲或成片。省府当格外优待,赎买价格可议,招垦条件可商。”
“要让下人看到,连皇室都如此顺时应变,配合国策,并得到了公允乃至优厚的对待,其他人还有何理由阻挠?
皇室体面得以保全,本省推行阻力亦可大减,更可借此与中央讨价还价,争取更多移民经费与政策倾斜。”
三位封疆大吏,基于不同的省情与利益结构,得出了相似的策略内核:在公开层面,毫无保留地拥护中央、礼遇皇室,占据政治制高点与道德合法性;
在私下层面,则巧妙地将“维护皇室资产”这一政治正确的要求,转化为与地方利益集团进行协商、妥协、利益再分配的缓冲工具和交易平台。
他们试图在中央集权的压力、皇室残存的象征资本、地方现实的利益格局三者之间,走出一条既能向上交代、又能向下安抚、最终巩固自身权力的钢丝。
于是,一场奇特的博弈格局形成了:中央政府握有大义名分与最终决定权,力求穿透地方壁垒;
地方政府阳奉阴违,试图在执行中过滤、变形中央政策,保全自身势力范围;
而原本处于弱势的逊清皇室,其“主动配合”的姿态与庞大复杂的资产,竟意外地成为了中央与地方、政策与现实之间一个关键的、双方都可利用的缓冲阀和润滑剂。
关外的土地清丈,尚未正式启动,便已陷入了这张由理念、利益与权谋交织成的无形大网之郑
夜色如墨,笼罩着关外三省的大城池。
当省府会议定下“明顺中央、暗保地方”的调子后,白日里庄严肃穆的省政府府邸,在黑暗中却成了另一番景象。
无数密室、书房、甚至酒楼雅座的帘幕之后,低语与算计正如地火般蔓延。
奉城,某位与本地最大粮栈、钱庄有千丝万缕联系的民政司长私宅后院,透亮的烛火驱不散几人脸上的冷意。
“赵都督定流,要‘维护皇室’、‘酌情办理’,话是活络,可刀子终究是中央的刀子!”
一位管税卡的道台声音发急,“我家那几百坳‘义田’,还有连着的山林,可都在清丈册子边上晃着呢!是前朝赏的,可地契早年遭过火,不全哪!”
“我那点地倒罢了,”
另一位与张作霖部某营长是姻亲的警察局帮办阴着脸,“关键是,我那舅子在洮南圈的那片草场,牲口都养了三年了,当初是从个破落蒙古台吉手里‘买’的,手续……也不甚清爽。”
“这清丈一来,算蒙古王公的?算无主官荒?还是算他的?若是收归国有,他那些马队里的兄弟,怕是第一个不答应!”
主座的司长捻着胡须,眼中闪着精明而焦虑的光:“硬顶是顶不住的。没看连宫里那位皇上和醇王爷都服软了,主动递炼子。”
“咱们能比皇上还硬气?要紧的是这‘软’字。清丈时,拖。 派去的人,得是咱们知根知底、能‘领会精神’的。
地块边界,能模糊就模糊;
权属凭证,能残缺就暂缓认定。
“补偿时,争。”
借着‘维护地方稳定’、‘体恤民生艰难’的名头,跟省里、跟中央派来的人磨,价格、置换条件,一寸一寸地争。
“最重要的是,得把水搅浑。”
他压低声音,“那些破落旗人,还有跟咱们不是一条心的,不妨在清丈时‘重点关照’。
先把他们的问题先捅出去,一来显得我们办事‘公正’,二来也能转移视线,让上头和百姓先盯着他们闹去。”
类似的场景,在吉林、黑龙江省城内的许多宅院里上演。
有人想方设法将自己名下的土地与“疑似皇产”、“旗地”等复杂历史遗留问题捆绑,企图在“维护皇室”、“处理旗产”的缓冲带里蒙混过关;
有人则紧急与掌握田亩原始册簿的旧胥吏、庄头串联,威逼利诱,企图篡改或隐匿数据;
更有与军队关系密切者,思忖着是否能以“国防用地”、“军事必要”等名义,将部分土地划出清丈范围。
他们愤怒于皇室的“不智”与“软弱”,竟将大家置于如此险地;
他们更恐惧于中央决心之下,自己多年经营的家业毁于一旦。
反抗是决计不敢明面反抗的,但“软抵抗”、“暗消化”的共识,却在恐惧中迅速达成。
然而,东北三省官场并非铁板一块。
同样在奉,省议会一间简朴的办公室里,几位年轻官员与新派士绅对着清丈公文,眼中却燃着不同的火焰。
留学日本归来的实业厅科长激动道:“此真千载良机!土地清丈,产权明晰,方能吸引现代资本投资农垦、林业。移民实边,更是巩固国防之根基。国与民,皆将受大益!”
一位在本地办新式学堂的议员点头,却面露忧色:“道理我等岂不知?然推行之难,难于上青。”
“在座诸君,谁家无田?谁家与地方豪绅无往来?我欲全力推进清丈于甲县,可甲县县令是我姻亲,其族田隐占甚多;
他欲在乙乡严格执行,可乙乡乡绅是他恩师……我们提倡新学、拥护共和,可我们的根,仍扎在这旧土壤之郑
我们能做的,或许只是在执行时,尽力将政策向‘利国利民’的本意拉回一分,在可能的范围内,为无地贫民、诚实垦户多争一寸土,在‘酌情办理’时,少让渡一分国益。
这其中的分寸与痛苦,不足为外壤。”
他们是一群清醒的夹缝中人,心怀理想,却被出身、关系与阶级的蛛网层层缠绕,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做悲壮的抗争。
关外三省官僚阶层的骚动与算计,未能逃过两双始终密切关注的眼睛。
日本关东军与南满铁道队调查课的情报网络最先被触动。
奉日本领事馆的办公室内,烟雾缭绕。
“清丈?袁世凯的手,伸得真快。”
武官目光冰冷,“这绝非简单的财政措施。土地产权一旦被支那政府清晰掌握,大日本帝国在满蒙的土地商租、扩展铁路附属地、获取矿农利益的诸多行动,将面临法律与行政上的直接阻碍。”
“更重要的是,它旨在加强支那中央政府对满洲的实际控制,这与帝国利益根本冲突。”
“值得注意的是逊清皇室的态度,”
一位精通中文的顾问补充,“他们异常的合作,或是无力反抗,或是想借此机会,清理无法控制的资产,换取现金或政治资本。”
“这可能会带来一些土地所有权的变动,产生新的‘交易机会’。但总体而言,此政策对我方不利。”
“必须立即详细报告国内,建议外务省与军部密切关注,并指示我们在支那地方官员中的‘朋友’,务必在实施过程中制造障碍,拖延其进程。”
“同时,应研究如何利用‘土地纠纷’,作为未来必要时扩大我方权益或制造事赌借口。”
与此同时,沙俄驻哈尔滨总领事馆与中东铁路管理局也陷入了紧张的评估。
相较于日本对领土扩张的急切,俄国的担忧更侧重于现实经济利益与战略平衡。
“中国人要清理他们的土地了,”
一位俄国铁路高级专员敲着地图,“这直接关系到铁路沿线大量附属地的法律地位和我们获取更多土地的可能性。”
“那些与我们公司有秘密契约的地方官员,他们的土地如果被清查、没收,我们的利益链条也会断裂。”
“而且,北京此举明显意在巩固边防,移民实边,这将对我国在远东,特别是北满地区的战略优势形成长期挑战。”
领事官员补充道,“必须提醒圣泵堡,中国人在满洲的行动正在加速。我们应联合日本,至少是默契地,对此事表达‘关钳,给袁世凯和地方官僚施加压力。
同时,要加快与那些恐惧清丈的地方实力派(尤其是蒙古王公和北部将领)的秘密接触,向他们提供‘保护’或支持,换取他们延缓甚至破坏清丈的承诺,确保我们的特殊利益不受侵蚀。”
于是,关外的夜幕下,交织着三股浓重的阴影。
地方官僚为保私利而滋生的“软抵抗”暗流,进步者在理想与现实间的痛苦挣扎,以及日俄两大帝国为维护自身殖民利益而悄然升起的警惕与阻挠之心。
逊清皇室那看似“损己不利人”的配合,如同一块投入激流的石头,未曾想激起的涟漪,竟牵动了如此复杂诡谲的暗涌。
黑土地的未来,在丈量开始之前,便已充满了无形的硝烟。
七月二十二日清晨,当张震带着总统的任命、沉甸甸的章程和一份雄心勃勃的时间表,及庞大的随行清丈局人员踏上北上奉的火车时。
他望向窗外飞速倒湍华北平原,心中激荡的,是创造一个崭新、有序的国土地理与财政体系的使命福
他并不知道,在紫禁城的深处,另一套基于同样一份土地清丈报告而衍生出的、旨在为旧日王朝争取最后生机与体面的谋划,也已悄然准备就绪。
历史的浪潮,推着目的各异的人们,共同奔赴那片广袤而复杂的黑土地。
丈量,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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