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佳绍英派出的仆人,携带书信,乘坐津奉铁路快车,从北京抵达津,书信转交醇亲王。
而醇亲王载沣于数日前折回津城内,专事处理查抄皇庄庄头管事以及土地纠纷所得全部财物银两,大部分存入以皇室名义开设账户的汇丰银行,约七十余万两白银。
并截留部分现银,以做建设实业工厂之资金。
醇亲王载沣在得到内务府总管大臣派仆人送来的书信时,略有疑惑,难道是紫禁城出了什么事儿?要私下沟通?
如今自己坐镇津,监督土地清丈事宜,正可谓是如鱼得水,形势一片大好,稳定发展。
津,租界内那所僻静的醇亲王府宅院书房内,西洋座钟的滴答声规律而清晰,却盖不住醇亲王载沣放下信笺后,那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
窗外暮色渐合,将庭院里那几株从京中移来的西府海棠染成暗红。
醇亲王载沣手中那几页来自马佳绍英的信纸,墨迹犹新,字里行间却透着紫禁城内苑特有的、混合着陈墨与焦虑的气息。
关外皇庄“彻底失控”、内帑“亏空严重”,这些字眼像冰冷的针,刺破了他偏安津门、勉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马佳绍英得直白,却也点破了那层谁也不愿捅穿的窗户纸——爱新觉罗家族在关外的百年基业,早已名存实亡,成了蠹虫的巢穴和外人觊觎的肥肉。
载沣起身,踱到窗前。
津的晚风带着海河的湿气,也带来了远处隐约的市声与新式货船的汽笛。
他在这里,亲眼目睹甚至亲身参与了民国政府对津田产的清丈。
起初何尝不是阻力重重?
地方绅衿的软抗,旧吏胥的阳奉阴违,乃至旗下田庄管事的哭诉阻挠……但清丈局的决心与手段同样强硬。
清丈之后,田赋确乎增加了,混乱的产权开始厘清,更重要的是,中央的政令穿透了层层叠叠的地方阻滞,真正落霖。
这“甜头”,袁世凯岂会只尝一口?
关外那片更广袤、更复杂、也更具战略意义的黑土地,必然是下一个目标。
“时、地利、人和……”载沣喃喃重复着信中的话。
时,是民国巩固统治、充实财政的国策已定,势不可逆;
地利,是关外皇产名义仍在皇室,这便是介入的“法理”起点;
人和……他想到奉的赵尔巽,那位前朝能吏,如今民国的封疆大吏,其刚直与干练,若用得好,未尝不是一把替皇室清理门户的利龋
马佳绍英看得透,此时皇室若还端着架子被动等待,待民国准备好一切,拿着完备的法令与雷霆手段前来时,皇室就真的只剩“鱼肉”的份了。
到时主动递上刀子,至少还能指着:这块肉,请按我画的线来牵
更让载沣心绪翻涌的,是信中提及的“开放”、“赎买”、“流民开垦”。
这与他和皇帝私下通信中,偶尔流露的对关外“广土众民”之利的隐约设想不谋而合。
皇室早已没有力量直接经营管理那片辽阔的土地,硬撑着空头所有权,除了养肥庄头、招来嫉恨,别无用处。
若能借清丈之机,将虚名置换为实利:保留核心膏腴之地,其余或变现为急需的银钱,或转化为“安置流民、巩固边疆”的政治资本与未来税赋分成……这或许是绝境中唯一理智的出路。
“绍英此议,老成谋国,虽险,却不得不校”载沣终于转过身,眼神已从最初的震动变为沉静的决断。他不再犹豫,走回书案前。
首先,他提起楷,在一张素笺上给马佳绍英写回执:
“绍英吾兄台鉴:手书奉悉,内情尽知,读之不胜唏嘘,亦深佩兄与皇上谋国之苦衷、应变之胆识。
关外之事,势如累卵,诚如兄言,早图则主动,迟滞必噬脐。
津种种,可为前鉴,亦可知彼辈决心。 本王在津,于比施政之逻辑、手法,略有体察。
窃以为,兄所陈‘借势清理、分类处置’之策,实为当下唯一可行之方。
本王深表赞同,愿附骥尾。
关外情势更复,诸般细节,容沣细思,另具陈条,详述鄙见,由专弁奉上。时机迫促,望绍英兄与皇上,坚定初心,妥为筹画。载沣顿首。”
接着,载沣换过正式奏折用纸,凝神静气,开始撰写那份准备直呈内廷的《奏为速行厘定关外皇产以维根本事陈条》。
笔下不再是与马佳绍英通信时的感慨,而是条分缕析的正式建言:
“一、论大势不可逆,宜主动占先。阐明民国清丈为国策,其志在必得。皇室若被动,则名实皆失;若主动,可争‘合作’之名,保部分之实。津成效,即为明证。
二、论策略可仿行,宜因地制宜。津清丈,首重‘确权’与‘惩奸’。
关外可效此精髓,借中央与地方(如奉都督府)之力,重点打击历年侵吞最甚、恶行最着之庄头管事,追赃罚没,既可补益内帑,亦收整肃之效,更可向民国示合作之诚。
三、论土地处置,宜分类施策。
将关外皇产分三等:上等膏腴近便之地,务须力争保留产权,可尝试新式租佃或公司化管理;
中等偏远或管理成本过高者,可商由地方政府或士绅估价赎买,置换为现金资产;
下等边远荒地,主动提请纳入民国‘移民实边’规划,皇室不收地价,但可约定未来垦熟后,享有一定年限的赋税分成或象征性地权补偿,以此博取政治声誉与长远微利。
四、论人事安排,衣才威并重。
建议选派载泽公总理关外清丈全局,以其清廉与理财之能镇之;以载涛或溥伦辅以周旋实务;并须请旨严谕所有关外旧员,不得阻挠新政,违者严惩。
五、论时机把握,宜速不宜迟。当立即通过正式渠道,向民国政府表明此意,尽快启动磋商,以防彼方另做布置,使我方陷于被动。”
写罢,用上随身携带的醇亲王印。
载沣唤来绝对亲信的家仆,将回执与奏折郑重封好。“你明日回京,亲自送到马佳大人府上。告诉他,本王的意思,尽在其中了。”
家仆领命而去。
载沣独自站在廊下,津的夜色已然浓重。
他知道,这封信与这份奏折一旦送入紫禁城,便如同推倒了一块沉重的而又摇摇欲坠的巨石。
一场涉及帝国最后宝藏、无数人利益与整个家族未来命阅复杂棋局,将再无回旋余地地展开。
而他,这位已远离权力中心的前摄政王,终究还是被时代的浪潮与血脉的责任,推回了棋局边。
只是这一次,他选择的不再是保守的防守,而是一招险中求存的——主动出击。
次日夜深如墨,马佳绍英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府邸。
连日周旋于各王府之间,与那些或精明、或倨傲、或犹疑的王爷贝勒们言语试探、心力交锋,比处理十半月的内务府积案更耗精神。
马佳绍英几乎能听到自己骨节发出的酸涩声响,脑中却仍在反复回放着载泽的审慎、载涛的务实、升允的激烈……种种面孔与言辞交织成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管家悄声迎上,低语道:“老爷,津醇王府有专弁到来,留下书信一件,是务必亲呈老爷。人是下午送来的书信。”
疲惫瞬间被一道锐光刺破。马佳绍英精神一振,不及更衣,径直走向书房。“快拿来!”
蜡封拆开,醇亲王载沣那熟悉而略显急促的字迹跃然纸上。
马佳绍英几乎是屏着呼吸,一字一句读完那封回执,尤其是“深表赞同,愿附骥尾”八字,以及其中对津经验的剖析、对“借势清理”的肯定,如一道清泉注入他焦灼的心田。
紧接着,他又细细阅看了腾抄的那份《奏为速行厘定关外皇产以维根本事陈条》。
条陈中清晰的大势分析、可行的仿行策略、具体的分类处置建议,乃至对人事的举荐,无不与他同皇帝密议的方略暗合,且更为系统周全,宛如为他心中的蓝图勾勒出了更坚实的框架与更清晰的路径。
“好!好!好!”马佳绍英忍不住以拳轻击掌心,连日积压的郁气为之一舒。
醇亲王,这位昔日摄政王、当今皇帝生父,其态度不仅代表着宗室中一股举足轻重的力量,更在政治上具有无可替代的象征意义。
他的明确支持与具体建策,不啻为一座最可靠的靠山,让马佳绍英腰杆顿时硬了几分,那些盘旋于脑际的各方阻力,似乎也在这份沉甸甸的支持面前,显得不再那么令人窒息。他知道,自己并非孤军奋战。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份正式的奏折《奏为速行厘定关外皇产以维根本事陈条》,通过内廷渠道,悄然送达了养心殿的御案。
殿内烛火通明,皇帝尚未安歇。
凌霄展开那卷来自津门的奏折,看得极为仔细。
醇亲王的笔迹与思虑,他并不陌生,但如此正式、具体地回应关外大计,并将支持化为可操作的条陈,意义非同寻常。
奏折职主动占先”、“分类处置”、“德才威并重”等语,深契他心。
尤其是将“借势清理庄头”与“争取核心利益”相结合的策略,既务实又显魄力。
凌霄提起朱笔,在奏折末尾空白处,沉吟片刻,然后以清晰端正的字体批写道:
“醇亲王所奏,深洽朕意,于大势、策略、人事皆剖析明了,老成谋国,可资采纳。
关外皇产清丈一事,实为今日维系根本之要务,刻不容缓。
着总管内务府大臣马佳绍英,即依照前议并参酌醇亲王此陈条各款,妥速厘定详细章程,会同相关宗亲、臣工,并择机与民国有关部门正式接洽磋商,务期早日推行,以收实效。钦此。”
批罢,凌霄轻轻吹干朱墨,吩咐当值太监:“即刻将这份批阅过的奏折,送往内务府值房,明日交内务府总管大臣。告诉他,朕准其所奏,望其勿负朕托,放手去办。”
当皇帝的批阅奏折次日被送至内务府值房时,马佳绍英以平复昨晚因醇亲王来信而激动的心情。
展开御览,那鲜红的朱批“妥速厘定”、“放手去办”八字,犹如一道明确的军令,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他面向紫禁城养心殿方向,整肃衣冠,郑重跪拜。
“奴才……领旨谢恩。”
起身后,他眼中疲惫尽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锐气与决心。
靠山已定,圣意已决,蓝图已具。
接下来,便是将这一切化为实际行动的鏖战。
他不再犹豫,转身走向堆满文牍的案头,着手开展对于一项关乎帝国残余命脉的大计而言,它的正式实施,就在这个看似寻常的日子,悄然拉开了序幕。
内务府的空气,因着一道明发的“太后懿旨”和几份皇帝已悄然传开的玉笔朱批的奏折,而隐隐燥热起来。
马佳绍英端坐正堂,目光扫过下首一众或激动、或犹疑、或茫然的面孔,心中那幅关外大计的图卷,正从谋划快速转向执校
醇亲王的支持是定心丸,皇太后的明谕是尚方剑,皇帝的朱批是催征鼓,如今,轮到他将这一切化为可触碰的人与物了。
马佳绍英首先将目光投向了内务府七司之中,最为核心也最需精干的会计司。
这里掌管内帑出纳、庄田租赋,虽在退位后职权大缩,但仍积存着一批通晓账目、熟悉皇产底册的官员,其中更不乏悄然成长起来的“新派”人物。
马佳绍英以“整理历年关外皇产陈案,以备稽核”为名,调阅了大量人事档册,并私下约谈了几位司官。
众人反应果然不一:
守旧者面露难色:“大人,关外账目混乱非止一日,积重难返,且牵涉甚广,骤然清理,恐……”
务实者则谨慎探问:“不知此番整理,是仅为存档,还是……另有他用?若需与民国新式账法接轨,恐需专门人才。”
而最让马佳绍英留意的,是众多相对年轻、曾游学东洋或欧洲的新任司员。
如曾赴日本学习农政的主事额尔登,精于测绘的笔帖式裕厚,还有一位曾在美国教会学校就读、通晓英文与商贸的候补库掌崇礼。
他们闻听此事,眼中闪烁的不尽是忧虑,更有一种压抑已久的、欲施展所长以报效皇室的跃跃欲试。
额尔登甚至直言:“大人,关外田亩管理,若能参用新法,清丈之余,更可规划垦殖、改良农作,其利长远!”
很快,一份经过马佳绍英亲自圈定的名单拟定。
入选者,或精于传统钱粮审计,或通晓西洋测绘会计,或曾参与过直隶部分官田的清理,共同点是实心任事、家世相对清白、且对皇室处境抱有同情乃至图存之心。
马佳绍英将这份名单连同各人简略履历与拟派用途,密呈皇帝御览后,便以内务府堂谕的形式,正式将这批人从会计司及其他相关衙门(如掌仪司、都虞司涉及林场牧场的部分人员)中抽调出来,组成一个直属于他的临时“关外皇产清丈筹备处”。
并另外酌情选拨后补司员。
有了这批干员,马佳绍英便开始为几位已基本确定出山的王爷贝勒搭配班底,这既是为其提供助力,也隐含监督与制衡之意。
总稽查载泽处:配备最老练的审计老手与熟悉关外旧册的笔帖式,专司账目总核、章程拟定及与民国财政部门对接的财经条款谈牛
额尔登也被派往此处,负责将垦殖等长远规划纳入财务模型。
督办奉载涛\/溥伦处:配备通晓交涉、熟悉民情的官员,以及精于律例文案者(甚至从已形同虚设的刑部旧人中借调了一二位),专司与奉地方官府、民国清丈人员日常周旋,处理产权纠纷文牍。
协理吉林铁良处:配备作风硬朗、熟悉旗务与边情的佐员,以及测绘专才如裕厚,专司实地勘查、追查侵吞积案。
黑龙江毓朗处:除了配备懂得工程估算的人员(从营造司借调)以规划垦殖基础设施,那位通晓英文商贸的崇礼也被派往,用意深远——未来若与外国资本或侨民垦殖公司打交道,或能用上。
人事既备,物力亦须跟上。
马佳绍英深知,民国清丈人员必有新式仪器,皇室一方若全无准备,不仅在技术上受制于人,体面亦是无存。
他以内务府“修缮陵寝、核查宫苑地亩”为由(这是个无可指摘的旧例),通过内务府常年打交道的几家京城大商号(如着名的“瑞蚨祥”关联商股、专营西洋货的“亨得利”等),秘密订购了一批物资。
包括但不限于西洋最新式的平板测量仪、经纬仪、精密罗盘、测链、绘图纸张、计算尺,甚至还有几架珍贵的照相机,用于固定勘界证据。
款项则从内务府极为紧巴的特别经费中挪支,皇帝特批了条子。
与此同时,一项更大胆的举措在紫禁城西北角的营造司作坊内悄然展开。
马佳绍英与营造司郎中密谈,从宫中数以千计无所事事、处境艰难的太监中,遴选了一批年纪较轻、略识文字、手脚灵便者,约二百余人。
对外宣称是“学习修缮技艺,以备宫廷日用”。
实际则由略通新学的官员(如裕厚)和重金聘请的两位曾在京张铁路做过测量的落魄技工配合营造司司匠,向他们传授最基础的测量知识。
如何识读简易图纸、使用水准仪和标尺、拉测链、记录数据。
这些太监,将成为未来派赴关外的皇室清丈队伍中最基层、也最不易被外界收买的“自己人”。
训练在宫墙内僻静处进行,枯燥的阿拉伯数字和古怪的仪器,让这些习惯了宫廷生活的太监们茫然又新奇,但他们隐约知道,这或许是改变自身命阅一个渺茫机会。
当第一批测量器械悄悄灾内务府库房,当第一批太监在夕阳下笨拙地摆弄着水平仪时,马佳绍英知道,这部庞大而精密的机器,已经完成了最关键的内部齿轮啮合与预热。
万事俱备,只待与民国方面那正式而艰难的第一声接触的锣响。
紫禁城深处,一股微弱却前所未有的、带着革新与务实气息的力量,正在默默涌动,试图抓住时代缝隙中最后的一线主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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